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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香消 花落人亡两 ...

  •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正月,曹操还于邺城,犒军西园,宴饮于铜雀台。曹植作《登台赋》:从明后之嬉游兮,聊登台以娱情。见天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川之长流兮,望众果……
      曹丕不善辞赋,没有正面与曹植杠上,而是选择将此次宴会的词赋编纂成集,并作《登台赋序》,曰:建安十七年,春游西园。登铜雀台。命余兄弟并作。其词曰:登高台以骋望.好灵雀之丽 ;飞阁崛其特起,层楼俨以承天。步逍遥以容,聊游目于西山。溪谷纡以交错,草木郁其相连。风飘飘而吹衣,鸟飞鸣而过前。申踌躇以周览,临城隅之通川。
      曹操看后,会心一笑。卞夫人察言观色道:“子桓如今做事越来越老成,倒是子建,还是那般孩子气。”
      曹操叹息:“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子建年轻气盛,身边又有个恃才放旷的杨修,我一直想司马懿去调和他们的恣意放纵劲儿,没想到他终究是选了子桓。”
      “倒是你太偏心,太宠着子建了。子建在诗文上的才华是举世无双,但他那孩子太感情用事,我倒不觉得他适合掌权柄。”
      “那你也太宠着子桓了,连鸽网都交给他了。”
      卞夫人嗔怪道:“还不是被你收回了!你准备何时还给他?”
      “唉——这两个孩子各有优缺点,子建虽然感情用事,但贵在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治理天下需要这样的仁君;子桓虽然擅长权谋,得到一众朝臣的支持,只是如今心思却太过深沉,气量也小了些。唉——再看看,再看看吧!”
      曹操回邺后厉兵秣马,同年秋收过后,东征孙吴。许是想考量两个兄弟在打天下与治理方面的能力,这次出征带的是曹丕,而曹植留下协理邺城的事务。朝臣大都明了曹操举棋不定的心思,除了已经选择阵营的,其他人都保持观望态度。就连府里的丫鬟小厮也私下议论:“这次东征,丞相带的是咱们公子,留下的是丕公子。”
      “那公子会带哪位夫人东征呢?”
      “我看应该是暮云阁那位,这一年来,数她风头最盛。”
      “不一定吧?我觉得是甄夫人,毕竟她才是正夫人,以前也和公子一起出去过。”
      又一个道:“我看新来的王夫人最有可能,她可是守宫王大人的女儿,两人又新婚燕尔。”
      林洛这厢终于听不下去了,走进厨房道:“不要私下妄议别人的事。”
      一群丫鬟小厮当即立壁道喏,庆幸来的是甄夫人。林洛见他们颇受惊吓,便说:“我想琢磨个新的点心,还不快来帮我?”呆立的木头人这才慌乱动起来。
      几日后,曹丕终究是选择了郭夫人随征,林洛送他至城门外,见郭彩儿已经坐上马车,这才将手上的包裹交与曹丕:“虽然说东吴的冬天还不至太冷,但一路风餐露宿,还是要当心些。这里面有些我亲手缝制的防寒衣物,还有些点心,你好好照顾自己。”
      曹丕摸摸她的耳朵:“天气转凉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另外,这是静香让我转交给你的香包,可以防些病毒。”
      “嗯,帮我照顾好静香,让她少在风口待,她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嗯。你别担心家里的事。”
      张璇红着一张脸走上前:“我不似宓姐姐手巧,做不来那些东西,也没有静香姐姐心灵,不懂医药。我没有准备其他礼物给你,但我会乖乖等你回来,还有……”她摸摸肚子,娇羞道,“还有我们的孩子。”
      曹丕一脸难以置信,欣喜地把她览进怀里,问到:“什么时候发觉的?”
