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大疯起西

4、弟弟（二）

　　我苏醒时是躺在哥哥屋里的榻上，哥哥人已不见。我欲起身时，有小厮推门而入，手端一碗浓稠药汁，想来是给哥哥的。我欲告诉他哥哥不在，可话未出口，小厮竟跪在榻前，低头恭敬道：“大人您该喝药了。”我微怔，随即明了，大概将我认作哥哥了。我道我并非哥哥，哥哥的踪迹我也不知晓。然那小厮却忽然慌张，急切询问我是否有大碍。我扶额，我的一番解释非但未能使小厮通晓，反倒是让他招来了更多人。我渐渐恼怒，我并非哥哥！
　　哥哥，你为何不来帮我？你的亲信皆将我认作了你，但我并非哥哥你啊！可他们不信，他们只道你只是我之幻想，从来只有我一人而已。可那些羁绊至深的岁月该如何解释，是谁教我舞剑、授我棋道、传我箴言？谁又是那刚正不阿、一心为民却屡遭贬谪的父母官？为何所有人都忘记了你！我急切地将过去种种道出，盼着他们恍然大悟。然，人人皆以为我患了臆症，随后，大夫进了又出，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只有我徒然挣扎着。有不明形势的小厮禀告案件，我大喜，那人是见过我与哥哥对弈的。他只惶恐道：“那日至终只大人一人。”我颓然倒地。
　　深夜，我自梦中惊醒，四下无人。满室惨白的月华，角落里，黑暗侵染，月光泠然而碎。有声音由远及近，是脚步声伴着嘶哑的呼唤声：“哥哥，哥哥……”是那半身人！恐惧迅速蔓延至全身，我能听见自己齿关颤抖的声音。我牙咬起身和衣，一切皆因这东西而起，今夜我定要弄个明明白白。
　　那东西见我便停了那骇人的声音，转身折回，我便在离它不远处跟着。走过寂静的巷道，穿过鬼魅的树林，一路顺水而行，却愈行愈高，水中有簇簇白莲怒放。行至顶处方觉竟是一奇险山崖，身前是万丈瀑布，身后是逆行之水。不觉时竟已凌水而立，低头去，水中竟是那半身人的躯壳，正与那另一半残体接合着，有白莲自深水来，携一丑陋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