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德芙与白裙子 各人心装各 ...
-
M是白裙子,可是M从来不穿白裙子,起码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穿白裙子。但在我的记忆里她就是一条白裙子,大概是因为在我懵懵懂懂的童年里,最想要的就是一条白裙子了。
不得不承认,我曾经很羡慕M。
M很漂亮,不是那种大众的漂亮,M的漂亮落落大方。高高笔挺的鼻子像杂志封面的欧美模特,弯弯的笑眼总是神采奕奕,很是好看。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M很不幸地加入到流感大军,每天“咳咳”的声响以及用力擤鼻涕的声音和老师惊人讲课的语速交杂在一块,变成一曲完全不和谐的乐章。
“你应该吃点药,快考试了。”作为同桌,看着M即将磨破皮的鼻子,我提醒她。
“没事,我再喝几天热水就好。”M一只手攥着面巾纸,另一只手不停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真是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谁那么贴心啊?”
“喂,快点过来,猜猜这是谁送的。”
“M……哈哈”
拖着被数学折磨得没人形的躯壳,我恍惚地走进宿舍,看到舍友一群包围着M。
“怎么了?”
“有人给M送了一大堆感冒药!”
“谁啊?”
“不知道,但是不管是谁都很贴心啊!”
舍友A兴奋得提着感冒药,双眼放光,好像这一袋感冒药是无名雷峰送给她的。
年少的荷尔蒙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各科厚重的教科书深埋在身体的某个角落,但只需要有那么一丁点儿越界的催化剂,身体里的兴奋就像从火山里喷涌而出的熔浆,把平时难得装出来的严肃外壳焚烧殆尽。
“M你不吃药吗?”在床上支起电脑桌,打开台灯我回过头看着收拾储物柜的M。
“不吃,也不知道是谁的。”
M从A手上拿回药,一把丢到柜子里,“砰”地关上柜门。
M的感冒在一天三杯的热水前败下阵来,M最后也没有吃过那盒被丢到角落的“无名药”。
在同时间竞走的高三时段里,寸金难买寸光阴,更何况是一篇没有主角姓名的故事,就如同那袋积灰的感冒药,在短暂的兴奋和起哄后,被所有人抛到记忆的遗忘洞里。
“你考了多少?”M一把把刚发下来的英语测验卷子摁到桌面上趴了上去。
“一百出头。”我惋惜地摇摇头,明明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剩下二选一的阅读理解,我总是能准确无误地选到错误的选项,这运气也是差得没谁了。
“那也可以了,我才九十出头。”
我没说话,拿起红笔开始在卷子上做修正。
人各有志,但我的一百分是拥有九十分的你所渴望的,是别人的一百一十分是拥有一百分的我所期望的,有了九十分就想有一百分,有了一百分就想有一百一十分,欲望像发酵了的面包是会不断膨胀的。而在学习上这被称作为进取心。是值得鼓励和赞扬的。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白学长问我。
“白学长”是个女生,长得高高瘦瘦,留着清爽干净的短发,皮肤像香草口味的冰淇淋,光洁白皙又冰冰凉凉的,在夏天简直就是行走的降温器。故此得外号――白学长。
“什么日子?”我停下笔抬头看她。
“情人节啊!”她笑着喊M“你看她都学傻了。”
“情人节有什么好记的,少年啊要好好读书。”我笑了笑,重新开始写题目。
“诶,我听说……”
“这样啊,我觉得挺好的”
“……”
旁边的M和白学长开始讨论起情人节的活动,细碎的声音零零星星钻进我的耳朵。
大家都是苗根正红的共青团团员,有什么好庆祝的。
夜晚是一道缝隙,暗涌的情感一点一点从躯壳的容器里通过各种表情和动作渗透出来,凝固成夜幕里耀眼的繁星。
特别是情人节的夜晚。
难得的节日成为偷懒的借口,我从延长晚自习的自我束缚中挣脱出来,早点回寝室洗漱睡觉大概就是最好的活动了。
“M!”
