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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森林与独白 ...

  •   三 森林

      因为这回所需的草药并不常用,希尔多的树屋里没有库存,所以需要现采现摘。草药学方面略有心得的阿贝尔请求一同采药,顺便在空气怡人的森林里散散心。
      “圣光教义和德鲁伊教义在人体结构解析方面的观点甚至是体系可以说大相径庭。我担心长期灌注圣光的身体在吸收自然精华时会出现不良反应,因此先让你逐步适应一些温和的草药。这也许是多此一举,但谨慎一些总没错儿。”德鲁伊蹲下身子,利索地将一株宁神花连根摘下,放进随身的草药囊,再将土坑轻轻抚平。
      阿贝尔深以为然。“草药和炼金上的事,再小心也不为过。——不得不说,这片森林里的草药产量高得吓人,我们城镇附近的森林里绝不可能出产这样高数量的优质草药。”
      “你所说的正是我们引以为豪的。自然赋予我们培育生命的能力,因此德鲁伊们都是抚育生灵茁壮成长的好手。同样配方的药剂由德鲁伊培育出的同样年份的草药炼制,其药效大约能提高两成!当然,德鲁伊的制药术和月亮井水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
      “那可真是相当迷人。”阿贝尔赞叹,“请允许我提一个冒昧的请求,那就是让我带几株宁神花和银叶草回去。我在教堂的同行们一定会艳羡得双眼发红!”
      这两种草药十分常见,也不名贵,拿回去图个新鲜正好。“当然可以,这并不算事。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这里还有一株十年份的梦叶草,你可以拿去做个香囊,对凝神静思或安稳入眠都有帮助。”
      “十年份,你的慷慨令人感激。但我不能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麻烦你为我解咒已经让我心中过意不去,怎么还能觍颜收礼呢?”
      “这处森林地产丰富,十年梦叶草倒不十分贵重。何况我对你很有好感,就想给你送些什么。你就当是城镇里倾慕你的善男信女给你送的礼物收下吧。如果你实在有心理负担,那就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近期我一直忙于准备繁盛祭,许久没有出去旅行,你要是能陪陪我就再好不过。”
      阿贝尔当然听出了言下之意。不得不承认,毕竟是以俊美著称的精灵,这位年轻的德鲁伊确实有着清新秀丽的外表和纤长矫健的体格,翠绿色的瞳孔和苍白的尖耳为他增添了浓浓的异域风情(猎奇心正是老手的极大动机);他是一名有经验的草药学家、施法者、治疗者和旅行家,彼此之间有些共同话题,聆听德鲁伊的旅行游记一定趣味横生;同时,居住在森林和树屋里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并非未曾在森林中过夜,但往往是为了执行危险的任务而草草露宿,为了确保安全连铠甲都不曾解下——度假般住在安全、祥和的森林里这还是第一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希尔多飞快地笑了一笑。

      采完草药,两人踏上返程。雨雾早已散开,日光照进树穹缝隙,林间所见唯余芊萰葱茏笼罩在点点碎金之中,平添几分童话的意境。对于希尔多而言,这幅画卷不过是多姿多彩的森林的其中一面而已,而在阿贝尔眼中,这时的森林远胜出门时。
      经过月神湖畔,开阔的草地上有一群灰兔正在进食。喜爱小动物的希尔多把药囊塞给阿贝尔,便冲过去与它们玩耍。他摘了一把苜蓿,就地一坐,拿在一小群兔子面前挥动。德鲁伊对林地生物有着天然的魅惑力,兔子们不仅不怕希尔多,还慢慢聚拢在身边求投喂,即使被从头到耳再顺着背地抚摩也毫不反抗。被欢乐感染的阿贝尔也慢慢挪腾过去,蹲下来也试着投喂、抚摩这些温驯可爱的小动物。
      突然,希尔多背后传来一阵痒意。回头一看,是一头闪蹄小鹿用新生不久的鹿角抵着他。不远处,鹿群正在湖边饮水。德鲁伊哈哈一笑,也变成了雄鹿形态,只是他年纪尚小,体型和主动找他玩耍的小鹿差不多大。一时间,两头幼鹿绕着阿贝尔追逐嬉戏,狎昵地冲撞、抵角。
      阿贝尔出神地看着小鹿形态的希尔多。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看到德鲁伊的变形术,仍然感到有些惊奇。变成动物的希尔多行为举止和普通的小鹿别无二致,仿佛作为精灵的灵慧和睿智都退化了一般,完全变成一头懵懂无知的兽物。这种被野性支配的猜想令他不寒而栗,如果力量增长的代价是消灭灵智,那真是太可怕了。他不由想到在那场可怕战争中见到的兽人。有人告诉他,即使是没有饮下恶魔血而异化的棕皮兽人,也需要极力控制自己的嗜血欲望,避免自己完全被兽性的狂怒淹没,成为不知礼义廉耻、六亲不认的野蛮怪物。这样一个中了诅咒的种族,就算个个都是天生神力的战士,却面临着随时都要失去理智和思考能力的危险,那还有什么活头呢!
      正当阿贝尔陷入沉思时,其中一头小鹿蹄子一滑,不慎踏入了泥坑。泥水飞溅,正巧有一滴飞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瞬间,阿贝尔盯着手背上银币大小的泥点如遭雷击,仿佛被玷污的少女般跑到湖边狠狠搓洗。
      等到圣骑士觉得洗干净回来,小鹿早已停下玩闹,灰兔也被突然的惊变吓得四散开去。变回人形的希尔多看了看阿贝尔搓红的手背没说什么,默默地带路回树屋。阿贝尔感到一丝窘迫,一言不发地跟上前去。

