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地安家的鱼》南静昭

9、录像里的隐秘心事

　　九
　　若初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教室，坐到当年的位置，望着窗外残余的夕阳，闭上了双眼，伏在桌子上，感受着温暖，恍惚间想起了他身上的味道，想起他单眼皮微微下垂的眼角，想起他们曾经无话不说的时光。
　　今天，是若初的三十岁的生日，也恰好是中学的六十周年校庆，初中的班主任一直和她有着联系，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若初不假思索便答应了。迅速请好徦，在生日那一天飞回了那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城市。
　　走到舞蹈教室熟悉的大门口，若初却迟疑着不敢推开门，所谓的近乡情怯，大抵缘由与此相同。
　　推开大门，打开了灯，干净整洁的舞蹈教室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那里是程勋曾经练功的地方，那里，是他们在训练结束之后一切吃着盒饭的地方，十几年前的回忆匆匆涌上心头，和眼前的景象重合成一体。
　　而就在这个时候，舞蹈教室中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来了，若初被吓了一跳，耳畔却猝不及防地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若初转过身来，看到程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若初，生日快乐。今年的生日不能陪着你过了，虽然现在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但是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十九岁的程勋在北京舞蹈学院的大门口，少年的脸庞上还透着青涩。
　　那一年，他们考上不同的大学，从此远隔千里。

　　若初，生日快乐。我好像真的有些想念你了，那——你呢？二十岁的程勋在舞蹈教室里，穿着白色的半袖背心，笑容浅浅。
　　而那一年，若初在过着自己波澜不惊的大学生活。

　　若初，生日快乐。我在拍广告，好像还挺好玩的。二十一岁的程勋在广告片场，眉眼间有着喜悦，虽然只是小小广告中的一个不起眼的配角，可若初的耳边却不由得响起了当年他打电话过来时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而那时的她在忙着参加各式各样的比赛，考各种证书。

　　若初，生日快乐。其实，今年想问你，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你会像我想念你一样想我吗。二十二岁的程勋的身上少了很多当年挥之不去的阴郁。这个时候，他已经接拍过大大小小的几只广告了，面容也更显俊朗。
　　而那时的若初正忙着学习，准备考研。

　　若初，生日快乐。我想我想清楚了对你的感情，我是喜欢着你的，那你呢。二十三岁的程勋在电视剧片场对着面前的镜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他站在角落里，却还是看得见身后忙碌的工作人员。

　　若初，生日快乐。二十四岁的程勋在化妆间里，眉眼间有着淡淡的疲惫。那一年，他参演了一部电视剧。虽然不是主演，可是由于电视剧蹿红，他也在圈子里开始崭露头角，变得小有名气。

　　若初，生日快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二十五岁的程勋依然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常年各地的奔波让他的脸开始呈现出一种和同龄人不符的成熟与深沉。那时他的父亲已经病重，他勉强牵起的嘴角，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却让若初又忍不住心疼。

　　若初，生日快乐。你知道吗，我多想永远看着你的睡颜，多想让你从今以后一直这样，无所担忧地在我怀里沉睡。我真地不能没有你。二十六岁的程勋在体育场的看台上说道。
　　若初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一段时间里，他意志消沉，出演的一部电影因为各种原因遭到雪藏。那天若初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步子，想着到楼下的饭馆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也算给自己庆祝生日了，他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所在的城市。
　　那一晚，他们在体育馆的看台上度过了宣若初二十五岁的生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那天，两个人都喝醉了，稀里糊涂地说了很多话都不记得了，他们相互依偎着在空旷的体院场睡着了，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团聚在一起，互相取暖。

　　若初，生日快乐。我的工作终于恢复正常了，虽然知道这些录像你现在还不会看到，但还是想在这自己问一句，你心里有我吗？二十七岁的程勋穿着古装，在横店的片场里露出久违的笑容，面容舒朗，潇洒出尘。虽然他的长相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所谓的帅，但他的身上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独一无二。他的古装，真的很好看。

