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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年 这首歌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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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到了垂暮之年,生命显得残弱暗淡,做任何事情都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背地里别人叫我老李,我一直不习惯于这样的叫法,因为这种叫法愈发使我觉得自己名副其实的老了,从骨头到心脏都向着死亡打开。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的人们,都乐此不疲的继续做着这个时段不该做的事,自从我的女儿被害,我就一直为这些事感到羞耻。也是从那以后,我开始一反往常的沉默寡言,常常被腌渍一般的坐在窗角下,用浑浊的目光窥探窗外。公寓里的那些居民鱼贯的在我的窗前呈现,他们大多是刚刚洗完澡,水淋淋,神态慵懒,我用身体的某个部位去感触着飘逸而至的蛊惑气息,身子像被锐利的光刺中。此时,相形于整体的冰冷,我发觉有股灼烧的炽焰在蔓延着。
在先前,对于诸如此类自己推崇备至的东西或想法,我都会与老王分享,从不藏藏掖掖。他听起来形同虚与委蛇,或者说是不大善于将我们之间讲述的种种所滋生的欲望溢于言表,因此在众人看来显得比较沉稳。老王是搞保安工作的,其实在我看来,什么保安啊,名存实亡罢了,有一回,街上一群泼皮上门闹事,他吓得躲进屋里不见人影。我们这把年纪,老泥鳅一般,正儿八经的说来,什么也不是。我和他之间的投缘融洽并不是人们标榜的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也不是酒足饭饱的桌面友谊,而是一种对于老年人所应有的心理鼓励和枯槁精神上的互相倾诉。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对老王恨之入骨,这种恨经过淬火出炉后又因为某种介质极限升温,它把一切都放大了,甚至挤出了我身体里所有的本能,以至于和他每次短暂的照面,我内心都会升腾起复仇的冲劲。
当我依情依景推敲出老王就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时,心像被烈日暴晒过一样地裂出许多褶皱。我想,这种复仇的冲劲就是因为它而存在的。
那是个难能可贵的重阳节,可以说任何上了年纪的人就会活在阴历的气氛里,这之于残年岁月历历可数的人,就好比单身汉对于女人的渴望。受节日的刺激,我晃悠着走出了房子,那个公寓里微不足道的一隅,在一种含义不明的暗示和感染下,我觉得我要做些什么,或许这应该是最妥帖的理由。但是,这时身体的干瘪又已经可悲地成为了障碍。所以,那一整天我一边喝酒,一边还有一些悲愤。我继续地满足于那些老太太在交相辉映的灯光下舞动的画面,聆听着小卖部里收音机传出的那首耳熟能详的歌,这首歌的名字就叫《残年》。
回忆第一次的遇见
值得的纪念却什么时候被搁浅
是什么把我拉扯进无望的残年
生死成了岁月静走的瞬间
我没有找老王谈一些陈芝麻烂调,然后说说小心思下几盘棋,依我想来,他现在可能以残存的精力正享受着一个销魂之夜。附近所有的光线都使我的胸腔里蓄满了激情,我望着自己房子过道里的灯光,觉得黑夜其实是被漫天的鸟翼遮住了太阳。
我体内强劲的酒意是被女儿的尖叫声驱赶散尽的,像是子弹从脑际一斥而过,把我从喧哗的幻觉中拉回这个世界。公寓里过道上的橘黄灯都熄灭了,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我感觉到一股气流从我的身边逃窜,我本能的力抓,结果什么也没抓到。我的耳朵里刹那间布满了那种不祥的回颤之音,仿佛空气都成为了刀子,吸进身体里会不遗余力地刮割着我的肺腑,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女儿被杀了。
女儿衣不蔽体的横卧在床上,浑身的血渍在我眼里就成了席卷而来的大水,顺着屋角的细槽,殷红的血液流进过道,浸染着凶手遗落在门口的衣物。从这些熟悉的粗布粗料上,我心里对于谁是凶手已经有了初步判断,继而,当一块在无尽的黑暗里发散出无尽微光的手表从衣物的口袋里滑落下来后,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凶手就是老王。
之后对于杨队长关于这类事的提问,我都一五一十的回答,或者说这是绝望之中所衍生的坦陈。女儿死后,我觉得自己被一层茧厚厚地裹夹着,等着某日生命的耗尽,了却剩余的年岁。
老王早已经溜之大吉了,这在大家想来已是意料之中,杀了人固然会逃。就我对老王的了解,这种事他真的做得出来。每次和他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作出一副甘愿为彼此赴汤蹈火的架势,从这些言谈中让我认识到老王有个特点,就是当他对某件事欲言又止的时候,便会小心翼翼的瞟我一眼,他那瞬时逃离的眼神掠过一片似有似无的云翳。
好多天过去了,杨队长突然问我是不是搞错了,经过核查,凶手不可能是老王。我认为他的脑袋里纠缠着一团乱麻,云遮雾罩,所幸的是,他有很好的毅力,总是不厌其烦一遍遍的思考,一遍遍的记录。我常常暗自希望,他能在某种预感的指点下,变得像我这般准确而决绝的断定老王就是杀我女儿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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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人叫做“老王”已经二十多年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还算合规中矩的,更何况如今,我不仅已经气血衰竭,而且还被那些公寓道德模范的荣誉覆盖着,只能在众多妇女的言谈媚笑间找点心理上的乐趣。我很惭愧,到如此年纪,一辈子没有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对于别人那些关于我的道听途说,和依此而出现的指指点点,我想我有将其置若罔闻的权利。自从和老李渐次熟悉起来,便习惯于秉着一种萎缩地想法猜度女人的内心,这成为了我在残年中最热衷的记忆,但我知道,这是一种羞耻的行为。
