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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寺 这一年的天 ...

  •   这一年的天候很不寻常。大暑之前,却连着降了两场冰雹。鸽卵大的雹子打坏了庄稼,连牲畜圈舍也砸塌了不少,几只受了惊吓的牛犊子跑进玉凉山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凌云寺里也有些人心惶惶。方丈了明禅师云游在外,迟迟未归。寺中大小事务便只得由他的师弟了晦暂管。寺里也遭了雹灾,大光明殿的檐角被打了个大豁口,好在里面十几樽菩萨雕像和大小众僧都安然无恙。
      这日做完早课,了晦正在禅房内苦思到何处筹措款项修缮大光明殿,忽然听见寺门被人擂得山响,顿时有些恼火,吩咐徒弟出去探看。
      寺门外站着个身材魁伟的虬髯大汉,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半是泥土,半是血污。凶神恶煞的模样把开门的小和尚吓得一哆嗦。
      “这,这位施主,请问有何贵干?”
      “我找了晦和尚。”那汉子形容粗鲁,说话也带着股莽气,“有人托我带信给他,你快去叫他出来。“
      小和尚诺诺着跑开,临走不忘将山门紧紧关上。
      了晦听了禀报,皱着眉犹豫片刻,还是抬腿跟了出去。也罢,就算是恶人,还能在这穷庙里讨到什么好处不成?
      大门再一次打开,那汉子有些不耐烦地靠在门边。见他出来,狐疑地瞪着他上下打量了半天。
      “不知施主找贫僧有何贵干?”
      “你就是了晦?”
      “正是贫僧。”了晦对他无礼的审视有些着恼,却耐着性子答道。
      “好,那我算是送到了。”那人突然哈哈笑起来,猛地从身后一拽,竟扯出个蓬头垢面的小孩子来。了晦吃惊不小,原来刚才那孩子缩在墙角阴影之下,又有那大汉的身子挡着,根本没看出来还有个人。
      那人把孩子往他跟前一推,脏兮兮的小孩也不言语,瘦小得像只猫。
      “这……”
      “这是你家老和尚了明托我带来的,信在这里,你自己看。”大汉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了晦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似乎真是师兄的笔迹。
      展开来,薄薄的信纸上寥寥数语。了晦看了不由眉头深锁,这个好师兄,自己倒自在山水畅快去了,怎么净把些麻烦事推给他?这孩子身世不明,只说要他照料,也不说是要剃度,还是当作俗家弟子收在寺中……
      正思忖间,那汉子已经耐不住性子,大声说道:“此事已了,了明今后不可再为难我,哈哈哈哈……”不待了晦回答,便大笑着一跃而起,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寺外林间。

      了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乖乖,师兄又招惹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人?再低头看那孩子,约摸五六岁的样子,蜡黄的一张小脸,头发乱蓬蓬纠结成一团,脖子上的千年老垢厚厚的一层,脏得像几年没有洗过澡的样子,身上还散发着酸腐的汗臭。
      唉……
      “你叫什么?”真是,莫名其妙送个人来,连姓甚名谁也不说清。
      那孩子仰着脸看他,呆呆傻傻,仿若未闻。
      了晦心里一沉。
      “你可听得见我说话?”
      过了半响,才见那孩子迟缓地点了点头。了晦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唉……
      了晦几乎认定了这小子是个哑巴,还有点傻的时候,却听见低低怯怯的一句:
      “我,我叫寻七……”

      寻七小心奕奕地擦拭着供桌上的香灰,冷不防光秃秃的头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打得他一声闷哼。
      “嗨,还真是个傻子,连挨了打也不会叫的。”
      头顶上的声音毫不意外是了晦的大弟子觉然。寻七进来这些日子,找他麻烦最多的就是这人。
      觉然着实有些讨厌这小孩,痴傻呆楞,话也说不囫囵。问他吃了没有也要想上半天才能回答上来。寺里香火本就不旺,自遭了这场雹灾,附近的乡民都传言凌云寺供奉的菩萨不灵,没能耐庇佑四方,进香的更见少了。寺里虽只有十几口人,却都只得仗着山后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再这样下去,怕师傅也只得遣些人做云游僧,到外面化斋吃四方了。
      这节骨眼上来了这么个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饭量却比他差不了多少。笨的像头猪,最粗浅的事情也要反复教他多少遍才能学会,真叫人气得跳脚。
      觉然不好跟师傅抱怨,毕竟是方丈师伯的托付,暗里总要弄他几下,发泄心头不满。
      “大,大师兄。”寻七躬身施礼,十分恭敬。
      “嗯。先别擦了,我问你,今早上师傅交待的早课你会念了没有?”
      “……”
      “会是不会?”
      “我,我还,还不大会……”
      觉然把脸一沉,冷冷地说:“若是不会,午饭和晚饭就不用吃了。什么时候会了什么时候吃饭。”
      寻七哆嗦一下,缩了缩脖子,眼睁睁看着觉然扬长而去。

      “……观自,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呃,受想行识……受想行识……”
      啪的一声脆响,正在院子里洒扫的两个小和尚相视无言,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寻七高举着双手,任那宽宽的戒尺打在手心上,一下一下狠狠抽下来,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泪啪嗒嗒从眼睛里跌落下来,在地面的青砖上晕开。
      “行了,觉然。”
      了晦摆了摆手,拿着戒尺的觉然悻悻退了下去。了晦瞄了眼寻七,当初因为纠结得太乱实在不好梳理而干脆剃掉的头发已经长出短短的一茬。
      这孩子实在是太笨,说话结结巴巴,做事也笨手笨脚。好几次问他身世,和了明师兄是什么关系,他更是一脸茫茫然,连到寺里来之前身在何处也浑浑噩噩。没奈何,摊上这么个傻子,只得教他背些简单经文,盼着师兄回来之时不觉得他有负所托。
      觉然的牢骚他不是不知道,他也正为着这事烦恼,索性便对几个徒弟私底下做的手脚睁一眼闭一眼。谅他们也知道些分寸,不会做得太过分。
      “寻七,这篇经文是我七天前教你的,如今连这一段也背不全,你可认罚?”
      寻七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到藏经楼上去吧。什么时候会背了,什么时候下楼。”
      觉然闻言暗自好笑,师傅做事果然比自己高明。凌云寺造在山腰,不知为何藏经楼却盖在山顶,两下间只有条窄窄的栈道相连。自太师傅法慧禅师以来,只有一个驼背耳聋的老僧人在那处洒扫看护。他从前也曾以为那里恐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惊世宝典,才故意选在山势险恶的地方修建。谁料明里暗里仔仔细细探看了数回,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经文,害得他好生气恼了一阵。看楼的老僧几十年也不下来一次,自己种了米粮菜蔬,勉强自足。如今送寻七上去,自然是把这个累赘交给他,死活再不关这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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