　　若初，生日快乐。工作突然增多，和你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听说，你有了相亲对象。我这个工作好像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其实我也真的很想问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二十八岁的程勋一身西装在颁奖典礼的后台说道，眉眼间，却有着淡淡的忧伤。
　　那一年，他出演的古装戏爆红，他从消沉了几年的二三线演员冲到了一线的位置，他的通告开始变多，开始出席各种重要的活动场合。他们的联系开始越来越少，他的粉丝越来越多，他的身边越来越热闹。
　　也是在那时，若初真实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人海。

　　若初，生日快乐。如今你还单身，可否给我一次机会。二十九岁的程勋在机场的休息室里说道。他的通告排的很满，在各大片场穿梭，成了个空中飞人。
　　而也是在那一年，若初剪了头发，全力以赴投入到工作中去，因为他的经纪人在那一年告诉她，如果她真的把程勋当做朋友，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和他拉开距离，避免给他惹上不必要的新闻。明明知道不是他的意愿，若初却还是选择了服从。

　　若初，生日快乐。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了。三十岁的程勋在他空旷的大公寓里说道。他终于在北京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是公司的公寓，也终让他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若初替他感到高兴，感到由衷的高兴。
　　视频播到这里，戛然而止。虽然只是一段几分钟的视频，却跨过了十年的光阴，而这些视频是若初从未见过的。过去的十年里，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相隔两地，从少年时期的写信到他越来越忙却不曾中断过的生日礼物，若初竟从来不知，他曾录下过这样的视频，原来那样早以前，他就下定了决心。
　　“若初，生日快乐。“正当若初望着大屏幕任凭泪水肆意划过的时候，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若初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声音已经不应该在距离自己这样近的耳边响起了。她机械一般地转过身，眼前是好久不见的程勋。
　　从十几岁的少年时分到如今两个人都已过了而立之年，十几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宣若初从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成长为了如今雷厉风行，办事果断的主编，而当初那个沉默格格不入的少年也成了如今宠辱不惊的风云人物。
　　时光总是改变了太多，庆幸的是他们都遵守了当年的诺言，成为了更好的人。

　　程勋大步走到宣若初的面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的。”语气温柔，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那我要是没有来呢？”
　　“我赌你一定会来。” 程勋走上前去，将若初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对不起，是我迟到了。”若初心下明白，他的迟到是什么含义。
　　“为什么是我？”若初在程勋的怀里问道。
　　“那一年的北京，当你来到我的面前，我就认定，这辈子，我只想要你一个人。”
　　“可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还记得那时我问你，你的梦想是什么吗？”程勋放开了若初，望着她的眼睛说道。
　　“记得。”那个关于家的执念，是若初一直都没有忘记过的。
　　“你知道的，我最初的梦想不过是做个出色的舞者。可后来，却因缘巧合做了演员，狂热的粉丝和对我放大的崇拜让我觉得不真实。无论是曾经吃的苦还是如今取得的成就，都是我不曾想过的，我迷失过，也彷徨过。其实从我们分开以后，每年你的生日我都录了一小段视频，可最后却都没敢发给你。我想着，等到有一天，等我有能力保护好你可以实现你的愿望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单身，我就再也不要错过你。可当我的事业最失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我更加不知道，我到底还有没有那个能力，能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直到父亲过世那一年，你独自一人不顾遥远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所有的脆弱彷徨都不再无处安放，而也是那一刻我确认了我的心。宣若初，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你愿意嫁给我吗？”说完，程勋竟然直接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
　　若初的眼泪不断地落下，明明心里感动，可嘴上却下意识地说道：“你这人也真是的，我还没做过你女朋友呢，怎么上来就求婚啊？我们这样，算闪婚吗？”
　　“你这是答应了吗？”程勋惊喜地再一次把若初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怎么会算闪婚呢，为了今天，我们已经赶了十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