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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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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羽晨对医院没有好感。当然,基本上人人如此,就连医生也未必喜欢他们工作的场所。虽然没好感,可还是得来,一来向林峰保证过,现在他出门在外,沈羽晨不想让他为自己操心;二来沈羽晨感到自己的确有必要做个检查——尽管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如果不能勉为其难就只能坐以待毙,显然是前者更合算一些。
体检后,沈羽晨在外面等他的血检结果。拿到血检报告,他被建议到血液科就诊。沈羽晨原以为是呼吸系统的毛病——当然他一点也不确定,否则也不必非得全身检查——现在听说可能跟血有关,沈羽晨的神经不由分说地绷紧了。
医生仔细看过沈羽晨的血检报告,然后询问沈羽晨他的症状,沈羽晨一一据实回答。
“发烧一般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一点。”沈羽晨只是偶尔量一量体温,所以他只能说个大概的数字。
“有没有鼻血和牙龈出血的症状?”
“有。”
“这种情况持续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半个月了。”
医生一边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建议你做一次骨髓穿刺。”
沈羽晨的心猛地一阵搏动。他不懂医学,但并不是没听说过骨髓穿刺,也知道什么情况下才会用到。
“医生,您是说……”
“你的血检结果其中几项有点问题,”医生终于抬起头,用一种单纯陈述的口吻说道,“做个穿刺可以知道得比较详细。”
沈羽晨没有回答,但他听从了医生的话。他心中暗藏的不祥之感正在悄悄扩大,但在最后结论证实得出之前,他必须遏止住这些纷杂而集中的念头。
检验结果要等三天。“三天后请来复诊。”
邓夏生抬腕看看手表,犹豫着要不要在附近转一圈再回来等。
下午收到了林峦的短信,「我找到工作了,跟我一起庆祝吧!」
邓夏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接受了林峦的邀请,两人商定,晚上六点半在一家火锅店门前碰面。邓夏生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所以早走了十分钟。到达约定地点时还不到六点半,林峦也还没来。一方面站着不动很冷,另一方面,邓夏生不想让林峦认为自己急于与他见面,所以他打算四处消磨一下时间再回来。他的想法还未付诸行动,林峦已经出现了。
“我以为我会比你早呢,”林峦略显惊喜,“结果还是被你抢先了。”
许是受到林峦情绪的感染,邓夏生笑了,“我也刚到。”
两人进了店,找好位子。林峦让邓夏生点东西,邓夏生把菜单推回林峦面前:
“给你庆祝,当然点你喜欢吃的,我无所谓。”
“那我点了,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林峦不跟邓夏生客气,拿起菜单一口气点了十几样,什么牛羊肉、琵琶虾、鱼丸、豆腐、牡蛎、蛤蜊、鱿鱼卷,还有一堆蔬菜。火锅是为数不多既能吃出气氛又相对实惠的聚餐方式,当然,如果把酒水算在菜色内,就不那么实惠了,但显然,酒是必不可少的。
林峦要了四瓶啤酒,他和邓夏生一人两瓶对开。量力而为,这是林峦和邓夏生的共识,酒是最不需要着急的,不够可以慢慢添。
“你找了个什么工作?”邓夏生隔着众多盘碗问林峦。
“……在幼儿园教小孩画画。”林峦在自己的注视下将一大片白菜叶丢进酱料碗里。
邓夏生急忙咽下口中的酒。“幼儿园?”他茫然地上下打量着林峦,竭力想找出这个肩宽身长的大男人与学龄前小朋友的联系。
“怎么,不相信还是不乐意?”林峦冲他皱皱眉。
邓夏生扑哧一声笑了;“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只是觉得你跟幼儿园……不大搭调。”
林峦也跟着笑起来,“我也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份工作是在路上捡到的……”
在邓夏生好奇和征询的目光催促之下,林峦将昨天的奇遇讲了一遍。
“……童梦花……”邓夏生重复着幼儿园的名称,“怪不得听着耳熟,我送星儿去过几次……那么说,你见到羽晨的妹妹了?”
