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生落）》吉美由香

1、全一章

　　藏书阁内，少年执书端坐于案前，静静地翻看着。阳光透过窗缝均匀地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如同被镀了一层光辉，称得原本就俊美的容颜愈发的好看。
　　她端着茶走进，看到的便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生得确实是漂亮，难怪少女之前总是叽叽喳喳地逢人便夸。
　　“落落。”
　　她闻声回神，少年已经放下了书，正微笑着冲她招手。我不是落落。她心里轻轻反驳，却还是朝少年走了过去。
　　“陈先生喝茶。”
　　陈长生接茶的动作一顿，不过一瞬，面上复又笑得温润，看她俯身收拾着散落于桌边的书卷，一如当初少女做的那样。
　　她是落落，却也不是落落。更确切一点地说，她是落落断情绝爱之前最后的一点执念。她有自己的名字，叫做白衡。
　　陈长生心里清楚，可是看着眼前与少女别无二致的容颜，嘴里冒出的却始终都是“落落”二字。终究，还是放不下。

　　当日天下平定，他本欲携着徐有容一道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却在当夜看到朱砂抱着酒坛子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哭。
　　“落落，我好想你！落落，陈长生要和徐有容成亲了，你一定很替他们高兴吧。可是落落，我不甘心啊！你抛弃一切换来的这个结果，真的值得么？落落，你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记得我们的友情了？”
　　“落落怎么了！？”陈长生走近，面上原本无奈的笑意却在听到朱砂的话后瞬间变得担心而严肃。
　　“还不都是为了你！落落为了救你，答应做下一任神女。可你知道成为神女意味着什么嘛！要做神女就必须断情绝爱，落落，落落再也不会有感情了！”朱砂有些醉了，把之前在神殿听到的一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落落，落落没有感情了？！陈长生此刻才恍然明白，落落之前的反常究竟是为何。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本就空了一块的心，似乎空得更厉害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有些失控地握住朱砂的肩膀，却被她狠狠地甩开。
　　“因为落落不想让你知道！”朱砂有些声嘶力竭，“她怕你知道了难过，怕你分心！她只想再多看看你，多陪陪你。你知道忘记感情对落落来说有多痛苦吗！可是为了救你，为了救你…”
　　后面的话，朱砂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醉倒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唤着“落落”，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陈长生把朱砂送回玉佩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怪不得那一个月里，落落总是走哪跟哪，恨不得无时无刻黏在自己身边。可他却做了什么呢？他忽略了她，甚至还凶了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样可恶。陈长生脚下一个踉跄，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长生，你醒了。”
　　陈长生睁开眼，便看到徐有容一脸担心地坐在床边，一众好友也围在一边，紧张地看着他。
　　“我没事。”他笑笑，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睁大了眼，“落落？！”声音里饱含着太多的惊喜与不可置信，以致于他忽略了其他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不是落落。”她走近，声音平淡无波，“我叫白衡。”
　　不是落落？他惶然，可那明明就是落落的容颜。
　　“但是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她。”许是看到了他一下子黯淡的眼神，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喂，我饿了！”
　　“就快好了，再稍等一下。”
　　不用回头，白衡便知道说话的是谁。整个国教学院里，除了朱砂，大家都叫她落落。明知是自欺欺人，却谁也不肯改口。
　　“喂，好了没有啊，怎么那么慢？”她不是落落，所以朱砂不肯叫她落落，可她偏偏又有着和落落一样的相貌。也是，她本就是落落的执念，长得一样也不奇怪。智商一向不够用的朱砂在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用“喂”来称呼她。
　　“好了好了，朱砂你慢点吃。”白衡做不到如落落一般亲呢地叫她“小黑龙”，便和周围人一样叫她的名字。至于别人对自己称呼的问题，白衡并不在意。她本就是作为落落的替身而存在，如今有人承认她只是她自己，她也没什么好奢求的。
　　两人出了厨房来到前院，刚好看到迎面而来的徐有容。朱砂视而不见地扭了头，钻回了玉佩。白衡上前几步福了福身，算是打了招呼。
　　“徐姐姐，你是来找陈先生的吧？他在藏书阁看书呢。”
　　“我知道了，你不用多礼的。”徐有容扶起白衡，面目柔和，大概是想要微笑。只是她清心寡欲太久，尘世的表情总是做不太来。
　　“那徐姐姐，你去找陈先生吧，我先走了。”白衡又鞠了一躬，这才离去。
　　对于徐有容，白衡并没有什么感觉，谈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是喜欢。只不过既然落落称她一声姐姐，白衡便也跟着这么叫了，倒是朱砂对此有些不满，吃饭的时候又多吃了不少。

