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笔》一番队长

1、金鱼 丘莫是一条

　　5月19日 23:33
　　丘莫是一条鱼。
　　耶伽是他的主人。
　　耶伽是一个御宅族，从丘莫来到这个家的那天起，就几乎没看过耶伽出门。
　　除了吃饭睡觉，给丘莫换水投食之外，他唯一的活动便是看电视，24小时不间断地播放。
　　丘莫不明白他怎么总是不出门，一副糜颓的样子。
　　“三月十一日。”丘莫听到耶伽在念叨。摆摆尾巴游到了鱼缸的另一端，看了看挂历，今天是五月十九日。
　　“……”耶伽好像又在嘟囔着什么，丘莫并不大感兴趣，缩到了水草里，闭上了眼睛。

　　“啪。”
　　丘莫被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吵醒了，他钻出水草，看到了抱了一大箱啤酒的耶伽。
　　终于肯出门了，竟然是为了买酒。
　　嘈杂的电视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屏幕的光映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耶伽掏出一个白色塑料袋，抽出了一盒药。
　　丘莫眨了眨眼睛。
　　耶伽打开了一罐啤酒，吞下药片，又傻乎乎地喝了一大口酒。
　　丘莫打了个哈欠，耶伽也打了一个很轻的酒嗝。
　　“……”丘莫看他的嘴唇好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5月11日 03:55
　　丘莫第一次见到耶伽。
　　他是个皮肤很白，身型很瘦的男孩子，一双瞳色很深的大眼睛里，好像隐藏了很多无法言说的话语。
　　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丘莫的皮肤，耶伽将自己由海水中捧出，小心翼翼地用透明的保鲜袋包裹住了自己，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后，丘莫来到了这个公寓。
　　好在有个很大很大的鱼缸，丘莫勉为其难地在水中扭动着身子。
　　玻璃外的耶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嘴角一抽一抽地，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你这样我会害羞的。
　　丘莫钻入水草，从水草从中偷偷看耶伽。他想，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
　　耶伽已经坐到了沙发床的边缘，单手攥着手机好像在看些什么。
　　希望是个不错的主人。丘莫心想。

　　5月10日 23:39
　　血从耶伽的衣角往下流，他有点茫然。
　　他看着掉在手边的斧头，又看着飘浮在海浪上的那个人。
　　午夜的海风轻轻吹着他的发丝，带着盐分和血液湿答答的味道。远处的灯塔每隔一段时间就投来一次黄色的光，恰好打在耶伽的脸上。
　　他冷静地脱掉衣服，和斧头一起收到一个黑色的旅行包中。
　　他又望了一眼海面，今天是涨潮，那个人正渐渐漂离沙滩。
　　这算是解脱吗？他看着潮水一点一点洗净他脚边的鲜红色，屏住了呼吸。

　　3月31日 17:25
　　耶伽抬头，面前林立着望不到顶的高楼，他有些恍惚。
　　“叭叭”他看着一辆辆车从自己面前穿行而过，长长的斑马线尽头，冷冰冰的红灯将他禁锢在原地不动。
　　手里印着xx医院的白色的塑料袋很沉，仿佛一直要把他拖入地心深处一般。
　　“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只是轻度的，好好调整。”
　　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他低头，瞥见了塑料袋里印着“氟西汀”字样的纸盒，微微一笑。
　　刚好20天了。

　　3月11日 19:55
　　“分手吧。”男人的面色平静，叫人看不透他的真正想法。
　　耶伽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给男人的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并不去看男人的眼睛。
　　“我说分手。”男人提高了音调，握住了耶伽的手。
　　“丘莫……为什么……”耶伽终于抬起了头，小鹿一样惊恐的眼神撞在了男人的心头。
　　“不为什么。”男人撇了撇嘴。
　　“我们……我们在一起六年了……”耶伽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
　　男人皱了皱眉头，好像心有不忍地顿了顿，继续说：“我的父母让我回老家结婚。”
　　耶伽突然就没了声音。
　　“我并不抗拒。”
　　“我已经逃避了六年，如今该正视自己肩负的责任了。”
　　“你对我就没有责任吗？”耶伽突然开了口。
　　男人却只是微微笑了笑，说：“人生苦短。我无法面面俱到。”
　　“所以要牺牲我？”耶伽的声音不自主颤抖了起来。
　　男人不作声，像是默认了一般。
　　“先吃饭吧。”耶伽又为男人夹了一块牛肉。
　　男人动了动筷子，又放下了，他说道：“是我的错。”

