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打工的日子》彻夜雨

21、不死劫（一）

　　“咔嚓。”房门被打开。坐在凳子上昏昏欲睡的程晨猛的抬起来了头，只是看到来人的那一瞬，神情顿时又失落了。
　　白衣服的护工走到了床边，开始了每天的按摩工作，捏捏手，捏捏腿，旨在帮助长期卧床没有意识的病人活动活动手脚，防止肌肉退化，一套动作下来也要花费个把小时。程晨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抬头就能看到床上那个瘦弱苍白的面孔，被护工各种翻来覆去的折腾，偏过了头，真是又丑又狼狈，怪不得那人不来看你吧。
　　程晨站了起来，并没有继续看护工的工作，而是走出了房门，结果差点撞上了门外的一位大爷。
　　“哟，李大爷，这是打算去哪啊？”还好他及时刹住了车，一看原来和他住同一层的李大爷。
　　“那些兔崽子又在吵，太烦了，出去溜达溜达。”李大爷看着有七十多了，一脸不爽的说。
　　“那也是挺热闹的。”程晨隐约也听到了旁边房传来的声音，果然又是在闹腾上了。
　　“哼！”李大爷吹胡子瞪眼，“没一个安好心，不都等着我早点死吗。”
　　程晨笑了笑安慰老爷子说，“儿女多是福气，他们只是关心你。”
　　“放狗屁！一个二个都想着分家产！日吵夜吵，这还不是等着我早点给他们下个遗嘱！”李老越说越生气，表情都有点咬牙切齿了。
　　“别气别气，不如我陪你到外面逛逛？我刚看到外面好像有彩虹。”程晨温言软语的劝慰道。
　　外面刚下过雨，现在太阳又冒出来了，果然有一架彩虹桥高高的挂在空中，让人的心情逗不由的变好。
　　程晨陪着李大爷在楼下散步，发现今天出来的溜达的还真不少，看来大家都这大楼关闷了。
　　而不远处的树下却坐着一个和周围祥和气氛不太一样的人。
　　“陈叔？”程晨一走进，发现又是个熟人。
　　名为陈叔的中年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脸埋在双手中，听到有人叫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啊，原来是李老和小程啊，让你们见笑了。”陈叔努力的扯出一个笑容，却不知比笑还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吗……？”程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从没见过陈叔这么低落的样子，而且似乎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陈叔努力的呼吸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说，“阿婕走了……”
　　“走了……”程晨楞了一下，立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他忽略的是什么了，一直都和陈叔形影不离的人，陈太，没在。
　　“唉……”李老重重的叹了口气，突然发生这种事情，似乎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程晨陪着李老走远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陈叔换了个姿势瘫倒在了凳子上，明明高大壮实的汉子，此时却脆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走了……是什么意思？”程晨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他来了这里还不到两个月，还有很多事情他并不了解。
　　“走了就是去了啊，你待久了自然就会懂了。”李老看了看天空，那道彩虹已经消失不见了，一片乌云不知从何处飘来挡住了阳光，刚好阳光明媚的天空此刻又再次染上了阴霾。
　　“搞不好我也快要走咯。”
　　天空好像又有下雨的迹象了，程晨陪着李老回到了楼里，走廊里很安静，李老的家人似乎已经离开了。程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有个身影还在床边，护工还没走？
　　走近一点，程晨马上否定了自己猜测，来人坐在了一张凳子，身形看着瘦削，但明显是个男人。
　　谁？
　　等他终于看清男人的面目时，程晨感觉到自己仿佛呼吸一滞，竟是近两个月没见的人，他思念了五十多天的面孔。
　　那人轻握着床上病人的手，目光平静，似在发呆，又似在沉思。程晨盯了一会他们交握的手，目光才发现，那人坐着的不是普通凳子，俨然是一张轮椅。
　　程晨走到了那人身边，像是触碰什么易碎品一样，把手轻轻的放在了那人的腿上。
　　还好、还好……
　　只是骨折而已，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程晨肆无忌惮的盯着对方，手上做着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抚上了对方的饱满的额头，英气的眉毛，笔挺的鼻梁，再到那此时有点苍白的双唇。室内都开着暖气，那人的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白衬衣和一件羊绒马甲。
　　程晨知道那人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他工作很忙，经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不就是连轴转的开会，到处出差，飞来飞去，但是对自己的健康管理从没落下，家里就有个小型健身室，不过天气好的时候，他更喜欢早起去晨跑，自己曾经无数次被他从睡梦中挖起来。三餐按时，即使是正在开着什么重要的决策会议，气氛激烈吵得不可开交也好，一到饭点肯定会督促下属先去吃饭，吃饱了再继续吵，总是教训他喜欢吃垃圾食品，爱吃宵夜的坏习惯应该戒掉。那人总是说，身体是革命本钱，没有健康什么都是百搭。
