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湖》王辰丹

2、冷眉

　　海滨大道三十九号，一栋青色岩石砌成的德式大楼，穹形的大门口挂着一个白色的牌子，人间杂志编辑部，一个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的女子急急的向门里走着，她叫冷眉，是人间杂志社的编辑，走进二楼办公室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她放下了手里黑色的羊皮背包，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饭盒打开，想了想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瓶雀巢咖啡，一瓶咖啡伴侣，拿起桌上锃亮的不锈钢保温杯走向自动饮水机，顿时房间里洋溢着一股咖啡的浓香，冷眉坐在桌子前拿起饭盒里还热着的煎饼馃子吃起来，视线很自然的转向窗外，浓密的眼睫毛在咖啡的雾气中半迷着带着一股倦意，冷眉咀嚼着陷入了沉思，昨晚跟丈夫激烈的争吵又浮现在眼前。

　　汪洋，冷眉的丈夫，一家国企铸造厂的销售科主任，被企业外派去深圳任销售科长，八十年代深圳特区，改革开放的前沿，能去深圳是一种荣耀，收入也高，汪洋是恢复高考制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颇受单位重用，因此抢到了这个美缺也称肥缺吧，去几年挣下钱也镀了金，如若业绩菲然，理所应当的还是提升厂长的不二人选，何乐而不为呢？二口子欢天喜地的吻别，冷眉在机场抱着儿子送走了丈夫，一年中休假日小二口久别胜新婚的热度每每把小屋都快烧化了，感情没有因离别而冷却，反尔更热了。

　　一直到一件事的发生，一个人的出现，使得冷眉的生活整个的改变，象一艘迷航的船偏离了航道驶向了深海。

　　绿岛的夏天凉爽怡人，众多的人们向往着这座海滨城市异国情调的美丽怡人，人山人海的涌向那蓝色的海滨浴场，小巧白晰的冷眉虽说生长在海边，但天生是个旱鸭子，而且怕水，但架不住儿子的吵闹只好带着儿子来到海边，往日里汪洋会带着儿子来游泳，可如今汪洋远在深圳，冷眉带儿子来海边挑了个浅浅的水边，紧紧的抱着儿子浸在水里，儿子哇哇叫着要走进深水，冷眉吓得更抱紧了儿子不敢撒手，仿佛这撒了手儿子便会随水漂走一般，正闹腾着，背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喂，这位妈妈，你这是抱儿子来泡澡哪？”冷眉一回头，头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黝黑的胸膛，结实的腹肌一条条隆起着泛着晒黑的健康色，向上望去，一张稍显长条的男人的脸，眼睛不是太大，隆起的鼻准，厚厚的二片唇，构成了一个健壮的男人，“你跟我说话吗？”男子点点头，冷眉开口道，“我不会游泳，孩子他爸又不在家，他吵着要来玩水，我只能带他来，这不，怕出事儿吗，就想在水里泡泡得了，看他闹的。”

　　男子走近冷眉，“我是这海滨浴场的教练兼救生员，你把孩子给我吧”男子伸出手来，一双很大的手，冷眉朝他看了看目光落在他的工作人员的胸牌上“放心吧，没事儿”这句话同往日里汪洋的口气一模一样，令冷眉顿时生出几分信任，把孩子递给了他，但仍不错眼珠儿的紧盯着儿子，儿子在那男人手里一转身宽大的臂膀整个的遮住了儿子小小的身形，只见一双小脚丫在男子的身边忽隐忽现欢快地拍打着水面，看得出孩子玩的很开心，男子没走远，仿佛感受到了冷眉对儿子的不放心，过了会儿孩子被抱着送回到了冷眉的怀里，“我叫郭铁，我们浴场正办游泳班呢，你如果有兴趣，就带着孩子来报名吧，海边的孩子怎么能不学游泳呢？”,“好好，我要去我要去，我要跟叔叔学游泳，”儿子不等冷眉答应便欢叫起来，于是二天，冷眉跟儿子一起成了郭铁游泳班的学员，母子俩在同一个夏天学会了游泳，也不例外的晒成了油黑的一大一小二个黑小人儿，海滩上抱着儿子的冷眉欢快的笑容被拍成了相片，寄给了远在深圳的汪洋。
　　本来随着夏天的结束，同郭铁的相识会告一段落，会结束，但继续往来的原由起因于郭铁帮她们母子拍的那张相片，郭铁是个摄影爱好者，经常给摄影杂志投稿，但从没被采用过，现如今不同了，一个夏天冷眉同儿子与郭铁有师生之谊，再说学会了游泳，也确实让冷眉与儿子有了一项新的乐趣，对这位时常特别关照他们的敦教练很有几分感激之情，冷眉是杂志社的编辑，自然而然的会采用一些摄影作品，郭铁的有些作品勉强可以一用，采用的作品会被冷眉加上精彩的编者按登在杂志显眼的版面，有些直接做了封面，在海滨浴场郭铁是游泳教练，而在杂志社那就是冷眉成师长了，二人互为师生的关系就在不知不觉中转换着，发展着，而且儿子也特别喜欢郭教练。

