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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法抵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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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季盛明隔着医院落地窗看草坪上时落时飞的一群白鸽,一直含着笑。
门外路人行走的声音已经足以令季盛明感到聒噪,却没有向特助赵锐做任何示意。
季盛明沉入回忆,直至暮色沉沉,白鸽渐渐稀落。
“赵锐,把遗嘱拿来。”
“是。”
赵锐取来拟好的文件,季盛明翻了会儿,之后手指便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林宁。
季盛明看看这个在心里翻来覆去念过无数遍的名字,一笔一划烂熟于心。
却已经快记不得人的模样。
无关乎情爱是否深沉,只是漫长的时间磨蚀了一张仅活在记忆深处的脸。
“我是否可以见见你。”
这大抵是季盛明五十余年最卑微的一句话了。
可这句话写在信纸上寄出去,半月里没有任何回应。
季盛明便也随之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在ICU里醒过来,顾不得其余,立即让人去找,无论如何也要带过来。
第二日,季盛明便等到了。
“季总,二十二年前林宁已经自杀身亡。”
良久寂静。
“葬在哪里。”季盛明放在轮椅上的手微微颤抖。
“三峤墓园。”
赵锐站在季盛明身后,清楚明白地看见这个叱咤风云数十载的男人,此刻是怎样的忽然有了合乎年纪的苍老。
季盛明已经五十六岁,年近耳顺。
后来,季盛明便日日坐在落地窗前,有时大约在看白鸽,有时又什么也不看,不尽相同,只一点,季盛明总是愉快的。
赵锐却并未为此高兴。
直到今天,赵锐的不安与忧虑越放越大。
“安排明天去三峤墓园。”季盛明把遗嘱放在桌上。
“是。”
浓重夜色渐次袭满这座霓虹繁华的城市。
三峤墓园位于西郊,季盛明现在的身体及地位,决定了他要出院去西郊决非一件小事。
院长得到消息,便赶紧过来询问,赵锐早已等在门外。
不待谭宗林说话,赵锐便说:“谭院长,季总已经休息,希望您负责将明天随行医生安排妥当。”
“当然,这是该做的。”谭宗林微笑点头。
赵锐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你不必管其余事,只需要回去开会安排医生。
谭宗林自然明白,寒暄了几句就离开赶紧召集开会。
赵锐缓缓敛去微笑,转身示意保镖紧惕些,驱车回季家大宅拿季盛明要求的衣服。
林宁到底是什么人,赵锐不知道,只知道明日万不能有闪失。清晨五点。
季盛明没有让赵锐帮助,对着镜子仔细刮浅浅的胡渣,来回看了好几遍,又用男士洗面奶用力搓脸,时间的痕迹在他病后来得格外明显,即使将发型小心打理后,仍旧掩盖不住岁月过深的气息,季盛明看着镜子也不恼,只是笑着叹了气。
穿上蓝纹衬衫牛仔裤,青年男人的标配,显然与季盛明的气质并不那样搭,季盛明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规整扣上,穿上马丁靴,反复地照镜子,努力拨弄试图将几缕银发藏起来,小心翼翼,年近六十的男人,像是二十岁男孩儿终于盼得一个机会和思慕已久的女神见面。
赵锐在门外看见这一幕,四十岁的男人,红了眼眶。
临近三峤墓园,季盛明随行医生已经仔细检查过两遍,季盛明抬手拒绝了第三次检查,整了整衣服。
赵锐推着下车时,感觉到季盛明努力挺直了背。
“不要跟进来。”
“…是。”
清晨的空气还没有染上太明显的烟火气,清清冷冷,园内没有祭拜的痕迹,季盛明对着墓碑上灰白的照片颤抖着嘴唇微笑。
“小宁,还记不记得我?”
照片里二十岁的男孩儿依旧是笑容。可这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却红了眼眶。他仍旧有比年轻时更盛的狠辣决绝,可总对这个在他眼里小孩儿似的人没脾气。
“穿上年轻时候的衣裳才真觉得自己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会不会也觉得老。”顿了顿,眼角纹路笑得更深,
“你一定会说:老啊。”
风里没有应答,只有穿过一树梧桐沙沙的呜咽。
时间静默了许久。
这个头发已现花白的男人丢失了岁月给予的沉稳和与生具来的肃然,泣不成声。
“如果我现在反悔,不要求你同家里坦白,我不结婚不要孩子,不阻碍你在娱乐圈的步伐,甚至告诉你,我爱你,你会不会就……”
季盛明忽然转为哀求:“回答我好不好?啊?小宁。”
他的声音含着老人特有的迟缓与沙哑,又贯穿似乎已不符年龄的浓烈情绪。
“小宁,我晚上总要梦见你,时间久了,你的模样竟然记不清晰了,我立即吓醒过来,总怕你会怪我,也许哪一天,你就回来找我了呢?可是等啊等,结果还是我来找你了。”
季盛明慢慢说着,又慢慢将手枪抵上太阳穴,“小宁,我们打个商量,这糟老头子的样,你不要嫌弃,行不行?”
枪声惊起梧桐栖鸟,响破整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