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旧雨》焉山客

1、风雨摇｛1｝

　　许颜挤在车里最后一排的角落，抱着书包，望着窗外。先前明晃晃的阳光已不见踪影，转眼间，天色阴沉起来。天际灰暗的云凝成厚厚的一片，缓缓向前推移。
　　“哟，这不是要下雨了吧！”坐在她前面的老人说。
　　司机嘴里叼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腾出手弹了弹烟灰，斜睨一眼身后的乘客，语气笃定：“没看天气预报吗，明天有雨。今天这雨啊，下不了，憋着呢……”
　　“下雨好啊。快大半个月没下雨了，地里的菜都晒蔫了……”老人自顾自地说，对面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低头玩手机，另一个中年妇女忙着斥责怀里哭闹的小孩，没人接话。
　　天气依旧炎热，只是云压得越来越低，空气越发沉闷。
　　车子快驶过村口，许颜猛然惊觉，道：“师傅，这里停车。”这辆破旧得快要报废的面包车停得突兀，乘客们陡然向前一冲，狭窄的车里随机响起细碎的抱怨声。
　　许颜抿了抿嘴唇，低声说了句抱歉，艰难挤向车门，下车付钱。
　　从公路到村口有一段路，许颜一边走，一边摸出口袋里的钱，还剩三十七块。心里盘算了一遍要买的东西，她走向村口的小卖部。
　　老板娘看见她，倚着门框，笑着跟她打招呼，“许颜，放假了啊！”
　　许颜点头，“嗯。”
　　“买什么自己看啊。”她笑吟吟地转进里屋，随手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许颜在外面挑菜。
　　身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过，在前面转了几圈，最后停下，刚好停在她前面。许家村上半年因为修建高速公路，村里所有的土路都大幅改道，同时修了新路。车里的人可能不熟悉这里地貌，找不到进村的路。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怎么进村里？”对面的车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走到小卖部门口，礼貌地问道。
　　许颜侧身，对上一张年轻清俊的脸，额前的头发微微遮住眉毛，五官柔和周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一双眼睛细长深邃，藏着一股温柔绵厚的力量，望进人心底。
　　她愣怔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没答话。
　　“请问怎么进村？”他又问了一遍。
　　许颜：“从右边的坡下去，再左转，顺着大路直走，大约两百米就到了。”她指了指，看着他。
　　“谢谢了。”他说。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老板娘夸张响亮的声音如一声平地惊雷，在许颜耳边骤然响起：“哟，这不是许娟家的小子吗？都长这么大了。”她夸张地笑着，瓜子壳在两片鲜红的嘴唇间翻飞。
　　他也不扭捏，笑着答：“是啊。好多年没回来，这儿变化真大，我都不认得路了。”
　　“叫什么来着，你瞧我这记性，天天光记着打牌了。”
　　“傅珩。”他答。
　　老板娘笑着打量他：“你看看，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当年你妈抱你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一丁点，转眼间都长成这么高的大帅哥了。”
　　傅珩低头笑笑。
　　“上大学了吧，在哪里读啊？”
　　“c大，今年刚毕业。”傅珩答。那是国内知名的院校，许颜听说过。
　　“哎呦，名牌大学吧，真不得了！就说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孩子，当年在我们村里，你妈是出了名的学习好，不像我们，天生没个读书命，那一年就她考上县一中。你看看，现在你也这么有出息，真好。”
　　傅珩：“也不是最好的学校。学校再好，以后还是靠自己。”
　　“那可不一样，名牌大学出来的可不是都抢着要吗。”老板娘看着许颜，吐出嘴里的瓜子壳，“许颜啊，你快高考了吧。加把劲，说不定就成了傅珩师妹呢。”
　　许颜停下手里的动作，说：“我成绩没那么好。”
　　傅珩看向她，“你今年高考？”
　　许颜：“嗯。”
　　她将视线转向外面。灰暗的天色下，远处土堆旁的一棵柳树稀疏的枝条在风中飞舞，淡淡的尘沙从路那头扬起，缓缓推移过来。几辆摩托车在这尘沙中疾驰而过。
　　“下个月就是高考了。”傅珩嘴角弯了弯，“加油，祝你考上理想的学校。”
　　许颜对上他温和的笑，镜片下的眼神柔和平静，如漾漾月光。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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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了一阵，傅珩都礼貌地应答，老板娘也不好耽搁人家太久。
　　“有空过来坐坐啊，别嫌弃我们这穷亲戚太寒酸。”她开着玩笑。
　　傅珩笑了笑：“嗯，有空一定来。”
　　他转身走向车子，车里下来一个打扮素雅的中年女人，傅珩笑着和她说了几句，然后搂过她的肩膀，替她开了车门。
　　车子驶远，扬起阵阵尘土。许颜收回视线。
　　老板娘倚着门框瞧了一阵，撇撇嘴，自言自语：“瞧瞧人家这福气……”说完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转身又钻进里屋，看男人们打牌，混杂着脏话的笑声从里屋传来。许颜低头挑拣着蔬菜。挑好后，她在柜台踌躇几秒，袋子里装的都是蔬菜，她又转身称了一斤肉。
　　帐是坐在柜台里面一声不吭的小哑巴算的，她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动几下，算出一个数字，递给许颜看。许颜付了钱，走出店门口，口袋里的一块硬糖硌着腿。
　　那块糖是小哑巴塞给她的。一双漆黑的眼睛终于朝她看过来，幼白的掌心里托着一块水果糖，她眨巴了下眼睛，意思是给许颜吃。许颜笑了笑，接过来，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谢谢。