“见到了啊,她把我介绍给园长的。”林峦回答,想想又说,“沈羽晨跟他妹妹感情很好哦。”
“嗯,小时候他妹妹都是他照看的。”
“一点儿也看不出没有血缘关系。”
“她连这都告诉你了?”邓夏生不无惊讶,“我还没看出来她这么健谈呢。”
“是呀,很活泼,也很坦率……”林峦抬起头,凝望着袅袅上升的水汽,像是在回味。
邓夏生瞥了沉浸在回忆中的林峦一眼,闷声不响地将一根筷子插在碗中一枚鱼丸上。
“为什么不请她来?”
回忆中的林峦被惊醒了。“谁?小蕙吗?”
邓夏生顿觉牙根泛酸,没留神那个可怜的丸子被他戳得四分五裂。
“两个男人一起吃饭,总觉得有点奇怪,”邓夏生苦笑,“再说,这份工作算是她介绍给你的,这顿饭也该有她的份吧。”
“也对,”林峦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有可爱美眉相伴,饭桌一定不会沉闷……”
话音未落,一只手机伸到林峦面前,天线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来,”邓夏生手里的东西直指林峦,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把一触即发的手枪,“打给她吧,没有号码的话我有。”
邓夏生的眼中找不到笑的影子。“你,你不是在吃醋吧?”林峦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骤然袭来,甚至变得有点口吃。
邓夏生这才展颜一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我说是的话,你想怎么样?”
“那还等什么?”林峦一撂筷子,挪开椅子豁然立起,“赶紧上酒店开房去呀!”
邓夏生险些喷饭,他赶紧喝了口酒,安抚一下自己的笑神经。林峦最大的长处就是一脸认真地说笑话——当然有的时候,林峦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说笑话,比如这一次。
如果——仅仅是“如果”——可能的话,跟林峦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似乎也是个不赖的选择,至少一天一个笑话是可以保证,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呢。
林峦观察了一下邓夏生的反应,又坐了下来,闷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闷闷地灌下肚;闷闷地到了第二杯酒,闷闷地又灌下肚;闷闷地——
“慢点儿,”邓夏生制止他,“喝那么猛干吗?”
“不用你管!”林峦绷着脸捧着酒杯别过身子,“我可是认真的啊,糟蹋人家的纯情……”
邓夏生差点又笑出来,但他及时克制住了。“我说了只是假设嘛……”见林峦没反应,只得说几句好话,“算我不对,今天是庆祝你找到工作,别为这种事生气嘛。”
林峦转过身,闷闷地灌下握在手中的第三杯酒,“你也喝三杯,就原谅你。”
此时的林峦根本就是个赌气的小孩子。邓夏生微微一笑,“行啊,没问题。”
林峦直勾勾地看着邓夏生大气不喘地连进三杯。邓夏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干吗这么看着我?”
“我在想,”林峦摇晃着酒杯,一脸沉思的神情,“怎样才能灌醉你。”
邓夏生莞尔一笑,“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试一试,不过我怀疑你没那个能力。”
望着邓夏生居高临下的笑容,林峦深切地感到,邓夏生至今还交不到女朋友决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沉闷。
真搞不懂,对于他这种既刻板又狡黠总之一点也算不上平易近人的性格,我究竟该烦恼还是感激。
话说回来,要把邓夏生灌醉实非易事。林峦光顾着吃,还要不时与邓夏生聊天,酒喝得不算多;邓夏生没怎么吃东西,可一直都没断了喝酒,却依然谈笑自如,完全没有失态。这样一比较,林峦的酒量当然不能和邓夏生相抗衡。林峦自然全看在眼里,他伸出手,压下邓夏生刚刚端起的酒杯。
“别喝了,”这回轮到林峦劝阻邓夏生,“你喝不少了。”
邓夏生愣了片刻,渐渐地,怔愣转为一丝不明意义的微笑,包被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
“你不是……想灌醉我吗?”他轻轻挣开林峦的手,“……我教你。”
邓夏生向服务员要了一只洁净的玻璃杯,在里面注满啤酒。他拿起酒杯,一口气喝掉半杯,嘴唇一点儿也没碰到杯沿。
轻出一口气,邓夏生将剩下的半杯酒递给林峦,他的眼中含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请便。”他对林峦道。
林峦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酒杯。他不知道这算敬酒还是罚酒。也罢,不管哪一种都势必要喝。林峦不相信自己的技术,不敢模仿邓夏生口不沾杯,他将杯子凑到唇边。
喝干杯中的酒,林峦茫然地手持杯子望着邓夏生。邓夏生从林峦手中拿过酒杯,盯着林峦在杯口留下的酒渍,浅浅地、仿佛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双唇贴在酒渍上面。
“你看,”邓夏生瞥瞥因意外而正在发呆的林峦,露出一丝带着些许醉意的微笑,“我不是醉了吗?”
