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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每逢佳节 隋朝政府在 ...

  •   中秋节将至,宇文宅内的佣人们这几天忙着打扫卫生、张灯结彩,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使用梯子,这是叶知秋在授课后面临的第一场大考。为了保证节前不发生安全事故,也为了检验教学成果,叶知秋决定亲自监督节前梯子使用安全。
      今天下午,佣人们需要将灯笼挂在正厅门廊的上方。叶知秋首先拿出检查表,对照表内列出的每一条注意事项,逐条检查。
      她在设计检查表时可谓颇费心思。检查表内列有多条检查事项。针对每一条检查事项,除了选择“是”或“否”,还需要简要地填写现场的实际情况。比如,检查事项之一是“登梯者是否高于地面6尺8寸?”,不管选择“是”或“否”,都需要填写本次工作登梯者距离地面的实际高度。而表格下方会给出一些梯子常用区域的高度。在这些区域工作的时候可以免去重复测量,直接引用表格下方的数据,以提高检查效率。最后,每一张检查表都需要登梯者和监督者同时按手印确认。叶知秋如此煞费苦心地设计检查表,就是为了避免监督者闭着眼睛打勾应付了事,使得检查流于形式。
      叶知秋和准备登梯子的佣人确认检查后,退到正厅大门一侧,倚着门站着,由春桃帮忙扶住梯子。忽然,她听到正厅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张司马,去大兴城拜访杨仆射一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宇文总管,如果最后晋王决定由您前往大兴城游说,我还是建议,县公与县主一同前往。皇后殿下在这件事上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而县主是殿下最疼爱的孙女。”
      “这件事您得请示晋王。晋王同样视县主为掌上明珠,当初就是因为心疼县主可能要远嫁突厥,才许配给我们家三郎的。我觉得晋王可能更希望县主能远离这场争斗。”
      叶知秋看到地上出现了两人的影子,赶紧离开大门,走到门廊外侧帮忙扶梯子,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接着,她看到宇文阿郎和一个中年男子从正厅里走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她感觉那个陌生人看了她一眼。
      佣人挂好灯笼后,叶知秋和春桃回到了房间里。
      叶知秋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她手撑在案几上,拖着腮问春桃:“春桃,大兴城是哪儿?是你们的京城吗?离这儿远吗?”
      “嗯,是京城,离这儿挺远的。”春桃一边给叶知秋倒水一边回答。
      “你去过吗?那儿好吗?”
      “我是在大兴城出生的,但对那儿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它很大,比邗江大多了。”
      “你在大兴城出生的?那你怎么到了扬州?”叶知秋突然对春桃的身世很好奇。
      春桃苦笑了一下:“听我阿娘说,我阿耶曾经是前朝的司水中大夫,负责建造桥梁、船只的。隋朝建立后,阿耶和阿兄发配边疆充军。阿娘当时怀着我,被贬到晋王府做奴婢。我一生下来就是贱民,从未见过父兄。八岁时,阿娘去世了,我和几个小奴婢被晋王赏赐给了宇文阿郎。再后来,我就跟着小娘子您来到了扬州。”
      春桃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却让叶知秋内心感到有点沉重,因为春桃的身世让她想起了她的外婆。
      叶知秋的外婆曾是地主乡绅家的女儿,生活殷实。比较不幸的是,外婆的母亲早逝,而父亲“很傻很天真”。在解放前夕,当其他地主纷纷抛售土地,遣散佣人的时候,这位从不关心时政的乡绅却在欣喜天下突然掉馅饼了,大量收购土地,同时给家里增添佣人,一下子成了当地最大的地主。
      自然,解放后他成为了当时人人口诛笔伐的对象,被流放到蒙古。外婆的大姐为了改变家庭成分,参加了志愿军,却从此杳无音信,直至战争结束后也没回来。一夜之间,外婆从无忧无虑的女中学生,变成了工厂女工,扛起了养活弟弟妹妹的重担。
      叶知秋小时候曾经问外婆:“为什么你右手的无名指少一截?”在谈起被工厂机器切断的手指时,外婆的语气如春桃的一般平静。
      改朝换代,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许就是一瞬,但对于一个人,可能就是一生。
      叶知秋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春桃。放开时,她却发现春桃满脸通红,身体僵硬。为了缓和自己刚才沉重的心情,她用手推了推春桃的肩膀,嫌弃地说:“怎么了?以前没被人抱过啊?”
      春桃羞赧地点点头。
      “哟~那我以后可得多锻炼锻炼你。免得以后哪个小伙子抱你,你却楞在那儿,把人家都给吓跑了。”叶知秋故意逗她。
      果然,春桃听完脸更红了,抱着托盘跑了出去。叶知秋看着春桃的背影哈哈大笑。
      等叶知秋笑够了,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刚才春桃说她爹以前是干嘛的?修桥造船的?等等,这个不就是和我的专业相关吗?