      “前几天才知道的……”
      “那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张璇望望前面的马车,当初郭夫人可是怀疑她害她丢了孩子,她们同住在暮云阁,那时她可不敢说。曹丕见她这般神色,安慰道:“不必担心,彩儿虽有些娇纵,还没那个胆子敢动我的孩子。”
      林洛早前就知道,璇儿刚发现有了身孕就去找静香,她最信静香。恰巧那时候林洛也在静香那儿,张璇虽然过去对林洛有成见,但相处一年多,发现这个正夫人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反而待人亲和,对下人都和家里人一样,索性一并告诉她。曹丕却不知道林洛已经知道,开心过后不免挂念林洛的心情,却见她脸上并无波澜,反而向他保证道:“放心,我也会照顾好璇儿和你们的孩子。”
      曹丕无言地颔首,宓儿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了,倒是彩儿还有几分宓儿当年的神色,任情任性,聪明机灵。他虽然查探到彩儿是司马懿安排的人,却还是把她留在身边,一方面是想安了司马懿的谋臣之心,另一方面也因她身上有几分宓儿的影子。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去的也晚。正月,前方传来捷报,曹操进军濡须口,频频获胜,还捕获了东吴都督公孙阳,一洗建安十三赤壁之战的耻辱。邺城的人奔走相告,直呼大快人心,没想到不出几日又有消息说曹操将退兵回归邺城。
      林洛暗自忖度:看来这段历史的记载是真实的,该是孙权写信劝说曹操春雨将至,让他早日回邺。可是为什么曹操会听从他的劝说呢?
      直到几天后,芝若带回了濡须口真实的战况,林洛才明白她了解的“历史”都是片段的,或者说是经编写者粉饰过的历史。原来,不谙水性的曹军能接连两次取得胜利,那是因为他们偷袭了与濡须坞相连的中洲。濡须坞是东吴驻军的地方,中洲则是随军家属的住处,此处兵力较弱,曹军侥幸取得两次胜利,第三次曹丕带军夜袭中洲却被孙权大败,他只带回几个亲随,其余三千多人因被截断退路而被迫投降,
      “子桓可受到责罚?”
      “鞭笞三十。”
      林洛暗自沉吟:“三十鞭,还好是冬天。北方军队不通水性,战败在所难免,难怪孙权一封春雨将至的信就能让曹操退军。”
      “你是如何知晓孙权写信与丞相的?”芝若惊疑。
      “呃——听人说的。”
      “不可能,这事只有军中几个将领知道,我是第一个把战败消息传到邺城的人,可从来没和别人提起过孙权的信笺。”
      林洛心慌了,问起曹丕的近况,想借此转移话题,却被芝若一眼看破:“我一直觉得你与常人有些不同,生于中山无极,出嫁后也从没去过东吴,却总是惦念着江东的景致,还会做江东小菜,你身边也从未有过江东人,你是从何处听得这些,从何处习得这些?”
      林洛被逼问得无从回答,只能问到:“那你信我吗?”
      “不错,我曾经怀疑你是东吴派来的细作,还派人查过你的底细,全无做底细的能力和可能。”
      “那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芝若收起咄咄逼人的气息:“落水,自从你八年前那次落水醒来就性情大变,失忆正常,可你如何解释这些无端获得的记忆?”
      林洛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该不该把埋藏了八年的秘密告诉芝若?芝若知道了会怎样?她应该会告诉曹丕的。那曹丕知道了又会怎样呢?之前谈生的故事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经由曹丕的改写,谈生的妻子死后,谈生拿着妻子的遗物追认岳父王氏,获得了优厚的生活条件,并没有表现出对妻子的怀念。曹丕知道她来自未来,会如何待她?
      正当此时,青浦急急忙忙闯进来:“夫人,徐夫人怕是撑不住了!”
