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窗》屠苏

1、身边人

　　午餐时间，学校餐厅内熙熙攘攘。

　　我看着苏然餐盒里大半未动的饭菜，听她津津乐道地讲着她最近看过的动漫。

　　苏然是个漫迷，一提及动漫便常常“废寝忘食”。她在宿舍里看起漫画书来就又哭又笑，时而哀愁叹气，时而如释重负般的舒缓呼吸，其反应之非常，大有走火入魔之势。

　　就像这一次她迷上了一部叫《ＮＡＮＡ》的动漫，便连吃饭都不顾，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她看这部片子时还因剧情一哭再哭，害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真难以想象，已经是个高二学生了，竟还会被那些小孩子看的漫画书搞成这样！

　　对于她这么幼稚的兴趣本人实在难以“苟同”，倒是她推荐的《ＮＡＮＡ》里面一首叫《a little pain》的歌曲听起来有种浓浓的哀伤，感觉很好。

　　我托着下巴又发现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事，禁不住感慨，自己怎么和这个小恶魔成为朋友并且在其魔爪下顽强拼搏半年多的？这一定是大魔王在作祟！（“大魔王作祟”的说法出自《ＮＡＮＡ》中小奈奈的口头禅）思及此，不由自主想起许多我和苏然之间的事。

　　我们从高一便开始在一个班。但是曾经闹了些误会发生摩擦，关系冷冷淡淡。在距离高一结束三个月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爬山，那时我们被分到了一组，而她任组长。我从小就有轻度的恐高，爬起山来不似其他同学那样轻松。作为组长的她对我照顾有加，总是停下来询问我的状况。至此，我对她才不那么抵触，反而从心底生出些许的感激。隔阂虽然破除，然，当时我们之间的交集太少，至高一结束也没能真正做上朋友。

　　高二文理分班后，我俩仍在一班，而且分到了同一宿舍。对于刚刚重新分班组建到一起的班级，原本就认识的同学是很容易成为朋友走到一起的，我俩也顺理成章的成为朋友，朝夕相伴。相处久了，我渐渐后悔为何高一时我们要闹别扭，为何没有在当初就成为朋友呢？

　　苏然的性子和我认识的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她有时吵闹又疯狂，激动时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可以成为世界的中心吸引众人目光；有时却会独自坐到静谧处，宁静地冷眼看着喧闹的人群，一语不发，甚至连个热切参与的眼神都不曾表露，退出大家的目光焦点成为空气一般的存在。

　　也就是我这种具有蟑螂般顽强生命力的人才敢靠近她，换作别人，轻者会被她多元善变的性格整成神经衰弱精神分裂，严重者说不定会自杀轻生以求解脱！这才发现，原来我能在她身边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老天爷你真是太厚爱我了！

　　心下正在向上天做感恩祷告，却见苏然眼神一飘，暗道不好，这丫头老毛病怎么说犯就烦？！

　　只见苏然方才还讲得兴致昂扬，恨不得要找个舞台手持麦克风才够气氛，这时却盯着我身后沉默了两秒，淡淡一笑，开始埋头投入到剿灭餐盒里饭菜的战斗中。

　　我看着她和饭菜斗成一团的样子不禁好笑，对她如此改变的原因也心中了然。

　　不出所料，未等我向后回过头去，身边的椅子上便已多了一个身影。

　　来的这人正是我的……男朋友。家长大人们也许接受不了这种说法，但对于同念高中的学生来说，这已算不上“早恋”了，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不值得惊讶。

　　郑伟（某苏：啥名字？政委？！）也是我的高一同学，现在和我分在不同的班级。他瘦高的个子，长得帅气十足，一表人才，不大不小却很漂亮的眼睛看着我时总是充盈着宠溺的笑意，让我忍不住心动又满足。仅仅一个晚上外加一个上午没见，他好像又帅气了几分。莫非这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生动诠释吗？哦，不，是“情人眼里出潘安”才对。

　　我和郑伟从高一开学两个月后开始交往。由于他帅气的长相和友善的性格，受到班里许多女生的倾慕。我可是冲锋陷阵经过了Ｎ番苦战，才能够过五关斩六将最终站在胜利的高峰上，在众女生嫉妒的目光中开始我和他的罗曼史。

