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浅芷儿

1、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取香草佳木之意。
　　始皇以此为名，显见对此子的喜爱，寄托着他无限的期望。
　　然，公元前212年，公子扶苏被遣上郡，边戍长城。

　　[一]
　　他是扶苏，他的父皇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始皇三十五年的这一天，是一切变化的开端……
　　扶苏接过圣旨，无奈的笑了，这是既定的结局吧。想起刚刚在大殿上，他公然反对父皇坑杀儒生的一幕，不禁思考，他的父皇震怒之下是否是对他的失望。这种事不止发生了一次，也许父皇早就想放弃他了吧。
　　坐在马车上，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咸阳城，那里有着他对帝国最大的眷念。
　　然而，他却并不知道有人在城墙的旌旗旁目送他远去。
　　“这么做对吗？让他去上郡。”赢政轻声问蒙毅。
　　“臣相信大公子能体会陛下的苦心。”蒙毅回答。
　　“体会？哼，我会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始皇哼了一声，他太了解他这个儿子了，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
　　蒙毅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他从小跟在陛下身边，陛下不言，他也能看出陛下眼中对公子扶苏的宠溺。虽然宫中传言始皇陛下最宠小皇子胡亥，但大秦的朝臣都能看到始皇对这大公子可谓用心良苦了。只是，两个当事人却还一无所觉，现在只希望扶苏公子不要辜负陛下一片苦心了。
　　……
　　身后的景色渐渐远去，而前路漫漫不知蜿蜒到何方。
　　他不知为何想到当初父皇抱着他在面向北方的章台宫前，问他：“苏儿，你看到了什么”那时七岁的他答：“大秦历代先王的努力。”
　　然后，他的父皇笑了，说：“很好，这天下只会有一个大秦。这是赢氏子孙的职责，当
　　初先王把这句话告诉我，而现在，我将这句话传给你，你一定要记住。
　　是啊，扶苏默默感叹，他的父皇不愧是千古一帝。
　　可是，从何时起，他与父皇的意见开始相左，以至于每次都以他触怒父皇为休。是从天下一统后的治世方式，还是李斯提议焚书的谏言……他不明白，他雄才伟略，英明神武的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将他流放。
　　扶苏心中微微挣扎，他还是不相信他的父皇会舍弃他。可是，他离开的时候父皇连遣来送行的人都没有……

　　[二]
　　塞外的风光与咸阳城是不一样的，处处透出一股苍茫与豪迈，让人一直以来的郁闷都消退了不少。
　　远处重重玄铁甲在阳光下折射出肃穆的气氛，为首的将军更是扑面给人稳重而又威严的感觉。仅凭这股气势，也明白这是支精锐之师。扶苏暗暗感叹，蒙恬真不愧是帝国军中的支柱啊！
　　“臣蒙恬恭迎殿下！”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身后的红袍划出凛冽的弧度。
　　大帐内，扶苏在感慨军中铁血的气氛与蒙恬治军的严谨时，蒙恬也在偷偷打量着这帝国的大皇子。果然如传言一般温和俊雅，但又自有一股皇家气度……蒙恬大概明白始皇陛下为什么要把这未来的继承人送到他这来了。
　　在乱世中，始皇的威严和霸气是一统天下的利剑；而帝国巨舰的前进中，仁爱和修养是大的方针。正是因为这样，始皇才给扶苏找了儒学大师做老师，但帝王就是帝王，帝王心术必不可少。始皇要的是扶苏多磨练成长，能够庇护大秦的天下，而军中永远是让人成长最快的地方。
　　蒙恬知道，眼前的人有治国之才，但缺了帝王君临天下的气魄。
　　入秋总是微寒的，这段时间大秦与匈奴大大小小战役也有很多场。蒙恬是最能感受到扶苏的变化的，从一开始的温文到现在亲临战场的镇静。蒙恬看着眼前心无旁骛研究兵法的人，忍不住开口：“殿下，陛下来书称殿下有我大秦储君之风范！”
　　扶苏微微一愣，笑了笑，自己应该还是能帮上点什么的吧！
　　看着淡然的扶苏，蒙恬不知道要如何告诉这位殿下，他的父皇是多么以他为豪。
　　想了想，蒙恬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去帮帮这对别扭的父子。
　　“……殿下应亲自回书陛下了。”做这种劝慰的事对这个铁血的将军来说还是有些难度。
　　“嗯。”扶苏轻轻应了一声，仍是盯着手中的书卷。烛光渐渐暗下，蒙恬突然出声“殿下可知陛下的用意何在？”
　　扶苏抬头愣神，似是惊讶于蒙恬还在，亦或者在思考这个问题。
　　“殿下应该也是明白的吧？陛下是想磨砺殿下。”
　　“是吗？”扶苏其实也知道他的父皇想要的是他能有帝王霸气，可是他却并不想那样，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策略，“父皇应该失望了吧？”
　　“不，其实陛下一直很骄傲，陛下最不可能放弃的就是殿下啊。他不止一次的说过你没有错，你的决心连他都改变不了。”扶苏有些诧异。
　　蒙恬突然起身直跪，有些迟疑，但还是坚定了信念，“臣有些话可能会犯上，但今日还是想说与殿下听。”
　　扶苏连忙走下来扶起蒙恬，“蒙将军您……”
　　“殿下，其实在陛下心中您是最重要的人，也会是大秦唯一的储君。陛下明则生气，不过是想让您远离权力的中心，现在朝中局势复杂，陛下可以一生不立后来保护您，但终是有人不甘心的。陛下放逐您只是为了保护您，狠狠心让您跟着我们到塞外饱受风吹雨淋，为的是让您能积累军中的力量，为的是让为帝国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心服口服，为的是让您立下收服人心的资本。
　　我们蒙王两家只认殿下为储君。但，一个心慈手软的储君，有一个强势的父皇庇护自然没什么，一旦陛下不在，单凭我们也是无法改变大局的，何况殿下肩负的是整个大秦的未来。陛下对您的关心我们都看在眼里，陛下早就在为殿下做准备，只是陛下身为帝王终是要以国事为重，望殿□□谅陛下一番苦心。”
　　扶苏知道蒙恬说的没错，甘罗12岁拜上卿便被父皇派来做他的伴读，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他的父皇在默默的保护他，为他铺路，倒是直至现在才知道他的父皇暗地里做了这么多。可是，他还是不明白他的父皇……
　　也许没有人能知道他心中想什么吧！