　　在这里的五十多天，他一开始觉得，只要那人还活着，那就好了，只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那人一直没有出现，，他又忍不住脑补，是受伤了？伤得严重吗？伤到哪里了？难道也是昏迷不醒？那公司怎么办？那群老头子怎么办？想多了又会莫名的自怨自艾，也许对方早就伤好了，只是发现了他的心思，觉得烦了，恶心了，就不来了……
　　现在看到这一个明末那么爱惜自己的人，却在阔别的短短五十多天内瘦成这样，程晨觉得自己果然不应该那么贪心的，他已经很辛苦了，他活着，还四肢健全，已经是对自己最好的回报了。
　　程晨坐到了病床上，看到自己的双腿和对方的交叠在一起，内心竟产生了一些奇妙的感觉，自己从来都没和对方那么贴近过，忍不住又坐出了一点，仿佛这样他们就能更加靠近了。那人一直握着床上的人的手没有松开，程晨有些贪恋的凑近瞧了又瞧，对方和他不一样，从小到大都个精贵的人，双手自然养得温润修长，大概是因为瘦了许多的缘故，现在连青筋都露出来了，程晨慢慢的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对方的手背上，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你是发烧了吗？”十四五岁的青葱少年有些手足无措的把手放到了男孩的额头上，男孩的脸红红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少年自己很少生病，只隐约记得小时候，病了难受了，妈妈也会这样摸着自己的额头，有时用手摸着不太确定，就会直接把额头贴过来。
　　少年也不太确定男孩是不是发烧了，想了想，也决定借用老妈的方法，把自己的额头轻轻的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好烫，果然是发烧了吧。”
　　男孩有些呆愣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记忆之中似乎从没有人靠自己那么近过。这是朋友的感觉呢，还是哥哥的感觉？不知道，不过没所谓了，对方的额头好冰凉，好舒服，就让这样感觉再持续久一点吧。
　　“宋总，要走了吗？”房间的门被打开，未见人先闻其声，随着清脆的女声一起出现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靓丽女子。
　　轮椅上的人听到了女子的话，但并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松开了床上之人的手，用右手手背轻蹭了一下床上之人的脸颊。
　　“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女子并没有走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等着男人自己操控着轮椅出来，才上前缓慢的把房门再次关上，推着男人离开。
　　程晨在房门踌躇了一会，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了。下次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人了。女子推着男人走在康复中心的走廊上，一直都没有说话，倒是男人率先开口道，“先去一下秦简文那吧。”
　　“好的。”
　　“子诚？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秦简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整个人气质也相当温润尔雅的那一款。
　　“刚在小晨那坐了一会。”男人此时的神情已和刚刚截然不同，刚在病床前的男人显得瘦削脆弱，而此时依然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腰背挺直，腿上的石膏完全没有影响到他那种上位者的凌冽气质。
　　“你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秦简文和宋子诚算得上是一起长大，年纪又比宋子诚大上了四五岁，一直把对方当弟弟看待，这下对方受伤了必定是关心的。
　　宋子诚不以为意的扫了自己的腿一眼，说，“没什么事，先好我说说小晨的情况吧，他身体怎么样了。”
　　“你也知道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很正常。脑内淤血也散了。”秦简文说完也是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下。后面的话却是没有说出口，一切正常，但就是一直不醒。
　　“我还再来的。”宋子诚听闻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程晨跟着宋子诚从秦简文的办公室出来，心思多少有些雀跃。跟着宋子诚一起坐电梯下了大楼，心里想着如果能在这人身边再呆长一点时间就好了，但是他也知道宋子诚工作很忙，而且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公司肯定也是忙乱得很，对方能抽出时间来看他他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对方已经说了会再来的。
　　就连宋子诚和罗莉莉接下来的对话，也未能影响程晨的好心情。
　　“宋总，今天刚问过医生，两个孩子都稳妥着床了。”
　　“真的？”宋子诚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语调也有些上扬，显然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真的，宋总你很快就要做爸爸了。”见宋子诚心情似乎好了点，罗莉莉也是欢欣的祝福到。
　　程晨跟在一旁，终究会有人承载起宋子诚的幸福，是不是他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小小诚啊，真希望自己还能有机会看到他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