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旧梦》沉杳

23、明月楼高休独倚

　　夜雨倾城，马六甲的大街小巷皆熄了灯火，唯有一两家小店铺外，还亮着一两盏油灯。
　　醉意盎然的女孩子手持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在漆黑的路上，似乎一点也不怕遇到危险。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心里还想着几天前被罚跪的事。
　　有什么了不起。
　　她心里想着。
　　玉珠就算有丈夫护着又怎么样，她没有嫁给陈锡，也就是没有得到自己的幸福吧。
　　她有些讥讽地咧开了嘴角。她想，难道陈锡会是自己的幸福吗？
　　正如此想着，她忽然听到漆黑的巷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她向来胆大，三步两步地便凑近去看。
　　只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处于落后的那个人正被压在另一个人的身下，挨了好几个拳头。
　　她壮起胆，上去便把手中的酒瓶往打人的人头上砸。被打的人瞬间得到了解放，迅速爬了起来。而她看到血后，却愣在原地，吓得动不了身。
　　“跑啊。”被她救了的人出声提醒。
　　“我...我...我跑不动...”她有些语无伦次。
　　被救的人叹了口气，顺手扛起她，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

　　他们进了一家旅馆。
　　她去洗了个热水澡，觉得酒醒了很多。出来时，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你都不知道我是谁，那你还那么拼命地救我。”
　　“我哪有拼命，我都快吓死了。”她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依旧有些害怕，“我只不过是看你挨了打，顺手一帮罢了。喂，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
　　“哦？”面前的人越凑越近，直到她的眼底映满了他的影子，“姑娘的救命之恩，周某要怎么报答呢？以身相许如何？”
　　她连忙瞪大了眼，推开了他:“胡说什么呢！”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严肃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太想告诉他，于是随口扯道:“玉润珠圆。”
　　面前的人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是在看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黄珍珠。”他低头，轻轻呢喃出声。
　　“哎？”她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又笑了出来:“我就是知道。”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周彦坤。”
　　她擦完头发，便将浴巾递给了他:“呐，我要走了。”
　　周彦坤也不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好像...和小时候不太像了呢。”

　　这天，周彦坤来马六甲谈一笔生意。晚上正要回旅馆时，却在路上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美女，正被一帮人围着调戏。
　　他本不想多事，但走得越近，他越发觉得这个美女有些眼熟。
　　啊，是珍珠。
　　他快步走上前，赶走了那群人后，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嗯...”珍珠又喝得醉醺醺的，不太清楚自己置身于何地。当她看清面前人的面容时，她迷迷糊糊地问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路过。”周彦坤说着，便抱起了珍珠，“看你的样子，也不好继续待在街上了。我带你去休息。”
　　又是那家旅馆。周彦坤将珍珠抱进房间后，对她说道:“你能自己洗澡吗？”
　　“嗯...”珍珠轻轻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周彦坤无奈:“要不我帮帮你？”
　　“嗯...”
　　珍珠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放进了浴缸。然后有个人，为她擦洗身体，为她沐浴更衣。
　　她舒服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珍珠觉得有些头疼。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
　　她一瞥，看到了躺在旁边的周彦坤，一下子尖叫了起来:“啊！～～～”
　　周彦坤被她的高分贝惊醒，觉得头痛欲裂，耳膜都要被震碎了:“你干什么...”
　　“你...你...你昨晚干了什么？”
　　“没有啊...”
　　“还没有？！那我衣服怎么回事？你怎么躺在我旁边？”
　　“昨晚你醉得不行，我问你能不能自己洗澡，你说‘嗯’。我问要不要我帮你，你又说‘嗯’。那我就当你要我帮咯，那我就帮咯...”
　　珍珠抄起头下的枕头，向周彦坤砸去:“你混蛋，你无耻...”
　　“行啦行啦。”周彦坤捉住了珍珠不断挥舞的手，“我逗你玩呢。昨晚是我让旅店里的阿姨帮你洗澡的，你放心啦。”
　　珍珠气鼓鼓的脸依旧红彤彤的，周彦坤看了不禁心神荡漾。他趁珍珠不注意，轻轻地吻了吻珍珠的脸颊。
　　“周彦坤你这个讨厌的家伙！”珍珠跳起来便往他那儿追。
　　他笑着躲避她的追打:“你不是要我报恩？多少人想要我的吻，我还不给呢。”
　　珍珠跑累了，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周彦坤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珍珠:“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少喝点酒？尤其还是大晚上的，多危险，我很担心你啊。”
　　珍珠楞楞地看着周彦坤，不禁有些出神。
　　每次她回家晚了，都是偷偷溜进家门，从没被家人发现过。
　　从前还觉得真侥幸，没被发现真是太开心了。可是慢慢地她发现，从未被发现不一定是因为自己幸运，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关注过她。
　　家人都最疼爱哥哥，对她和玉珠这两个女孩子都不甚上心。越是对她不甚上心，她便越要惹祸让人上心。
　　她鼻尖一酸，问道:“你干嘛这么关心我？”
　　“因为你是珍珠啊。”周彦坤神情认真地说了一句让珍珠觉得没头没脑的话后，复又回到了那副游戏人生的样子，捏了捏珍珠的脸，“你作为我的恩人，我还没以身相许呢。”
　　珍珠抄起身边的枕头向他砸去:“早知道不救你了！”