　　[三]
　　一年前。
　　深夜，咸阳皇宫的章台宫依旧灯火通明。
　　嬴政看着烛光下王翦花白的头发，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初就是王翦领兵从邯郸护送他们母子回来，那时候的王翦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他时的赞叹。而后来的十几年，也是这个老将助他登基，保他平安，更是次次出征扫荡六国，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而今，他老了。
　　“王老将军深夜求见有何要事？”嬴政懒懒的撑着桌案，掩下眼底的情绪。
　　王翦见他这般，好笑地饮了口茶，也不理他，浑然不觉是自己打扰别人睡眠。可以说他是看着上座之人如何一步步到如今威震四海的，也明白很多时候他是将自己作为长辈来敬重的。所以，为国于私他都要来这一趟的。
　　“非是老臣要来扰陛下的，老臣早就颐养天年了。只是老臣想来问问陛下下定决心了？”
　　“……是指苏儿吗？”
　　“陛下，正是大公子。”
　　“朕打算让他去和蒙恬修筑长城……”其实嬴政讲的很迟疑。
　　王翦明白他的犹豫，这大概是唯一一件让他为难的事了。毕竟大皇子自出生以来陛下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之后议政都是在眼皮子底下，现在要突然离远了，不舍也是人之常情。但扶苏作为储君确实要独当一面了。
　　“陛下倒是舍得了？”王翦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也就有闲心来调侃这千古一帝了。
　　“哼，苏儿是大秦的继承人，当然要吃点苦头。朕有什么舍不得？”
　　“呵呵，陛下不会不知道大公子的性子吧？”王翦其实还是当心扶苏能不能震得住朝堂上心怀鬼胎的人。
　　“苏儿心善，但他是朕教大的，该有的决策力他不会少的。再者……他做不到的朕来做，他狠不下的心朕来狠。朕要在朕百年之后交给他的是最好的帝国，有些事朕知道就可以，这样他就可以好好实现他的仁政，做个仁君不好吗？”嬴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从不怕别人说他是暴君。
　　王翦叹了口气，他知道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许很自我，却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心中永远如明镜一般，知道自己乃至大秦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储君。但他却是现在才知道这上座之人竟连这些都安排好了，哪怕被世人诟病也在所不惜。
　　嬴政刚端起茶杯就发现王翦一脸感慨不由莞尔，他知道这正直的老将军又想岔了。
　　“朕可不是什么好人！”
　　“哈哈，可陛下却是个明君。”王翦大笑着说出心中所感。
　　从嬴政颁布的一系列统一法令确实不难看出他的雄才伟略，不管是书同文，车同轨，还是攻打百越，北筑长城都很有历史远瞻性。他也许不是个仁君，但他是个明君，他知道得天下与治天下不同。可最终要明白这一点的还要是扶苏才行，否则这只能是个悲剧。