　　五路公交车站，周一正是上班高峰时，冷眉抱着孩子等了好几趟车都没挤上，孩子的额头越来越烫，喘着粗气，冷眉的心纠成了一团，又来了一趟班车，冷眉大叫着“我的孩子病了，能不能让我先上去呀？”等车的大伙无一例外的让冷眉排在第一个，可是这趟车因为在上一站便满员了，车上的人挤得象沙丁鱼罐头，售票员手拿着小红旗彭彭的拍着车门，没停就过了，冷眉的泪水刷一下的便淌了下来，脑子混混的，这样等下去可怎么办好呢？正想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冷眉没回头，想来大概是后面排队的乘客要安慰她吧，有啥用，车子又走了，冷眉没有回头,“你怎么了”郭铁的声音，冷眉吓了一跳回转头，“你怎么了？是孩子病了吗？出什么事儿了？”郭铁看了眼冷眉怀里喘着粗气神情不对头的孩子发问，冷眉象遇上了救星，结结巴巴的向郭铁倾诉着经过，昨天，星期天，冷眉照常的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自从汪洋去深圳后休息天无一例外的都在娘家过，儿子特爱吃姥姥包的鲅鱼饺子，这天也不知怎么了，大概是饺子特别好吃，或者是鱼肉不够新鲜，儿子睡到后半夜忽然呕吐，接着就是不可抑制的水泄，冷眉一晚上被孩子的病折腾着，天快亮时朦胧的睡去，起来一摸孩子的额头，发烧了，紧接着就是公交站上的这一幕。

　　冷眉在医院的输液室里抱着儿子，看着滴管里一滴滴的药液静静的滴着，纠结的心一点点舒缓开来，“郭铁，谢谢你呀，你真是及时雨，要不是遇上你，孩子的病不知要耽误到几时呢？”，“没啥，我今天远远的看见你，跟平时不一样，你平时总是牵着孩子，但今天你抱着，而且好象气力快用尽似的，我就问一声。”对了你一定没顾上吃饭吧？你快去弄点热呼的，吃完睡一觉，不用担心孩子这一头，我看着，敦铁很自然的说着
　　冷眉从门诊大楼走出来，往单位的方向走去，一眼望见一座公用电话亭，冷眉想也没想就走进，拨通了汪洋的电话，“喂，”当汪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冷眉的眼泪刷下子就挂在了脸上，“喂，喂，你谁呀？哪一位呀？”一直到汪洋的声音略显急躁了，冷眉才哇地哭出声来，把汪洋吓了一跳，“眉，是你呀，乍的了？”冷眉毫无章法的诉说着，夹杂着抽泣，汪洋终于听明白了事情的由来，长出了一口气，“哎呀我说是啥大不了的事儿呢，孩子嘛吃多了，伤着了，我小时候常这样，没事啊？下回有好吃的，你候着点啊？孩子一见好吃的就没命，不知饥饱，你多管着他点儿，没事儿？”，“你倒说得轻巧，你乍不回来候着管着呀，”冷眉昨儿一晚的担心劳累加上一早的奔波，全在这一刻发作，“一年不见人影，休假回来过过当爹的瘾，轻巧话全让你一人说了，你到底是要不要我们娘俩了呀？”电话那头半响没有回声，“唉，眉呀你今儿个到底是乍的了？咱不是说好了的吗？这深圳待几年，让家过上好日子，这你当初不是挺支持的吗？是不是累着了？再说我这要往回赶也得请下假来不是，我就是这会子坐在飞机上这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嘛，眉呀为了咱家你多受累了，赶明儿个我好好补偿你，成不......”冷眉拍下子挂断了电话，走出了电话亭，低着头，沿着马路牙子，踩着人行道上的树影慢慢的向前走着，照说孩子这病虽说来势汹汹 ，但也不算什么大病，冷眉的反应好似有点过激，冷眉和汪洋的孩子叫汪远洋，怀孕时冷眉的妈同婆婆二人象参加厨艺大赛似的做各种的海鲜大餐，面点糕饼，再加上冷眉好象一直没什么妊娠反应，唯一的反应就是胃口好，肚子在美食的滋养下象吹着气似的大起来，大家都猜一准是个闺女，结果爆冷门的得了个大胖小子，大概是因为在胎里养的好，先天壮，远洋特别的皮实，从落地起除了打预防针没什么上医院，再说有点小病汪洋在家，一有主心骨，二来汪洋抱着孩子二人一起上医院也不是啥大事，也许是男人不在家，也许是昨晚太累了，也许是早上挤不上公交......冷眉一阵烦恼，抛抛头，心中涌起一阵对汪洋的不满，耳边响起刚才门诊部郭铁的话，“没事儿冷眉，我也不知从啥时候起习惯了每天早上从你家门口这条路走，远远望一眼，你牵着远洋顺顺当当的上了车我才放心，这不今儿个让我赶了个正着，以后有啥事儿都有我呢,”冷眉听着没接话茬，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儿，但从郭铁的嘴里说出似乎冷眉也不反感，心里有一丝丝的别扭，但转眼便消失了。

　　到编辑部请了假，风风火火的忙活完了手头的事，接了郭铁的电话，知道孩子已经打完了点滴，眼下正准备送往冷眉家，冷眉赶紧回家开门，此时郭铁也把孩子送到了，远洋在郭铁的怀中早已睡着，小小心心的把孩子安顿好，送走了郭铁，回到家，冷眉的父母，公婆，哥哥，全赶到了，聚在门口，正热闹着呢，冷眉一一回应着一大串人的发问，原来一早上汪洋被冷眉抢白了一通，便马上一一给二家四位老人全打了电话，孩子病了自然是退休老人的头等大事，冷眉的哥哥，一派出所的片警也被这连锁反应惊动了，讨论的结果是二家大人以后轮流的带孩子，解除冷眉的后顾之忧，也不能让孩子再病了，冷眉专心工作，下班了再去二老家看孩子，生活的秩序重新排列，且在不长时间便步入了正轨，冷眉按步就班的过着舒服的日子，轻松的每天只需面对编辑部的工作，生活太轻松了，下班后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