　　3月20日 16:30
　　耶伽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工人进进出出，将最后剩下的男人买的那个巨大的鱼缸打包带走。
　　真够快的。他想。
　　若一个人真正放掉了一切，便该如此硬心肠。而不像他一般，优柔寡断着，对不存在的事物仍保持着可笑的希望。
　　从大学到工作的感情，他当作是整个世界一般悉心呵护着，却叫另一个人视若污土泥泞。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只留下这一句话，真够意思。

　　4月6日 23:59
　　耶伽站在体重秤上。
　　越来越瘦，越来越没有精神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应该像那个人一样把一切都抛开的。
　　他重重跺了一下脚，看着体重秤上突然变化的数字，面无表情。

　　4月25日 20:20
　　丘莫和女友一起吃完饭，正要送她回家。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很像耶伽的身影。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丘莫下意识攥紧了女友的手，女友嘟囔了一声“干嘛”，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是他大学的学弟。比起男人，丘莫自认更喜欢女人。但那个人不一样。他很好。丘莫不懂文，只能想到这个字来形容他。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同他一辈子。他是很现实的人。和那个人的关系就像丘莫为自己编织的一张逃离现实的大网。但丘莫渐渐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迷了。
　　丘莫想，自己确实是很糟糕很自私的。他想，那个人大概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好起来。但是，自己也有自己的路要好好地走。爱情至上的迷幻剂，他向来是免疫的。
　　他低头朝女友笑了笑——绿灯亮了。

　　4月29日 21:30
　　丘莫有些难过。
　　他今天又看到那个人了。那个人好像也看到了自己。他似乎跟在自己背后，一路随自己回到了家。
　　他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制止他，让他放下，让他别再打搅自己。
　　但他心软，一想到那个人垂着眼睛撇着嘴的模样就心软。
　　丘莫在阳台上吸着烟，特地开了最亮的灯，想让那个人看清楚自己。
　　看到了就走吧。他会走吗。
　　丘莫有些后悔，他六年前就不应该招惹上那个人，放纵自己的情欲去和他游戏，他伤害他太深了，没有办法偿还。

　　5月10日 22:20
　　“喂。”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丘莫的耳膜，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心脏。
　　“喂。”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好让人听不出自己的情绪。
　　“我想最后见你一面。”那个人说，“在我们大学城附近的那个海滩。”
　　丘莫突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白色衬衫的男孩笨拙地抱着画板坐在岩石上的样子，阳光下沾了汗亮晶晶的头发，让他的心也湿漉漉的。
　　丘莫看了看表，太晚了，他该拒绝的，但他对着电话那头等待的沉默，却还是说道：“好。稍等。”

　　5月10日 23:20
　　丘莫开了半小时的车，才到达了耶伽所说的地方。
　　他看起来怪怪的，瘦了很多，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袋，怎么也不肯放手。
　　丘莫想自己的立场无法开口，只有随他一起静默。
　　“我真的舍不得你，我想你一直陪着我。”他突然开了口。
　　“你得……成熟一点……现实一点……”丘莫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尽管他早就料到耶伽会说这样的话。
　　“嗯，所以我，我只想到这个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耶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丘莫看着耶伽的眼睛，突然失去了所有动作。
　　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向自己袭来，耶伽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是愤怒，悲哀，还是喜悦呢。
　　丘莫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踉跄着跌到了海水之中。
　　闭上眼晴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深蓝的天空，空中的群星，群星中耶伽的眼睛。
　　他真的很好。
　　丘莫任由海水一点一点浸没自己，脸上似乎挂着笑。

　　5月11日 03:25
　　耶伽盯着飘浮的丘莫，最终还是游了过去，将他捞了起来。泡了水的丘莫很重。耶伽的手臂很酸，但他还是用保鲜袋小心翼翼地，将他全身裹了起来。
　　隔着保鲜袋，他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变形的丘莫。
　　他还是很好看。
　　他开着丘莫的车来到丘莫的公寓，想了想，把丘莫放到丘莫的大鱼缸里。
　　他在鱼缸里塞满冰块，盖上盖子，看着丘莫熟睡的样子。
　　你会变成金鱼吗。耶伽的脸贴在鱼缸边缘，突然流出了眼泪。

　　5月20日 13:14
　　警笛声很刺耳，却再也叫不醒两个人。
　　他们肩并肩躺在鱼缸里，脸上带着笑意，仿佛是两尾金鱼，游向无垠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