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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芙 庭花,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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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那边又有传信来,催我尽快动身回去。我本千百个不情愿,待在中原多好,有的吃有的喝还没人管。可令主大人的命令又岂是我一个小小的喽啰敢违抗的,嘴上说着就是死也不想回去了,可终究还是在一个清晨提上剑跨马动身。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我心不在焉地驾马前行,口中哼唱。我生于江南,这首小调打小就会。可我并不喜欢江南这个地方,水汽太盛,糕点太甜,人心太深,一切都需斟酌算计着来。
上次暗杀露出点小马脚,被令主赏了一巴掌,打发我北上去平原避一避,这可真是史无前例,天大的恩赐呀!以往犯了错的刺客,都只能自行了断,因为在庭花绝不允许杀手犯错。而我恰巧姓司徒,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庭花令主也姓司徒,他是我爹。
所以我才能偏安一偶地活到现在……
不易!不易!实属不易,对于不成气候的我,庭花令主司徒钦大人多年来委实无奈得很……
你知道庭花么?风在江南旖旎的水面上掠过,莫回头,索命无影。在江南,如果你有钱,你恨谁,可以找庭花,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磨磨蹭蹭,我终在江南开遍梨花的时节回到了江南,梅花败了,可白雪梨花正开得烂漫。岁岁年年如此,春夏秋冬,院中的百花依旧。我看见站在梨花树下的安静男子,潇潇轻雪的梨花落满他的衣肩,他总是这样,喜欢在花开的时候安静地观看。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爹,我回来了。”
司徒钦回过身来,即刻敛尽眼底的哀悲,满脸嫌弃鄙夷,“你若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在庭花够死八百回了。”
我爹虽不再年轻了,可眉宇间的锋利依旧宛如一把绝世的利剑。他冷着脸,不再看我,转身进了屋。
我知他原谅了我,否则他不会多说一个字的,莞尔一笑,“爹呀,阿芙知道错了。”
端着茶盘的老嬷嬷一出屋瞧见我站在院子里,喜着皱褶的脸说道:“哟!大小姐回来了!”
不出这日,我还没歇利索脚,庄中就有一个叫叶承的杀手来找我。叶承告诉我,令主要我同他去城北的聚福楼里杀五个人。
爹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这才是我回来的第一天,难不成庄中这么多杀手养着都是吃白饭的?
说归说,我还是得与叶承去一趟城北的聚福楼。那晚回来时,经过厅前,爹掌着一本不知名的古书在看,没拾眼看我,平淡地问道:“妥了?”
我骤然停住脚步,微有迟疑,回道:“嗯。”
我再起步,却听到他严厉的声音响起,“你几时学会对我说谎的?”
我心中一个咯噔,果然从未有人能逃得过他的眼睛。方才在聚福楼,被雇主委托杀掉的那几人在我们赶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我生性好吃懒做,琢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胁迫叶承不许对令主多说一个字。
“爹……令主……”
司徒钦撇下书,去了城北聚福楼,我一哆嗦赶紧跟了上去。
城北那夜正好有一家歌坊开张,寂静浓黑的夜空倏时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烟花,我从死者收缩放大的恐慌瞳孔里看到倒映在空中的烟花,那么美。
躲过死者早已不再鲜红的污血,那些血液不再温暖奔腾,变成死气沉沉的暗红色,不复往昔。听说这五人中有个江南顶有名气的剑客,就这么轻易地死在旁人手里,可惜。
我回过神来看向爹,他正把脸仰得高高地在看漫空绚丽的烟花,光彩变换,一闪一动,我很难分辨他的神色。
第一次……
第一次我从爹爹的眸眶里看到刹那悲凉与欣喜共存的神色。
我低声问他:“爹,怎么了?”
他并非像往常一样责我多话,依旧仰高脸,面对被烟雾遮盖住星月的天空长叹一气,道:“庭花,庭花,你的暮莲回来了。”爹的声音里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沙哑哽咽。
爹爹,他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