明暗不昧的路灯边上,我和M肩并肩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身后略带沙哑的男声让身边的M脚步一顿。
“呼……”尽管男生努力地调整呼吸但跑步后的喘息在近距离中还是显得尤为响亮“送给你”
男生从身后拿出一盒德芙塞到M的手里,又飞快地跑走了。像一团烟花,燃烧得措手不及,消失得莫名其妙。
“盒子上有便条”我看了一眼M手上的德芙,揶揄地朝M笑笑。
“额”M显得有些局促,低头看了看德芙包装盒上的便条――情人节快乐,我喜欢你。
M捂着德芙走进寝室,一声不响地把它塞进储物柜。
“你喜欢他么?”我站在阳台边洗衣服边和M聊天。
德芙同学和M几乎是零交流。我不太明白,两个完全没有交流的人是怎样产生感情的。
“当然不”M摇摇头。
其实答案再明显不过。
作为M的同桌我很清楚德芙并不是M喜欢的那种男生,或者说德芙和M喜欢的类型八竿子打不着。
德芙并不是电视剧里多金又帅气的炮灰男二,在女生的印象里,德芙就是一个邋遢又只会耍小聪明,不学无术的路人甲。
我用力地刷校服袖子上长长短短五颜六色的中性笔迹“那你要早点和他说清楚了”
“说这种事,好尴尬啊……”
我没有说话,继续专心地洗衣服。
各人心装各人事。难题不属于我,更不需要我烦恼。
我一直认为M会好好处理“德芙事件”,直到某个下午放学回家。
作为住校生,一周可以回家一次。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因为赶早班车人挤人的场面不亚于釜山行里的僵尸潮,所以我总是慢悠悠地坐最后一班车回家。
“今天怎么还没回家?”我取下衣架上的衣服,整齐叠好放进袋子里,看着在储物柜里翻东西的M。
“哦,有东西忘拿了。”话音刚落,我看着M从黑漆漆的储物柜里拿出一盒德芙放进书包。
“你没还给他?”我有些惊讶。
M拉上书包拉链准备回家“我觉得当面又还给他很尴尬。”
我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收拾衣服。
期末考如期而至。
为了防止作弊,学校在每一次统一考试里都会打乱座位的排序。所以在很多次考试结束后,桌子上都会留下一些莫名地痕迹,作为强迫症患者,我总是浪费很多时间在清理桌面上。
“这道题怎么写?”M和我总是在考试前狂补数学,数学和文综是临时抱佛脚最有用的科目。
“你先看已知条件……”作为两个数学上的半吊子,我和M经常互相求助对方,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M还在与题目周旋,我百无聊赖地转过头发现德芙正望着M发呆。
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我低下头,翻出错题集一点一点重新计算。
德芙和M,M和德芙。
“真的烦死了!”
好不容易考完试,买了一个杂粮煎饼自我犒赏的我刚走进教室就听到M愠怒的声音。
“怎么了?”
“他用的是我的桌子!”M拿着面巾纸摁在桌面上擦,“他还在我桌子上睡觉!”
我咬了一口煎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对你挺好的,我看他一直都在看你,你这样不好吧”
“可是我又不喜欢他。”
是的,你又不喜欢他,所以他多喜欢你都没用。
德芙很喜欢白裙子M,每当我转身或者路过教室后门,德芙永远都在望着M。
可是德芙从情人节后,再也没有和M讲过话。
自由的假期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转眼就到开学的日子。而M的生日刚好就是开学后的一天。
M曾和我抱怨,所有人都只记得开学时的烦闷,都没人记得我生日。
而在这个被大多数人用抱怨填满的日子,M收到一份生日礼物。
是的,来自德芙。
我想,在同龄人都为了开学的各种学业压力郁郁寡欢时,德芙大概很期待地在等待这一天。
看着被人群围着拆礼物的M,我突然很同情德芙。
是一个水晶球。
德芙送给M的礼物。对于德芙来说,M应该就像这颗响着音乐的水晶球,干净美好。
“如果你不喜欢他,这么收他的礼物真的不太好。”我很想这么对M说,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我完全找不到说这话的立场。
我不知道M和德芙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德芙越来越明目张胆地违抗老师。经常因为他一个人,而毁掉一整节课。
德芙妈妈进出班主任的次数也在急剧上升。
我曾在走廊里见过他妈妈,很朴实的中年妇女,穿着干净整洁的工装,修剪利落的短发,和邋遢的德芙完全不同。
德芙又被班主任“请”出教室。第二堂英语课,班主任正在讲解阅读理解的得分关键,德芙却在试卷上画画。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拉出来!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要不是我看着你妈妈那么辛苦供你念书,你觉得我会管你吗!”班主任气急败坏的声音回响在走廊里。
沙沙作响的纸笔的摩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一片宁静。初春的阳光带着刺骨的温度,落在尘埃上下浮沉的讲台边上,仿佛一切声响在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怒骂中平息了下来。
后来德芙退学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高三结束,四十六个人站在红绿交错的操场上留下最后一张最值得怀念的青春的相片。
我看着照片里站在对列里的M,依旧明朗干净,像晚春的阳光,明媚但不炙热。
她曾经是我认为最好看的白裙子。
我曾想过那些没能坚持到现在的人现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会不会也想念这样的时刻。
当然,也包括德芙。
“你知道么?其实‘德芙’当年退学是为了帮他妈妈”毕业后和同学的某一次聊天,德芙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带着丝丝久违感。
“为什么?”
“他妈妈要供他和他姐姐的学费,家里压力挺大的,加上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念下去的必要。”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情人节晚上送德芙的那个腼腆男孩,一阵酸酸的感觉从心底里弥漫升腾。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他说现在他想准备复读,自考大学。”
“这样啊,那祝他顺利了。”
德芙与白裙子,不了了之,杳无音讯。
哪怕喜欢无疾而终,哪怕学业繁重无果,哪怕生活负重前行都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致世界上的每一位“德芙”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