　　“长生。”徐有容一迈进藏书阁，陈长生便立马起身迎了过来。
　　“容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笑意盈盈，却不复当初。
　　徐有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扎在心上，痛得她想要流泪，可眼眶却很是干涩。
　　“长生，你是不是，喜欢上落落了？”
　　当夜朱砂醉酒的话，恰巧路过的徐有容也听到了，陈长生当时的反应，后来的变化，她都一一看在眼里。他再不曾提过亲事，徐有容也理解，毕竟落落付出的代价之巨大，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想象。徐有容本想着，有自己陪在他身边，等再过一些时间，等他从伤痛中走出来，他们两个总归还是可以再续前缘的。可是如今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虽依旧时时相见，互说心事，可是徐有容却感觉得到，她和陈长生之间有了一点隔阂。
　　“当然不是。”陈长生矢口否认，可是一瞬间闪躲的眼神却还是被徐有容看了个清楚。
　　“可是你心里有她。”
　　“就像容儿你说过的，我和落落之间，有着太多太多谁也替代不了的回忆。但是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一人。”
　　为什么，明明听到了想听的话，可心里却还是那样难过？徐有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捡了出任务时沿途听到的趣事说与他听。二人谈笑风生，气氛重新变的融洽，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色渐浓，陈长生放下手中的书，这才发现白衡已经趴在一边沉沉睡去。忽然想起落落也是每次看书就犯困，困到最后就会枕着他的肩膀打瞌睡，然后流他一身的口水。不经意间，陈长生的嘴角扬了又扬，好像此刻，少女正在他的肩上睡得香甜。
　　陈长生从未想过落落有一天会离开他，更不曾想到她离开之后，他会是这样的想念她还在身边的日子。扬起的嘴角渐渐落下，心中的难过似乎又加重了几分。落落…陈长生不肯多想，起身拿了毛毯给白衡披上。看着她熟睡的样子，陈长生忍不住伸了手，想要去点她的额头，却又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收了回来。她终究，不是落落。
　　你是不是，喜欢上落落了？
　　白日里徐有容的问题突然又回想在脑海。他喜欢落落，怎么可能呢？陈长生想笑，却笑不出来。落落是他的徒弟，是他最最宠溺疼爱的小徒弟。只是徒弟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落落离开后缺了一块再不曾圆满的心又该如何解释呢？他想，也许他只是习惯了而已，习惯了有个人时时刻刻围在自己身边笑着闹着，像小太阳一般明亮，像春雨一般温润。是的，只是习惯了而已。
　　可是习惯难道就不是爱了吗？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他对徐有容又何尝不是一种习惯？幼时的相遇，到后来不曾间断的书信往来，怎敢说这不是习惯？他习惯了将生活琐事细细说与她听，却又在后来的日子里习惯了生活中处处有另一个她的参与。
　　如果习惯也是一种爱…夜空中星光闪烁，曾几何时，少女拉着他的胳膊撒娇，要和他一起看星星。少女对着流星许愿的模样一下子又浮现在眼前。她当时许了什么愿望呢？现在想来，她的愿望里，只怕都是他吧。
　　徐有容凡事都会有自己的主张，落落虽然任性却总是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他可以很理智地和徐有容探讨，却在碰上落落的时候无可奈何。是的，无可奈何，面对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处理办法的陈长生，唯独在落落面前失了法子，好像他天生就是要宠着她一般。陈长生仰头看着星空，心里却是一团混乱。

　　“陈先生小心！”身后传来白衡的声音，陈长生下意识一个闪身，刺客已被白衡击毙。
　　“陈先生，你没事吧？”
　　魔族早就对陈长生恨之入骨，被刺杀也几乎成了常事，然而每一次，白衡都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其实以陈长生现在的身手修为，世间能把他怎样的人寥寥无几。可是看着身前的白衡，陈长生却忽然想到，落落以前也总是这样将他挡在身后，生怕别人伤了他。明明他才是师父，可是到最后被保护的人，却一直都是他。
　　“我没事，落落。”忍住想要拍白衡头顶的冲动，陈长生微微一笑，让她放心。
　　我师父是世上最最好看的人！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春风一样呢！耳边响起少女兴奋又得意的声音。只是，白衡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这春风现在未免也太萧瑟了些。
　　“以后不用这样事事挡在我身前，我没那么容易被伤到的。倒是你不要受伤才好。”见白衡半天没有反应，陈长生又补了一句。他本就宅心仁厚，更何况眼前的人和落落有着别无二致的容颜，就算她不是落落，他也绝不希望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我没关系的。”白衡语气平淡，收了剑转身看着他，“护陈先生周全，是我存在的意义。”
　　“落落…”陈长生开口却是无言，他知道白衡是落落执念所化，却不曾想这执念竟只为他一人而生。
　　落落从不曾奢望过陈长生的爱，从始至终，她全部所求，不过是在他身边，护他安好。因此白衡对陈长生是疏离而平淡的，而这也是白衡直到陈长生昏倒的那一夜才具化的原因。

　　落落，有件事，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我知道呀，你喜欢徐姐姐嘛。

　　曾经神山上的对话，一下子涌到耳边。落落，说出这句话时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情？陈长生只觉胸口发滞，脑中眼前都是落落的样子。我是不是，真的是喜欢上落落了。