      叶知秋一路小跑至厨房找春桃,也不管春桃拿的晚饭够不够吃,气喘吁吁地拉着她回到了房间:“你刚才说你爹,不,阿耶,是干嘛的?前朝官员,负责造船的?”
      春桃专注地将饭菜摆到茶几上,头也没抬地回到道:“是啊,怎么了?”
      叶知秋将脸凑到春桃面前,紧张地问:“那现在的隋朝政府里,还有负责造船的单位吗?”
      春桃歪了歪脑袋说:“呃,这个我也不太懂,您不妨问问三郎吧。唉,小娘子,您先吃饭啊,跑哪去啊?”
      春桃根本喊不住叶知秋这个急性子。她火急火燎地跑到宇文士及的书房,结果没找到人,最后在杨极乐的房间里找到了。宇文士及和杨极乐正准备吃饭。
      “很快,就问你一件事儿。隋朝政府在大兴有负责造船的单位吗?”叶知秋并不想打扰二位共进晚餐,也懒得脱鞋了,就站在门口直接问。
      因为叶知秋的现代用语,宇文士及皱了皱眉头,显然没太听懂她的问题。
      “就是类似前朝司水这样的机构。”叶知秋解释道。
      “你是想说都水台吧?在大兴的皇城里,掌河渠、舟船事务。”杨极乐问道。
      叶知秋对杨极乐竖起来大拇指:“不愧是皇室成员,明白啦,谢谢!你们慢吃,我也回去吃饭了。”叶知秋转身就走,不给宇文士及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机会。
      大兴,让叶知秋看到了经济独立的可能性。她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大快朵颐地享用了自己的晚餐。
      然而,吃饱喝足后,她却渐渐地从兴奋陷入纠结:该怎么和宇文阿郎说这事儿呢?我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基本无视这个女儿的存在。他后天一早就要走了,如果明天不说,下次再见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万一士及和蕙兰最终都跟着去了,我岂不是每天要对着宇文娘子和宇文智及过日子?不行,不行,这太可怕了……
      叶知秋决定明天找机会和宇文阿郎谈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为自己争取机会。
      第二天一早,叶知秋就让春桃按照宇文阿郎的喜好打扮自己,并简单地了解一下宇文阿郎的背景。宇文阿郎名叫宇文述,字伯通,职业可以理解为是一名军人,他对所有的女儿都不是特别地重视。
      走进宇文述的书房,叶知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女儿孝及拜见大人。”古今词义的差异,很好地解决了叶知秋对称呼的障碍。
      宇文述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也没让她起来,只是缓缓地说:“为什么没有嫁入崔家?”
      “因为我相信关陇才是最好的归宿。山东可不是能再起的东山。”叶知秋努力让自己显得野心勃勃。
      “哈哈。”宇文述此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来选择?”
      “我希望我的婚姻是能为家族带来进一步发展的,正如士及与蕙兰的结合。宇文家就只有我这一个嫡女,怎能浪费在一个没落贵族的病秧子身上?”
      “不错!这一点你想得比士及透彻。作为我宇文述的孩子,就应该有这样的责任感。”
      “所以,我请求大人带我一同前往大兴。如今,全扬州的人都以为宇文家的嫡女已经嫁入崔家,我留在这儿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况且,如果士及和蕙兰也去,我还可以给蕙兰做伴。”
      “这事儿你已经跟他们说了?”
      “没有。我认为,此事正确的传达途径应该是,待晋王许可后,由您通知他俩。这本不是我该知道的消息,我无权向任何人宣扬此事。”这是叶知秋的真心话。
      “没想到你做事还挺有分寸的。”宇文述停顿了一下,“我可以答应你,如果最终晋王决定让县主前往大兴,你可以同行。但在此之前,请务必保密。之后会有一些东西送到家里来。这些东西不能让士及知道,但交给智及我不放心,所以你替我签收保管。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些是我本来要送给你的嫁妆。”
      叶知秋高兴地再次叩拜宇文述:“谢谢大人!”然后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您放心!”