　　[四]
　　公元前210年。
　　始皇帝一旨诏书赐死扶苏。

　　“公子，陛下派人来了……”蒙恬提醒扶苏，“来者不善，公子小心。”
　　“哼，再不善也不敢做什么。”
　　“公子扶苏接旨……”
　　扶苏僵硬的跪在地上，窗外的残阳洒下，橘红的光却没了一点点温度。
　　久久地，终于残阳落幕，屋子里一下变得灰暗。
　　“公子，你还是接旨吧，”宣旨的小太监似乎也有些不忍，毕竟谁都无法接受这种来自自己父亲的旨意，但：“公子，这真的是圣旨。奴才先出去了……”
　　门边，小太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殿下拿起圣旨恭谨地朝沙丘方向行着大礼，久久没有起来。这天，估计要变了。
　　蒙恬急急地推开门，发现扶苏正跪坐在案前，顿时松了口气。大步走过去：“殿下，这其中有诈，千万不可轻信，陛下病重不会在这种时候下这种旨意。”
　　“也许正是这种时候才下这种旨意。”
　　“不，殿下，你要相信陛下！再说，我们只认殿下，殿下一定要去问清楚啊。”蒙恬一边说一边想要夺过圣旨，却发现扶苏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圣旨。
　　“这……”蒙恬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同之处，“殿下，这不是陛下的圣旨，一定不是。”
　　蒙恬激动过后又突然沉默。没有几个人知道陛下给殿下的信件或旨意都是自己亲手去写，亲自加盖印鉴。虽然这张圣旨极力模仿了陛下笔迹，但却没有那种如见其人的威慑力，他们这种书法大家仔细一看自是会发现其中的破绽。之前是不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现在这份圣旨的出现也许意味着……
　　“你不用说了，父皇他，他……”扶苏眼中有什么快要溢出。
　　“也许陛下只是在病中……”蒙恬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说陛下那强势的性子，这种诏书要有也是早就准备好了，根本不用刻意让人模仿，再者这诏书也是要过李斯这个丞相的手先通知百官才能发出来，而现在这匆匆忙忙的根本不对。
　　“殿下，我们要回去吗？”蒙恬良久才出声。
　　“不可，父皇一旦离世，匈奴就会蠢蠢欲动，你一定不能离开。南方百越也是问题，何况还有六国余党。既然诏书已到，李斯也是知道的，他们是算准我不会回去吧！现在天下初定，李斯一旦控制住文武百官，我回去就是政局的动荡，我不能让父皇一生的心血付诸流水。”扶苏摇摇头，其实他无从选择。明知诏书是假，也不能轻举妄动，这才是李斯和赵高的高明之处吧。
　　“殿下，您这样也是把大秦葬送了。”蒙恬着急却无计可施。
　　“不必多说了，只要十八皇弟做个守成之君，以父皇的威信加上你们的辅助大秦的未来有没有我都没关系。”
　　“殿下真以为这样就能撑起大秦？十八皇子他根本……何况还有个赵高。”蒙恬提到赵高简直痛恨，竟敢篡改诏书，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告诉他们……”
　　扶苏闭上眼，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他的父皇了，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五]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胡亥看着传国玺上这八个字心中一片荒芜，他不想这样的。他崇拜的，尊敬的两个人……
　　他知道自己的皇兄受人爱戴，是大家期待的储君。他也喜欢皇兄对他笑的温柔，也喜欢求皇兄教他读书习字。
　　他曾嫉妒过皇兄的聪慧，皇兄的仁厚，但从没想过要那个位置，他心中的皇兄和父皇都一样，是大秦的未来。
　　“丞相，”胡亥看向他面前的李斯，“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李斯无话可说，李斯所犯的罪到了地下会向始皇陛下谢罪。”
　　却是过去这么长时间还称陛下，不是先皇吗……胡亥闭了闭眼在案上的帛书上印下那八个大字，他不想毁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公元209年，帝国丞相满门抄斩，成为继当初蒙家之后又一满门被灭的惨案。王家在那之后也渐渐隐退，帝国的大厦将颓。
　　在刑场上的李斯很冷静，自始皇死后他没这么冷静过。现在想想自己篡改始皇遗诏的时候是多么幼稚，当时一心都是不可置信，不相信他心中无所不能的陛下会就这么走了。一心只想着延续始皇之念，去试探扶苏。想不到被赵高钻了空子，让始皇最后的努力付诸流水，还让蒙家横遭惨祸，现在终于到自己了，李家满门的血去偿还自己的错啊。
　　不期然想到自己对扶苏那个储君的看法，从前只是以为是被始皇惯坏了的孩子，想不到最后还没有他看得明白，没看到这父子俩其实很像。而自己却一手将自己一生的心血毁了，拖累多少忠良！
　　现在，陛下，殿下，罪臣李斯来向你们请罪了……
　　他一定不知道，他认为被惯坏的的储君在很早之前就说过他将是他最大的助力，也是他最大的难关，因为在他心中只有始皇才是唯一的君。
　　一切是命数！
　　三天后，赵高代替李斯，进位为丞相，总揽朝纲，民不聊生。十个月后，赵高弑君，杀死了二世皇帝胡亥。十一个月后，子婴继位为秦王，车裂赵高。十二个月后，刘邦攻入咸阳，子婴投降，秦国灭亡。十四个月后，项羽抵达咸阳，杀子婴，烧咸阳……
　　然而这一切都与扶苏无关了。两年前，他手握大秦三分之一的兵权，却为了所谓天下安定而不敢回咸阳质问。两年后，秦国灭亡，天下四分五裂，战火纷飞。
　　若是阴间相见，父子，君臣只能感慨国运不敌命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