林峦看出邓夏生是真的醉了,他突然发觉,处在微醺状态的邓夏生与清醒的时候相比,似乎变了个人——写下那副沉稳温驯的行头,此时的邓夏生竟出乎林峦意料地诱人。
林峦庆幸,根据自己对邓夏生的了解,还没人得以将邓夏生灌醉过,邓夏生也就没在自己以外的人面前展露过这种姿态。
“那……现在可以去开房间了吗?”林峦贼心不死。
邓夏生笑得比上次稍微含蓄一点,“现在去的话,除了睡觉什么都做不了。”
“开房不就是去睡觉的吗?”林峦班门弄斧地玩起文字游戏,“你还希望我做什么?”
邓夏生斜睨了林峦一眼,在自己和林峦共用过的那只酒杯里斟满酒。
“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邓夏生告知要和林峦共进晚餐,沈羽晨没有大惊小怪。自从两人吵了一架又言归于好之后,有关林峦的事邓夏生不再避讳沈羽晨,沈羽晨也没再横加干涉。沈羽晨对林峦的成见因林峰而起,现在终于与林峰两情相悦,沈羽晨很开心,可是林峦仍然梗在两人中间。尽管林峦主动引退甚至积极撮合那二人,沈羽晨却觉得林峦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现在林峦与邓夏生的关系暧昧不明,沈羽晨虽然决定不再过问,但他认为自己有理由担心。
话说回来,沈羽晨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没有精力为别人担心。昨天从医院回来,沈羽晨觉得身体比之前更不舒服了。他强迫自己相信这是心理作用,事实上可能的确如此,至少,那个尚未得出的穿刺结果令他心中产生的忐忑不安的感觉,是真实的。
邓夏生知道沈羽晨和林峦会面会导致两人都不愉快,所以他不打算提议让沈羽晨与自己一道去赴林峦的约。可是,今天沈羽晨的气色看上去格外糟糕,林峰又不在他身边,实在很难让人放心。“羽晨,要不然……”
邓夏生原本想说他可以推掉林峦的约会,沈羽晨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没事的话你就先走吧,别让林峦那家伙说你不守时。”
被沈羽晨占了先,邓夏生的话就没法出口了,只得维持原计划。
“那我走了,可别不吃饭啊。”
邓夏生的叮嘱最终被证实还是白费口舌。沈羽晨强打精神完成手头的工作,回到家便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也不想动了。他只希望能够不受打扰地睡一觉,哪知手机偏偏不遂人愿地响起来。
沈羽晨没挪地方,吃力地伸长手臂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喂?”
“怎么那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哦……”林峰的声音也没能令沈羽晨振作起来,他勉强答应着,“我刚把手机找出来。”
“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又病了吗?”沈羽晨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林峰不禁担心起来,“昨天去医院了?”
“嗯。”
“怎么样?”
“医生说,只是一般的感冒,”沈羽晨尽管疲惫不堪,但这并不妨碍他顺嘴编出一套谎话,“可能是因为这个季节免疫力比较低……”
“没别的问题?”
“没有了。”沈羽晨在心里请求上帝原谅。
“你可别瞒我。”
沈羽晨不清楚林峰是知道点什么还是单纯地敏感。虽然他的确没对林峰说实话,但结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算不上隐瞒事实吧。
“真的没事,”沈羽晨相信自己的底气够足,“我干吗瞒你?”
林峰一想也是,沈羽晨应该没理由不告诉他实情吧。
“没事就好。总之你可千万好好照顾自己,生病的话谁也不能替你遭罪。”
“知道啦,”沈羽晨笑笑,“你别光担心我,自己也要保重哦。”
“嗯。我后天就回去了,再忍两天吧。”
沈羽晨“哦”了一声,听到林峰窃笑,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待挂了电话,他才悟出林峰说的“忍”的含义。
沈羽晨重新在沙发上躺倒。身体的不适依旧,心里的重量却减轻了不少。
快点回来吧,沈羽晨注视着刚刚的通话记录,喃喃地说。
再不回来,我真的……快要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