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森森》清溪隐靥

12、缠绵病榻

　　寒长秋色落烟霞，半高远树掉黄发。
　　中秋过后，天气急转直下，在经过几场秋雨的来袭后，夏天留下的余热已经被寒风吹走。此时的河面再也没了盛夏时的宽阔宏大，河里的浅滩已经慢慢地裸露出来了，不时，会有人从河对岸，踩着沙洲过来。
　　水势变了，河岸的风景也变了。河对岸本来葱荣的绿色，也已经被枯黄所代替。而庙后的大树也开始掉叶子了，但大树的叶子掉的很慢，一片一片的，枯黄的叶子飘在空中，飘落在屋顶，飘落在庙里。当此时，再有风吹来，树也已经不再发出夏天的声音了，而是已经多了一股沧桑的颓疲。庙后的大树也就像现在的赵海明一样，正在流失生机。
　　自从邹英在中秋走后，赵海明的生活看似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是内里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本来赵海明已经习惯了孤独，也关上了心扉。但邹英的到来又敲开了他的心门，在他的心里划下了痕迹，但她又离开了。已经尝尽孤独滋味的赵海明，现在却怎么都习惯不了了。可能是秋天来了，寒意让人难以阻挡吧？但往年的秋冬还不是一样吗？
　　邹英走后，赵海明不时会头痛，但心如死灰的赵海明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已经觉察到了自己余下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了，他不想再挣扎。
　　赵海明再也没有去过江滨赶集，也再也没有离开过庙的周边，他安静地活着，也想安静的死去，最后埋在一个安静的坟堆里，即使享受着孤独，也不需要独处。
　　赵海明不知道，邹英离开后，回来看过他。但邹英始终没有勇气进到庙里。她怕自己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每每来到庙周边，就只是看两眼，看到赵海明了，她才能安心的回去。她有时会看到赵海明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好几次她都没忍住，靠近了他，但总是在快要触到了他时，又刹住了脚步，带着泪眼匆匆逃离。
　　那日，赵海明又站在了庙外，远眺干枯的河床。河水已经退尽了，只剩下涓涓细流，到河对岸，再也不用绕一个大弯子了。河对岸衰草连天，枯黄一片，那枯黄的草和河里细白的沙相映衬，使这秋日景色更添滋味。但可惜的是站在河边的人却无欣赏美景的心情。
　　赵海明还是看着河对岸。突然，河对岸那枯黄的草丛里走出一个身影，虽然隔着一条几十米宽的大河，但赵海明还是看见了，他不会认错的，是邹英，那个人绝对是邹英。
　　这么多天了，赵海明每天都会幻想着邹英，虽然每次的幻想都那么真实，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激动，即使两人隔着一条大河。
　　看到邹英的赵海明极为激动，而似乎河对岸的邹英也看到了赵海明，但邹英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怔怔的看着赵海明这一边。
　　“邹英”，赵海明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大声的朝着河对岸的邹英叫到。但邹英没有回应，还是怔怔的看着赵海明。
　　“邹英”，赵海明又叫到，但是邹英还是没有回应他，没有听到邹英回应他，赵海明急了，连忙往河边跑去，想要去找邹英。
　　赵海明很快就跑到了河里裸露出来的沙洲上。这时，在河对岸的邹英才回过神来，但邹英不敢再见赵海明，她看到赵海明跑过来，急忙含着泪转过身，朝枯黄高密的的草丛里跑去，一进了草丛，邹英人就不见了。
　　而还在河里沙洲上的赵海明没有在河对岸看到邹英，也急了起来，加快了跑过去。
　　很快，赵海明就跑到了邹英刚刚站的位置上，但邹英早已经不见了。赵海明没看到邹英，也急忙钻到草丛里寻找。
　　“邹英，邹英”，赵海明在草丛里叫着，但草丛里没有响起一丝回应的声音。
　　“邹英，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赵海明四处搜寻，疯狂的叫着。
　　“邹英，你出来啊，让我见见你啊，你出来啊”，赵海明已经声嘶力竭了，但还是在疯狂的拨开着杂乱的草丛。
　　不知搜寻了多久，赵海明终究是累了，他瘫坐在草堆里，流着泪，低低的呢喃着：“邹英，你出来啊，我就想见见你，你出来啊”。就这样，赵海明在草丛里呢喃了许久，才离开草丛，从河里回到了庙里。
　　而赵海明不知道，在他搜寻邹英的时候，邹英就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看着赵海明疯狂的拨着杂草，声嘶力竭叫着她的名字，她心里也极端的痛苦。她在低声的哭泣着，叫着赵海明的名字，但她没有办法，没有勇气，她不能出去找他，她必须忍住，不能再给他惹麻烦了，就这样躲着吧，让两个人都彼此安好，互不干扰，就这样吧。邹英想着，本来强忍着不让流出来的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开始在邹英的脸上泛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沟壑，纵横在邹英的脸上。