      宇文述诧异地看着女儿的异样举动。
      离开宇文述的书房,叶知秋一手搭在春桃的肩膀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真是见长啊,连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晚上,叶知秋谎称身体不适,缺席宇文家的中秋家宴,因为她怕自己会在众人面前掉眼泪。自高一住校开始,叶知秋已经有十年没有在家度过中秋的夜晚了。她还记得今年春节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研究2018年假期,激动地和妈妈说:“妈!今年的中秋节和国庆假期重合耶!我可以在家过一个完整的中秋节了!”可是,没想到造化弄人,以后恐怕永远也不能和家人团圆了。
      叶知秋不想去看今晚的月亮,窗外传来的歌声也让她心烦意乱。她擦擦眼泪,摊开一张纸,开始起草“如何让自己更像一位古代男人”的行动计划。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起草计划,以抑制住自己思乡的情绪。同时,这份计划对她而言,也是必须的。
      现在她的目标是进入都水台当工程师,那么,首先,她必须要让自己融入古代的生活。正如移民海外的华人华侨,如果想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掌握当地的语言,尊重当地的文化,都是必须的。其次,在古代,她以女子的身份恐怕是进不了都水台的,她的女扮男装必须能骗得过广大群众。
      在成为一名合格的古人方面,叶知秋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读和写。可能因为语言中枢和声带等“硬件设施”都是原主人的,叶知秋在听说古汉语方面无任何障碍。只是有时候她会说出一些现代词语,让别人听不懂;或者她根本不知道一些事物的名称,所以说不出来。相比较之下,阅读和写作对她而言更加困难。因此,她给自己规定了每天阅读和抄写的任务。
      在女扮男装方面,叶知秋觉得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原主人太瘦小,必须强化锻炼,促进长高的同时还要增肌。过去两年,为了改善体质,叶知秋办过一张健身卡,参加过莱美课程和瑜伽课程。但因为长期驻扎在FPSO建造现场,她已经很久没去了。所幸的是,现在她有一部“头脑录像机”,重新恢复训练还是容易实现的。
      叶知秋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很少,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她都过得无欲无求,十分懒散。但一旦她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她就会变得十分自律。中秋节过后的一个多月里,叶知秋白天在藏书阁学习,不懂之处请教杨极乐,傍晚锻炼身体;偶尔检查一下门外的信箱,或者跟着杨极乐去一趟寺庙,生活过得简单而充实。
      有一天晚上,叶知秋正在吃饭。突然,管家来敲她的房门,说是阿郎有东西需要她签收。叶知秋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立刻开门,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小木箱。管家临走前又给了她一个信封,说阿郎有交待,请她务必仔细核对一下箱子里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叶知秋好奇地打开了密封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清单。清单上列出的第一件物品,就让她怔住了:兰亭集序王羲之。叶知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段时间以来,叶知秋以阅读史书为主,她常常将现在所学和头脑中的历史书对比。渐渐地,她发现了以前和现在两个不同时空的分叉点。在她的历史书里,西晋维持大一统的时间超过百年,西晋的第二任皇帝是司马柬,而不是司马衷。两个时空就是从这里开始,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历史重合的部分越来越少,直至这个时空下的西晋灭亡后,再无交集。
      叶知秋从小学习书法,虽然练得不好,但“书圣”的大名还是知道的,也知道《兰亭序》早已失传。她没想到,出生在这个时空西晋末年的王羲之,命运没有改变,而且《兰亭序》现在就近在咫尺。叶知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春桃,我之前让你帮我做的手套呢?就是尉,在哪?”叶知秋顾不上吃饭了,赶紧把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
      春桃打开柜子,准备拿出手套,却被叶知秋喊住:
      “别别别,你刚才碰过锅碗瓢盆的,手上可能沾有油,别把手套外面弄脏了。我来拿。”
      叶知秋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国宝。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找到挂有“兰亭序”标签的卷轴,然后放到床上。在床上缓缓地展开卷轴后,她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纸面,但又不敢触摸,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没有口罩,只好捂住口鼻,俯身细看。然而,开头四个字就让她觉得很别扭。“永和九年”?这和她曾经背诵过的课文完全不一样。尽管全篇除了这四个字,其他完全一致;尽管理智告诉她,这是两个时空的历史轨迹不同造成的,但她总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副赝品。
      “什么‘永和九年’?看得跟假的似的。”她兴致寥寥地将字帖收起来,放回木箱。将所有字画都登记好后,叶知秋将木箱藏进衣柜里。她又让春桃在衣柜里放置一些防潮除湿的东西,防止字画受损。
      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叶知秋在这个时空已经生活了九个月了。她迎来了人生中第二个不在家度过的春节。回想起第一个不在家度过的除夕,叶知秋当时远在异国他乡,虽然给外婆打了电话,也和爸爸妈妈进行了视频通话,但她还是手写了一封家书,从千里之外寄了回去。然而,在这个除夕之夜,她即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写好的家书攥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寄出。最后,她用融化的蜡将这封信完全包裹起来,然后沉入门前的河中,就像将她对家人的思念永远深埋在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每逢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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