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杯子》木土女开

1、一 冲突

　　时间的杯子

　　把我当作你的杯子吧
　　让我为了你
　　而且为了你的人而盛满了水吧
　　——泰戈尔

　　（一）

　　饰品店的货架上摆满了形状各异的杯子，琳琅满目，品种繁多，但却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明天我就要离开，我想在离开之前找到一个杯子——和爸爸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今天进过的第几家饰品店了，但我知道这是这个小镇上的最后一家。我红着眼眶低着头走出了店门。店主是一个和我爸爸差不多大年龄的老人，他叫住了我。
　　“有事吗？”我背对着他低着头。眼里有湿湿的东西在蠕动，我怕我转个身它就会滚出来，会湿了这片天空。
　　“我可以帮助你吗？”店主和蔼地说。
　　“你帮不了我的。”我的声音已经哽咽，不等他再开口，就逃也似的跑离了那家店，泪水终究还是爬满了整个脸庞。

　　远远的，我看见爸爸站在巷口，手里托着他的旱烟斗在四处的张望。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汹涌而至，怕爸爸看见，我闪身躲进旁边的巷子里。我知道爸爸是在等我，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的擦干眼泪，双手扯着嘴角使劲往上提，然后走出巷子，故作轻松地向爸爸走去。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吃饭没有？”爸爸看见我后，略带生气的开了口。
　　“我就随便转转。”我故作轻松的说。
　　爸爸略带担心地看看我，没再说话，转身向家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初春的凉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爸爸稀疏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被风吹起时，间或间有一两根黑发随着风的强弱闪一下，随即又掩盖在白发中，就像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已经有点微驼的背在这瘦峭的冷风中愈发的显得冷清、寂寞、孤独。
　　回到家后，爸爸一头扎进了厨房，我挽起袖子去帮忙。爸爸说：“去收拾你的东西吧，一会就好。”
　　我默默的退出厨房，来到了堂屋，今早还躺在这里的杯子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我在杯子摔碎的地方蹲了下来，早上的事情历历在目……
　　（二）

　　“为什么要叫我去他们家？”刚从三姨家回来的我，把在她家受到的郁闷气一股脑地向爸爸倒去。
　　“咋了？”爸爸端着他终年不离手的杯子喝了一口茶不解地问。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们家，你还叫我去！”我狠狠地把包砸在板凳上，叉着腰瞪着爸爸。
　　“你在发什么疯？”爸爸放下他的杯子，声音也严厉起来。
　　“我讨厌他们家人，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至于这么目中无人吗？以前来我们家蹭饭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拽，现在显什么摆，真那么拽来算生活费啊。还有你，干嘛叫我去受他们的羞辱，什么亲戚，还不如一个陌生人。我发誓从此和他们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连珠炮似的叫。
　　“丫头啊，我送你读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是不是看错你了呀。”爸爸的脸色很难看，他用力的在地上磕了磕手中的烟斗，颤抖着的声音里满是心痛。
　　“是的，你就是看错了我，可是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你要吗杀了我，要吗跟那家人一刀两断。”我瞪视着爸爸，开始口不择言。但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见爸爸眼底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划过，带着痛与悲哀，拿着烟斗的手颤抖得厉害。
　　他从椅子上站起，说：“真的是有娘生没娘养啊，我真的是看错你了。”然后蹒跚着向门口走去，已经佝偻的背更弯了。
　　“你走什么走，我还没闹完呢，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那又咋了？”我眼泪鼻涕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又是哭又是叫。爸爸头也不回的径直拉开了门。已经失去理智的我见他不理我，突然就慌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放在火炉旁那个爸爸终年不离手现在却忘了拿的杯子，我想都没想，伸手拿起，用力的向旁边的墙壁上砸了去。随着杯子破裂的声音，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在这刻静止了，连滚落到嘴角的泪也停了下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成了碎片的不能再叫做杯子的杯子躺在地上。我颤抖着手惊惶地看着爸爸的背影。
　　爸爸僵硬地转过身，嘴唇激励地哆嗦着，托着烟斗的手也兀自的抖个不停，已经浑浊的眼里却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如地上的杯子，片片晶莹剔透，但却片片碎裂。
　　我想说“对不起”，可嘴巴怎么也张不开，我的举动让他停了下来，但是他却连正眼都没看我，又缓慢地转过身，脚步蹒跚的走出屋去……
　　一切如梦似幻，但却真真实实的存在着……

　　“爸，你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我收拾着屋子说。
　　“好。”爸爸又喝了口酒后应了一声。
　　“爸，马上过年了，你那个杯子就丢了吧，我给你买个新的。”
　　“过年和我的杯子有什么关系。”爸爸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好像我上小学的时候你就一直用这个杯子的，那么多年了，样式也过时了，就换个新的嘛。”
　　“要新的做什么，能用就行了嘛。”爸爸瞪了我一眼端起杯子走出去了。留下莫名其妙的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蹲在那里干什么，把桌子摆好，可以吃饭了。”爸爸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我应了一声。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和爸爸吃得最沉默的一顿饭，除了筷子和碗相碰的声音外，一切都静得让人想哭泣，爸爸大概也受不了这种安静，起身打开了电视。
　　在帮爸爸洗碗时，我很想说点什么，但好多次都只是张了张口。回到堂屋，爸爸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抽闷烟，火炉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从液体的颜色看，里面装得满满的是酒，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拿好，别丢了。”爸爸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我，一元到一百元不等。我默默的接过钱，上面还有爸爸的体温，我仿佛看见了爸爸为我筹学费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