　　郑伟坐在我身边和我说起话来，连周围飘荡着的饭菜的香味里仿佛都夹杂着一种名为幸福的味道，足以将我溺死。

　　爱情的氧气，吸进太多，也可以令人窒息。

　　和郑伟进行临别前的kiss时，苏然早已结束了战斗，抬头静静地看着我们，既不避讳，也不起哄，嘴角翘起微微的弧度。对于我和郑伟的亲昵行为，她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我和郑伟，也早已习惯被他这样安静地直视，不去羞涩回避她的眼光。

　　郑伟比我们更早一步离开餐厅，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脑中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不再多想，摇摇头将它们甩开。

　　学校餐厅距宿舍有一段距离，于是我很荣幸的又听到了苏然的免费演讲。

　　讲的仍是《ＮＡＮＡ》。

　　“呐，桐桐，娜娜爱着本城莲，莲也爱着娜娜，但是在前往东京的火车上，娜娜却在车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冲出列车跪倒在列车外面，留下莲一个人在车上。他们明明都深爱着对方，为什么却要因为分割两地而分手呢？为什么宁可选择痛苦各自默默地流泪，也不把这段恋情继续下去？□□的分离一定会导致感情的破裂吗？抑或许，分手才是正确的？”

　　那些刚刚被我甩掉的不好的东西再一次灌入我脑海，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她，却见她也正看着我，不是每次讲述动漫的激动表情，亦不是可以被人忽略的平淡，而是一种认真，带着期许的渴望，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

　　她继续道：“你高三转学后，打算和他怎么办？”

　　原来，我在想什么，还是没能瞒过她的眼。

　　我心中苦笑，就是因为面前的人是她，才可以看见我的每一寸思绪，并且会坦诚到一针见血甚至绝不容情的地步。我也知道，对待她这种直白得过头的问法，我不必逃避，反而应该庆幸，因为以苏然的性格，普通的同学，她连见面时打招呼都经常懒懒地省去，更别提要说这种能钻进心窝子里的话了。虽然让我阵阵刺痛，但却真诚，不拐弯抹角，不加一点伪饰。

　　我在心里暗暗骂道：死苏然，臭苏然，虽然我生命力旺盛一时半会没被你这个小恶魔整死，可你也不能拿这种残酷的问题来刺激我啊？！好吧，我承认我看到你眼中那丝来自你心底的忧伤后知道你是真心为我考虑，有那么一点点不忍骂你，但是这次……好了好了，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吗？我投降！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我好，我忍还不行么？……忍字头上一把刀……我忍！！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一块一块的花纹路砖，躲开她那双充满愁绪的浓黑的眼。

　　是的，她的问题虽然残忍锋利，却怎么也不容忽视。她说的没错，高三我就要转学了。我的户口不在北京，高考要回到故乡，所以高三一开学就要回到故乡进行针对当地高考情况的复习。

　　很快很快，我就要转学了。

　　那时，我要和他怎么办呢？

　　我埋首默默往前走。

　　手上传来了温暖的热度，和五指缠上来的触感。

　　苏然的心里是怎样的感觉呢？她那忧伤的双眸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她很早就知道我要转学的事情，很久以前就开始面对将要到来的离别，却依旧每天和我陪在一起，几乎忽视了旁的人。我转学后，她一定很不舍，很难过……却为什么还在为我的事担忧呢？

　　明明她自己的难过不比我少一分一毫……

　　明明她自己也有苦恼的事情……

　　为什么还要分担我的伤心事呢？

　　我和郑伟的未来要怎样，我自己想不出，于别人又有谁能够回答？

　　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早晚有一天，我们都会知道答案。

　　但是此时，我不想由于被这个问题纠缠而怠慢了自己身边的人，我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

　　苏然，至少现在我和你在一起。我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尽管它很短暂，却是我一生的美好回忆。

　　我手上用力，坚定地回牵起苏然的手，对她露出灿烂的微笑，笑着向宿舍迈开轻松的步伐。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如果自己在转学时可以和郑伟做个了断，可以减却我们将来许多痛苦……

　　当我后来再忆起苏然讲的《ＮＡＮＡ》的故事时，我总是会想，如果娜娜和本城莲没有分手，会不会比分手痛苦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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