　　走到家门口时，天色渐黑。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伸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烟熏得乌黑的墙壁，沾满黑色污垢的红漆木桌，一台破旧的老式电视机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拖鞋，许颜扫了一眼，疲倦地靠在椅子上，阖上双眼。
　　她脑子里嗡嗡的一片。
　　下个月就要高考了，许颜想着刚才他的话。
　　加油。
　　祝你考上理想的学校。
　　墙上的那盏旧钟不知疲倦地走动着，一下，两下，三下，滴答，滴答。她听得莫名烦躁。
　　许颜起身，走到那个房间前。房间的门虚掩着，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她握紧拳头，在门前站着，没有动。终于，她皱着眉，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推开那扇门。
　　一股尿液的腥臊气、食物的馊味和许久不见阳光的霉味在开门的一瞬间陡然涌过来，各种气味在黑暗的封闭空间里混合、交融，令人作呕。厚厚的窗帘被拉上，隔绝屋外的光线。房间里黑得像夜晚。
　　许颜扫了一眼，床上的人盖着一条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床单，安静地卧在床与墙壁的角落里，对身后的动静没有丝毫反应。床上衣物四处散落，床头放着一碗凉掉的粥。
　　她端出粥碗，走到厨房，将灶台和脏碗洗了，拿出买的菜，认真地做了一顿饭。晚饭做好，许颜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说：“饭做好了。”
　　屋里没有动静。
　　她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两三分钟后，屋里的人终于起身，趿拉着拖鞋，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面色苍白，双眼无神，瘦得如骷髅一般，整个人显得阴冷而呆滞。她走到饭桌前坐下。许颜将筷子塞在她手里，说：“快吃吧。”
　　女人手里捧着碗筷，低头不动。许颜敲敲桌子，女人抬头看她一眼，才抬手夹菜。许颜看看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将书包打开，拿出一套数学模拟题，接着之前的题做下去。
　　题目越做越难，许颜埋头演算，脖子酸疼，不经意抬头，看见女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心陡然一跳，问：“怎么了？”
　　女人枯枝般的手指紧箍着筷子，眼神晦暗不明，问得奇怪：“你那个是不是很久没来？”
　　许颜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有些不自在，硬邦邦地答：“这个月还没来。”
　　女人没再问，头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颜沉默，压制着心里异样的感觉，努力将注意力放在数学题上。
　　女人吃完，许颜上前收拾碗筷，准备洗碗。这时，女人突然站起来，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没看许颜，说：“我出去走走。”
　　许颜的心猛然一跳，看着她，挤出一丝笑，“我陪你去吧。”
　　女人没有应，径自走了出去，许颜匆忙洗了一下沾了油的手，跑出门时女人已走到十几米开外。夜幕初降，天幕低得仿佛压在人的头顶，如雾般浓稠的灰暗笼罩着村庄，远处一两点灯火，在漆黑的夜里摇曳。夜风阵阵吹拂，吹走了白日里的沉闷燥热，头顶的石榴树叶沙沙作响。
　　女人步子很快，身上宽大的黑色长袖随着她的步伐摆动着，诡异而静谧。许颜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路在视野中缓缓蜿蜒，她握紧拳头，出奇的冷静。
　　女人走进一户人家，院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斥骂声以及菜倒进锅里的兹兹声。许颜认得那是珍奶奶家，她停下来，忽然不想再跟进去了。
　　她站在院子外的一棵橘子树下，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在夜里闪烁如星，过了许久，近处屋里隐约的说话声朦朦胧胧地传入她的耳朵。
　　“我家许颜……一个多月没来那个了……”这是女人的声音。
　　“不至于吧……这是小姑娘自己的事，你怎么知道……”
　　“就是……弄错了吧……”
　　“我是她妈，我怎么不知道……”女人的声线拔高了许多，后两句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一个多月，她怀孕了……她肯定怀孕了……”
　　“别瞎说……许颜才多大啊……我们看着长大的，她这么老实一孩子，不可能……”
　　“是啊，是啊……许颜才十七八岁吧，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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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阵风吹过来，身后的声音忽的像浸在了水里，极不真切。许颜莫名觉得冷。她转身走进院子，想挤出一丝笑模样，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干脆就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喊道：“妈——”声音很大，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许颜定定地看着女人，“回家吧。”
　　女人忽然又回到那副呆滞的模样，双眼无神，任凭许颜拉拽着出了门。一片寂静里，许颜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先前喧闹的声音仿佛只是她幻听。院子里的灯光极明亮，映亮长长的一段路。许颜加快脚步，不知怎的，她想快点离开这片光亮，走入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女人忽然挣扎了一下，转身想往回走，许颜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很晚了，回家吧。”
　　女人挣脱了许颜的手，脚步有些踉跄，喃喃道：“我再去她家坐坐，再去坐坐……我什么都不干，就聊聊天……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你让我去吧。”她抬起头，温顺安静的模样，和那骷髅一般的苍白面容形成怪异的反差，“你先回去洗碗……我一会儿就回去。”
　　许颜忍耐着，伸手拉住她，语调毫无起伏：“我陪你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我自己去……你，你回去吧。”女人仍然坚持，又想挣脱许颜的手，目光带着恳求。
　　许颜冷冷看她半晌，忽然放手，“我在这儿等你。”四周黑黢黢的一片，稻田边的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一声声刺在许颜的心上。
　　女人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朝许颜笑了笑，笑容有些难看，“我，我很快回来。”转身往村里走去，步子更快。她没有再去那户灯火通明的院子，而是走进旁边一户人家。
　　许颜远远看着她进了屋，低头蹲在路旁，整个人隐在漆黑的夜里。隔得太远，她什么都没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许颜也忘了，女人终于回来。许颜没有看她，拍拍手上的沙，站起来，“走吧。”她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