　　待到赵海明离开了，邹英才敢放声的大哭起来，“海明，海明”，邹英一边哭着，一边“海明海明”的叫着，哭了很久，邹英才从草丛里爬了起来，带着红肿的眼睛往家里走去。
　　赵海明在河边看到邹英，去找她却没有找到。回来后，赵海明就病了。赵海明病了，一直低烧不断，本来还算白皙的脸庞也泛着红光。赵海明就这样，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星期，然而在这期间，没有谁来看过他，也没有谁知道他病了。本来邹英还会时不时的来偷偷看看他，但自从在河岸看到赵海明后，邹英就强忍着悲痛，不再来了。
　　赵海明缠绵卧榻一个星期，人也一下子就消瘦了很多。本来高大的身躯，也因为生病变得有点佝偻，他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嘴唇变白，并开始脱皮，就连他本来黑亮而有光泽的短发都变得枯黄，失去了以往的色泽。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赵海明对于自己的身体却能感觉到，他知道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最近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提不起力气来了。
　　赵海明坐在床上想着：“还好邹英走了，不然自己这个样子，还得拖累她”，想到这里，赵海明苦涩的笑着。
　　赵海明慢慢地从床上起了身，拖着沉重的身子出了房间，来到了庙前的空地上。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庙后的大树，树上已经是黄叶稀稀了，只剩下些零星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而赵海明病了一个星期，庙里也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空地上已经铺满了从树上飘下的黄叶。即使树上的叶子没了，但风还是会将庙瓦上的叶子再次吹下来。赵海明就这样站在庙前。
　　站在庙前的赵海明看看庙后的树，又看看地上的黄叶。突然，他的世界开始旋转起来，树在转动，庙在转动，地上的黄叶也在转动，甚至飘飞起来。而赵海明自身就像一根转动的竹竿，随着它们的转动而转动。很快，赵海明开始眩晕，不久他就支撑不住了，他在转动中失去了重心，偏离了他原来的位置。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正飘着的黄叶，就要落到地上了。
　　赵海明突然倒下了，没有一丝征兆，他就是闭了一会儿眼，再眯着睁开时，就看到了身边的黄叶。他慢慢地伸出手，摸着身前的黄叶，眼睛里流下了眼泪。
　　赵海明感觉自己累了，再也不想挣扎着站起来了。
　　“就这样吧，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邹英，我走了”，赵海明想着，就这样，闭上了眼睛，眼泪落到了眼睛下的黄叶上了。
　　就在赵海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庙里突然起了大风。大风吹来，将树上本来就零星的叶子一扫而光，而席卷的落叶随着庙瓦上的落叶飘了下来，再加上地上卷起的落叶，都飘在了赵海明的身上，就像为他盖上了一层金黄的毛毯，而睡在毛毯下的赵海明紧闭双眼，神态安详，看不出喜怒哀乐……
　　而此时的邹英正坐在家里纳着布鞋，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心口一阵抽搐，疼得不行。她连忙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下，佝着身子，慢慢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但很快，邹英就在床上昏睡过去了。
　　“邹英，邹英，你出来”，是赵海明的声音。
　　“我怎么又来到了这里”，邹英看到自己又身处河边的草丛里，心里吃了一惊。
　　“邹英，你出来啊，你再不出来我就走了”，赵海明焦急的喊道。就这样，赵海明重复着那天的行为，发疯似的在草丛里搜寻着邹英。
　　“海明，我在这儿啊”，邹英最终还是走出去了。但赵海明似乎没有听到邹英的声音。
　　“海明，我在这儿啊，你过来啊”，邹英朝着赵海明大声的叫到。但赵海明似乎还是没有听到。
　　“啊”，突然，赵海明一声大叫，邹英就看不到赵海明了。邹英急忙跑到赵海明刚刚站的地方去，但还是没看到赵海明。
　　这时，邹英开始疯狂的找着赵海明，疯狂的在草丛里穿梭，但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啊”，邹英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但这时，她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使她身心倍感阴寒。
　　但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往外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