当那些人到公寓来闹事而我躲得形影无踪时,我开始认为自己真的没用了。由于自惭形秽心理的作祟,我不再谨小慎微的对待每一件事,于是我开始寻找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所应有的鼓励和心理安慰,就这样,我和老李认识了。一起对公寓里看到的东西评头论足,一起讲述彼此的悲痛经历,然后就是晚饭之后准时涌起的蠢蠢欲动的叵测臆想,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些,我们是如此的心照不宣。
老李的女儿,我见过很多次,重阳节那天,她穿一袭黑色的紧身长裤,薄施粉黛,袅袅婷婷,看到她时,我的那个地方微妙地有了反应,之后便没有更大的动静了,我才真正的认识到自己千真万确已经老了。她跟我简单的打了招呼,说父亲打酒出去了,要我进去坐坐。我的目光在她粉嫩的脸蛋上停留了许久,陶醉似的盯着她,直到隔壁的居民送客出来。每个人的身体里都隐匿着另外一条命,更多的时候,它是以鬼的面目跳出你的身体,驱赶掉你所有善意的思绪。我回过神,自责的觉得自己不该有如此可耻的非分之想。虽然重阳节在我的重视下真的是一个难以忍受寂寞的节日,但最后我没有做什么,落魄的走出过道,却因此走进了另一个蛰伏着罪恶的空间。耳边零碎地萦绕着几句我很喜欢的歌的歌词,这首的名字就叫《残年》。
是什么把我拉扯进无望的残年
生死成了岁月静走的瞬间
我没想到世间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而且就发生在我老王身上。我知道,老李一口咬定是我杀死了他的女儿,说我老年色起,图谋不轨。在这种无懈可击地怀疑抑或是断定的言词下,我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为自己辩护。我只好缄默不语的等待真相的搁浅,因为我一直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杨队长带着几个人闯到我乡下的老家,那时我正与几个荷担背锄的农民谈着家常,我的双手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被扣了起来,我就这样成为了众矢之的。倏忽数日,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所想的发展下去,那个等待真相搁浅的自清者因为一场极其偶然的事件被跌荡得浑浊不堪,我意识到事情的繁琐和严重所在,所以我必须说出重阳节那天我所做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那件理应受到良心谴责的事。
如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我心里那个以鬼的面目所存在的东西,在重阳节那天反复地噬咬着我,让我的脑子充盈着所有醉生梦死的幻想。下班后,我从岗位上捶着腰杆子摸出来,一步三晃地来到公寓找老李喝酒,说实话,这也算是我那天最为争气地预计了。到了老李家,我犹豫地敲着门,片刻过后,出现在我面前的便是他那引人注目地女儿,接下来就是我上面所说的那样了。我恍惚地下了楼,就在二楼的长廊上,突然有股气息和先前蓄谋已久地欲望唆使着我,我便开始徘徊在一家门梃大开的屋子外边了,远远地看见老李坐在公寓的院子里咕噜着酒。这时,我的行为再次受到自我的唾骂,但这种唾骂之于心中欲望的叫腾实乃小巫见大巫。我观察着屋里的动静,发现两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楼梯沿边的地板上。我如饥似渴的望着那个妇人,并没有想这是怎么回事,那时的我已经完全地沉溺于天赐良机的形势之中,然后我在那个销魂的夜里倾泻出了所谓的全部欲望。
我不知道老李的女儿是怎么死的,归根到底,我只能这么说。
重阳节的第二天,我早早地醒来,一瞬间看到了自己的卑劣和可怜,被某种罪恶深深地戕害。我四处找着自己的衣服,慌乱之余,只好随便裹了点东西逃了出去。事情很奇怪,为什么那两个人会在自己的家里无缘无故的被绑,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出现在老李家的门口,之后我反复地思考,才想出这些只可能是另有人所为,便是那个杀害老李女儿的凶手。
可以说,我在老家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坐立不安的。我常常用冷水浇灌自己,以此来获得最大强度上的反省。
说到这里,事情应该明朗了许多,从杨队长开始重新审查这件案子的态度来看,真相会有水落石出地一天的。我虽然没有杀人,但我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值得饶恕的。在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我没有脸面去见老李,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坚信着我就是杀他女儿的凶手,这让我感到很压抑。不管怎样,我的这辈子最后一点时光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这是我应当受到的惩罚。
外面歌声四溢,我聆听着这首撩人心旌的歌,不觉间潸然泪下,这首歌的名字就叫《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