　　自从那次相逢后，珍珠与周彦坤便没再联系。可是不知从哪来的风，将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黄家众人的耳里。
　　“珍珠，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珍珠跪在厅里，不服气地挺直腰板，听着父亲的问话。爷爷奶奶坐在上座，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说不知道？！”黄天宝跳了出来，“爸，我今天出门，听旅店的老板娘说，珍珠和那个人去旅馆开过两次房！”他将目光转向珍珠，“你真是让黄家蒙羞！”
　　“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做错，没有让黄家蒙羞。”珍珠回嘴，“倒是你，整天在家无所事事，到底是我让黄家蒙羞了，还是你丢了黄家的脸？”
　　“你！”
　　“够了！”座上的桂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时，桃姐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老爷，太太，门外有人拜访。”
　　桂花缓了缓神情，起身准备迎接:“请他进来吧。”说罢，便给秀凤使眼色。秀凤一看，便将珍珠扶起，送回了房间。
　　珍珠趁秀凤走后，便又偷偷溜出房间。
　　躲在屏风后，她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只看到自己一向板着面孔的奶奶，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好，好，好。既然你那么有诚心，我们也不会不同意的。”
　　接着，便是一脸笑容的爷爷:“珍珠有你啊，就算是找到幸福了。”
　　珍珠目光一扫，看到桌上摆着成套成套的钻石翡翠，宝珠玉石。她一下子明白了点什么，一下子没忍住，走了出去:“什么幸福不幸福的，我怎么不知道。”
　　桂花的脸色刹那间便沉了下来:“珍珠，不要没大没小的。”
　　“因为您最大，所以我的幸福就可以由您来做主了么！”珍珠哭丧着脸，“以前也这样，现在也这样！”说罢，她便准备跑回房间，回头却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一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周彦坤的脸。她有些呆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周少啊，不好意思。珍珠今天心情不好，她平常不是这样的。”金成怕珍珠的话得罪了这位在星洲地位非凡的人物，又怕这门亲事被毁，连忙陪着笑脸说道。
　　“你...”珍珠有些迷茫地眨着眼，几滴泪流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周彦坤定定地看着珍珠，伸手抹去了珍珠的泪:“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周彦坤。黄珍珠是周彦坤心上的人。”

　　“真是的，你那时候就是趁我不注意，然后就这么把我娶进门了。”珍珠偎在丈夫的怀里，回忆着当初的情景。
　　“那不然呢？”周彦坤扬眉，“要不是趁你不注意，现在你可能都不在我身边了。”
　　他神情认真地看向珍珠，郑重其事地问道:“珍珠，你后悔吗？”
　　珍珠摇了摇头:“如果我真的后悔，现在我可能都不在你身边了。”
　　珍珠看着几年以来，丈夫眸中不改的情深，不禁有些想哭。

　　嫁进周家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周彦坤对珍珠，可以说得上是百依百顺，百般纵容。
　　有一次珍珠不过随口说了一句Robert的不好，结果周彦坤便真的开始与张家作对。
　　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随口对他手下的人说张家新办了一个工厂，那个人以为她想毁了工厂，竟然直接纵火烧了工厂。
　　这件事她一直瞒着他。
　　那时候她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她的丈夫纵火烧了张家的工厂。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不会让他独自背负沉重的舆论。
　　直到四年后，她的第一个孩子离她而去时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替她背着黑锅。
　　四年的点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慢慢地，她也愿意付出心思，付出爱意，付出自己。
　　只是...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她情有独钟，为什么有时他看着她，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不过她也不那么在乎，至少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后来她无意间发现，他与玉珠似乎有一段过往。她无意去探知究竟，但是她想，这难道就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吗？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她不想他看着她，心中却思念着另一个人。
　　她开始沉默，开始喜欢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发呆。
　　周家有一栋阁楼，足有八层楼那样高。她晚上常常跑到那里去，或对着月亮沉思，或望着星星微笑。
　　她想，西方极乐世界的夜，是否也会这样群星闪耀。
　　某一天夜，晚归的周彦坤看到珍珠步伐呆滞地向阁楼上走，他叫她也不应。
　　他轻轻地跟上她。
　　走到阁楼尽头，她停下了脚步，望着窗台外的星星。无边的寂静中，只听得她的呢喃轻语:“彦坤...”
　　“...我在。”
　　“...你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要娶我？”
　　“...玉珠救过我的命。”
　　珍珠回头，面颊上的泪痕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楚楚可怜:“是因为她？”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玉珠。”周彦坤坦诚地说道，“不过慢慢地，在与你的相处中，我爱上的是你这个人本身，而不是曾经的那个小女孩带给我的感觉。”
　　珍珠迷茫地偏了偏头。
　　周彦坤走上前，抱住珍珠:“你不用多心。虽然一开始，我接近你是因为玉珠。但是现在...我爱的是你，无关其他，只因为你是珍珠。”
　　“你怎么知道...”珍珠哽咽着，不知他是何时发现她的疑虑。
　　“我爱你。”周彦坤吻了吻珍珠的秀发，“我也了解你。你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我怎么会不清楚你的疑虑呢？”
　　“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周彦坤安抚着珍珠，“你喜欢赛马，以后我就直接在家里修一个马场；你喜欢开派对，以后我就一直跟着你学习舞蹈；你喜欢看星星，以后我就一直陪你上高楼...”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珍珠，吾爱。”
　　珍珠紧紧地抱住周彦坤，像是再也不愿意放开他一般:“彦坤...”
　　她的唇边绽放出一抹笑容，暖暖地照亮了两个人的心房:“我爱你。”
　　明月楼高休独倚。
　　从此，高楼月明夜，不再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