　　徐有容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她走的时候，陈长生在藏书阁窗边站了好久，直到她的身影再也不见，一如当初看着落落离去那样。
　　“陈先生，你不去追么？”白衡不解。
　　“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的。”陈长生苦笑，追上去又如何，她不会选择留下来的。陈长生明白，骄傲如她，既然他做不到心中只她一人，那她宁可不要。
　　他对徐有容的爱不假，可他放不下落落也是真。两个他最在乎的人，最终却都被他伤了心。
　　“落落，我是不是很坏？”
　　怎么会呢！我师父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了！如果是落落，她一定会这样回答，可是白衡毕竟不是落落。
　　“是不怎么好。”白衡答得坦诚而直白。
　　“她现在，过得好吗？”陈长生终于问出埋在心底的许久的问题。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女，未来好长时间都要一个人待在神殿里，定是会孤单寂寞的吧。
　　“为什么会不好？”白衡不答反问。在白衡眼里，无悲无喜，便是少女最好的结局。
　　陈长生哑然，是啊，为什么会不好呢？她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来源于他，如今她都忘了，忘记了陈长生的白落衡，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落落，我们去白帝城吧。”落落，我果然，还是想离你近一些。

　　到了白帝城，由于妖族先人术法的禁制，除了陈长生，整个白帝城无人看得到白衡。总得来说这算不上是件坏事，至少不用担心白帝白后看到白衡该怎么解释。
　　诚如落落所说，妖族的大门始终为陈长生敞开。白帝对陈长生的到来虽不能说是十分欢迎，却也还算得上客气，倒是白后，一点好脸色也没有。陈长生没有资格去说什么，毕竟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为了救回自己失去了七情六欲从此只能待在神山上的神殿中，换作是他，心中也一定是会怨的。

　　“先生！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我好想你啊！三十六没跟着一起来么？”
　　得知陈长生来了白帝城，兴奋难掩的轩辕破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三十六带着莫雨云游四海去了。”陈长生笑着拍拍轩辕破的肩膀，这么久不见，即便已经成了妖族第一神将，轩辕也还是那个轩辕。而落落，尽管依旧是他的徒弟，却再也不是他的落落了。
　　“落落她，还好么？”还是忍不住，明知道她不会过得不好，可还是想亲耳听到她很好的消息。
　　“殿下她，”轩辕破纠结许久，不知道究竟该说好还是不好。
　　“她怎么了？”看着陈长生一下子紧张起来的表情，轩辕破心里有了答案。
　　“殿下她没事，挺好的。每天都在摆弄那些花花草草，舒心自在着呢！”先生担心的模样，一定不会是落落殿下想要看到的。
　　陈长生闻言，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轩辕，我想去神山看看。”
　　“好啊，我带先生去！”轩辕破一口应下，“只是先生，这神山上有阵法禁制…”
　　“我知道。”
　　轩辕破不再多言，带着陈长生来到了神山脚下。
　　“先生，我军中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只能送先生到这里了。”
　　“无妨，你且去忙吧。”
　　陈长生笑笑，目送轩辕破离开后，转而望着看不到顶的神山，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神山是妖族圣地，外人是禁止入内的。若是强行攀登，每靠近山顶一步，身体便会加重一分，昭示神山之灵的愤怒。即便是陈长生，几步走来，也开始有些吃力了。
　　落落，当初你背我上山的辛苦，我终于能体会到一点了。
　　那个从小被娇养到大不曾吃过一点苦的少女，却在遇到他之后，把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吃尽了。

　　“陈先生，你不进去吗？”白衡看着停在神殿门口的陈长生，心下不解。千辛万苦爬上这神山，难道不是为了来见她一面吗？
　　“不了，”陈长生摇头，“我只在这里待一会便好。”
　　只在这里感受一下她的气息便好，如今这副样子就算见了她，怕也只会对她造成困扰吧。命运当真是改变不了的。所谓逆天改命，不过也只是换了另一个注定好了的命运而已。

　　“咦，哪里来的香气？这样好闻！”神殿中的白落衡使劲吸了吸鼻子，“嗯？又没有了，大概是错觉吧。”
　　神殿外，站了许久的陈长生，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陈长生回到神都辞去了教宗的职位，之后便下落不明。对此，坊间传言不一。有人说，圣女徐有容追求大道，放弃了与教宗的婚约，陈长生辞去教宗职位后便踏上了迢迢追妻路；也有人说，妖族公主为教宗付出太多，陈长生心中愧疚难平，神隐山林。

　　神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木屋，院中昙花一片，却未到花期。
　　白衡在玉佩中与朱砂为伴，少年手执花洒立于院中，腰间荷包轻晃。微风拂过，花枝摇曳。美好的回忆不过一瞬，而未来的美好，即便是一瞬，也难再期。
　　落落，以后的日子，换我来守护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