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念安》长安子舒

6、06

　　宋之安注意到了译电组里的那个穿着西洋裙，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曲直短发的女人。那是个算不上很漂亮，但也不丑的女人，脸上有些细小的雀斑。

　　从宋之安跟着沈凉城进76号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死死地盯着她，一刻没有歇停过，宋之安看得出来，那是充满敌意的眼光。宋之安看了一眼窗台那盆常青藤，绿莹莹得像是要溢出颜色一样，译电组里有沙沙写字的声音。那个短发女人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好莱坞女明星的照片，充斥着摩登世界的气息。

　　宋之安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比起在76号当官，更喜欢混迹于摩登风月世界。

　　处座办公室的门开了，沈凉城和处长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宋之安这才真真正正地认清了传说中76号毒蝎一般的处长。

　　处长穿着一身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边永远挂着一丝狡猾的笑容，俨然一副衣冠禽兽的样子。处长年纪不大，也不过三十几岁，儒雅而精明，官大而多金，典型的多少少女期盼的对象。

　　宋之安微微一笑，走到了沈凉城身边，细弱白净如莲藕一般的手臂挽上，抬头看他时，绽开一开温和的笑意，恍若当年那个扎大辫子的小姑娘一般，她开口，“你出来了。”

　　沈凉城心上突然一晃，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大坝子里听他唱戏的姑娘。

　　处长上下打量了两人，问道，“这位是？”

　　“宋之安，一个朋友。”沈凉城说道，“之安，这位是我上司，76号情报处处长。”

　　宋之安看着处长的金丝边眼镜，却不经意间看见译电组那个短发女人的眼神，带着不屑。她垂眸，没有说话。

　　沈凉城说道，“今天出任务时，她被枪声吓到了，沈某可否请半天假，送她回家。”

　　处长眯了眯眼睛，像只老狐狸，说道，“早去早回。”

　　两个人走了出去，宋之安松了手，眉眼里尽是冷漠，她兀自上了车，全然没有刚才的温和，满眼的戾气。她悠悠上车的背影，不像苏州城的那个清秀小姑娘，青瓷一般的背影，反而愈发地像一把枪，望而生畏。

　　沈凉城突然有些失望。

　　“谢了。”宋之安语气冷漠，“难为你替我在他面前打掩护了。”

　　“不用。”沈凉城说道，“都是故人，小事。”

　　沈凉城轻飘飘的一句“故人”却让宋之安听着略微嘲讽，她说道，“有烟吗？”

　　前座丢来一盒樱花牌香烟，上面印着的红白旗无比醒目地扎进宋之安眼中，她问道，“你抽日本烟。”

　　“做汉奸，得有个做汉奸的样。”

　　宋之安看不见他的脸，却依稀可以透过语气，猜到他嘴角自嘲的笑容，带着无尽的轻蔑。

　　“为什么偏偏当了汉奸？”

　　沈凉城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一样笑出声来，说道，“女学生都可以堕落为交际花，我当汉奸又有什么不对。”

　　宋之安在听到这句话时一怔，随即岔开了话题，“译电组那个短发女人是谁？”她点了一根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烟草一点点的被火光销蚀，“她看我的眼神有敌意。”

　　“大约是你太漂亮了。”沈凉城开玩笑的说，“女人都喜欢嫉妒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宋之安白了他一眼，沈凉城继续说道，“丁以秋，丁默邨的表侄女。”

　　宋之安“哦”了一声，心想着不过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吸了一口烟，觉得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很不喜欢。在烟雾弥漫中，沈凉城没由来地停了车，回头看向她。

　　他眼神耷拉着，显出几分后悔，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竟不像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说出口的话，他说，

　　“安，我们从头来过吧。”

　　宋之安轻蔑地笑了，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沈凉城，你太自信了。”

　　沈凉城的吉普车没有把她送到那条老巷里，宋之安在一个三岔路口下了车，想着这里离出租屋不远，走了过去。沈凉城也下了车，却没有叫住她，也没有去追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看着她风情万种的身影。

　　奉天鞋店里的老鞋匠在午睡，剩下小周坐在工作室里修那些客人的鞋。宋之安轻轻地扣了那扇老旧的木门，问道，“我的鞋修好了没？”

　　是软软的吴侬软语的味道，小周突然感到心里掀起一层涟漪，急急忙忙地捧着那双小皮高跟鞋走去，他还穿着一身单薄的短衫，出门在风中打了个喷嚏，内屋里的老鞋匠骂道，“多穿点，小赤佬。”

　　小周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脸上一阵飞红。

　　宋之安接过鞋子，轻声说道，“听你师傅的话，多穿点。”

　　小周一愣，随即笑得腼腆，脸上却是更红了。

　　宋之安突然有些羡慕，因为小周像一个玻璃瓶一样，直白单纯，敞亮透彻。

　　宋之安的房间有些昏暗，她开了灯，从床枕头下摸到了一个怀表，小小的，圆圆的，里面陈旧的照片里藏了一个人。那一方小小的照片上，是十六岁的她穿着二蓝布，靠在那个俊秀的少年的怀里，仰头看他，笑靥如花。

　　仿佛一场逝去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