      “什么?”林洛和芝若同时问到。
      “徐夫人,怕是过不了今夜了。”
      林洛心神恍惚,脚步浮虚,由芝若青浦扶着去了拢翠轩。才进门静香的贴身侍女忙道:“夫人您可算来了,我们夫人一直在等您!”静香的房间里,小曹礼哭的撕心裂肺,抱着他的嬷嬷都束手无策了。
      弥留之际的静香见林洛终于来了,松了一口气,张嘴费力地说:“人有旦夕祸福,昔日姐姐想把乡儿……叡儿托付于我,这个承诺是不能实现了。”
      “你放心,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静香摇摇头:“我的身体我是最清楚的,这一年……都是向老天借来的。我是一直放不下礼儿。”
      “你先喝药。”林洛从丫鬟手里接过散发着苦味的药汤,吹了吹,试试并不烫嘴,正要喂静香。
      静香皱眉苦道:“我都喝了十来年的药了,别让我……带着苦味离开吧。”而后望向不过三岁的曹礼,眼里满是不舍。
      林洛当然知道她撑着等她过来就是为了小曹礼,便发誓道:“有我在一日,便保礼儿无忧!”
      “这般……我就放心了。”
      芝若终究是走了,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像是终究得到了病痛的解脱,又像是孩子有所托付的放心。
      杨花落尽,子规悲鸣,曹丕就是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后才能赶回邺城。而静香死了不出几日就要封棺,这个时代没有冷冻技术,人死了会臭,会腐烂,静香应该也不希望曹丕看到那样的她。
      这些日子林洛多次试着描绘静香的丹青,却难得她音容笑貌的三分之一。曹植见她这般也无可奈何,虽然他丹青不错,但他却记不起静香的容貌,只能安慰道:“徐夫人活着的时候总算还是幸福的。”
      “她才二十出头,人也那么好,怎么能走的这么早呢?你说,上天是不是喜欢愚弄我们?”
      “或许吧!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当下。”
      半个月后曹丕终于赶回来了,这时拢翠轩水绿色的窗纱帘子已经换成白色,曾经温婉的倩影好像还飘荡在空气中,然而灵堂里确确实实摆了她的棺椁。他见林洛跪在棺前烧纸,失控地责问:“你说过会替我好好照顾她的呢?”
      林洛泪如点豆。
      “这事怪不得宓姐姐。”张璇虽然有身孕不适合来这种地方,却因为和静香情深义重,不顾林洛的阻挠挺着大肚子来了。
      住在拢翠轩的美妾王琐也劝说:“我最是知道姐姐是如何照顾徐夫人的,夫君这是关心则乱。”
      “夫君出征在外便常常念着徐夫人,如今回来人却不再了,自然是心神乱了。姐姐别气,也别难过。”同曹丕一起赶回来的郭彩儿道。
      林洛哪能不难过,他确实托付过她照顾好静香,如今他回来了人却不在了,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怎么能不难过。
      曹丕咬紧牙关,冷声道:“这里不用你了。”他本是想让她去休息休息的。
      小乡儿忍不住哭着抱怨:“娘是该让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你说什么?”
      乡儿的倔脾气上来了,抬起头反问到:“娘凭什么要帮你照顾你的小……”
      林洛赶紧打断:“闭嘴!”可是曹丕已经先一巴掌打下去了:“我今天非得治治你这臭脾气!你给我……”
      “滚去祠堂是吗?好,我这就去!”说罢,哭着跑到祠堂。
      祠堂里面摆了曹家五代列祖列宗的灵位,只有一个洒扫庭院的老和尚,还是个聋哑人。乡儿索性放开了哭:“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做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凭什么男人就可以满天下的跑,女人出个门也要被人管?凭什么叡儿就能得到大家喜爱,我就要被所有人厌弃?”
      “因为这天下是男人打来的,钱是男人挣的,家也是男人撑起来的。”
      乡儿惊疑:“谁?谁在那儿?”
      却见一个少年捧着书从大殿的柱子后走出来,阳光从雕窗里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身上,乡儿哭红了眼,看不清他的模样,问到:“你是谁?”
      “我复姓姓令狐,单名羽。”
      “怎么又是你?”
      令狐羽合起书:“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呢!这祠堂你来来回回都跑过多少次了?”
      “我家的地方,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要你管?”
      “好,你随意,天要黑了,我先走了。”
      乡儿心里有些害怕,嘴上却要强地说:“那你还不走?”令狐羽没好气地撇撇嘴角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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