      四 独白

      阿贝尔离开了,在我醒来之前。
      没有带走一株草药,没有等我做好香囊,也没有留下观赏我精心准备的繁盛祭;就好像一阵风一样,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留下,除了一缕诅咒散去的轻烟和一张纸条,许诺回到城镇后会派人送来谢礼。
      可我并不需要任何礼物。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而不求回报的。或许是城镇人的习性吧,总觉得世间万物都可以明码标价。这通常没有问题,但尚处于萌芽期的好感就这样被理所应当地折辱,实在令我沮丧万分。也许他正有此意,怕我挟恩图报,使他迫于道德和良心的约束留在这里,便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财物来堵住我的嘴。更或者,用铜臭味来消磨腐蚀我对他的好感正是他的目的——要是我瞧不起他、鄙薄他,就谈不上追求他、纠缠他了。假使果真如此,那我一定要让他尝尝利爪的厉害,让他明白用金钱和阴谋来践踏别人的感情和尊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真要这么做,我又不忍心挠花那俊美而苍白的面庞,在健美而光洁的躯体上增添丑陋的伤疤,那无疑是对自然精心造物的放肆破坏。可是,难道美貌的人就能为所欲为,肆意牵动情丝又无情利落地扯断吗?美好的容颜应当有美好的德行与之相衬。我衷心希望将来有人能给他一个教训,不轻不重,让他明白不应玩弄他人真情的道理。
      也许是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也许是我将他看得太阴暗了。他毕竟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圣骑士,没有理由沾染这种丑陋的习气。但是这已不重要——他的的确确已经离去,不告而别,也不会亲自回来,摆明不想与我有更多的纠葛。我应当识趣一点,早早将他画成像挂在墙壁上,天天见到直至不再产生任何兴趣。这是最妥善的结局。

      但结局为什么一定是分道扬镳呢?
      我想,最大的原因应是信仰不同。他是圣光的忠实追随者,我是月神与自然的虔诚信徒。我们接受的教义不同,学习的榜样不同,施展的法术也不同——严谨克制的圣光之道和狂野自由的德鲁伊之道当然大相径庭。
      还记得为他驱散诅咒时的场景。连续多日饮用德鲁伊炮制的草药让他从体质上能适应我的法术,却无法从心理上认同。当我与他体内的诅咒之力进行对垒时,那道诅咒竟愈战愈勇,果真是处于巅峰状态的术士大师施展的强力法术。不得已,我只好加速倾注生命精华,以求完全压制住那股邪气。可是,对于从未接触过德鲁伊治疗法术的阿贝尔而言,过于庞大的生命精华短暂地阻隔了他对体内圣光之力的感知,这显然让他极其惊慌——没有了圣光的加持,圣骑士只是披坚执锐的普通士兵。
      “你们的法术真叫人骇怕!”他高声说道,“刚才我比受了伤还要虚弱,随便一头野兽都能轻易撕碎我。”
      我同他解释了一番,他冷静下来以后也向我诚恳地道歉,但这个道歉仅限于对救命恩人无礼地大喊大叫一事上。他的眼中满是警惕和抗拒,是对他初次遇见便难以理解的异教法术的警惕和抗拒。我想他已经对我的信仰和接受的教义形成了刻板印象。这大概就是不同信仰间形成成见的根源吧。亿万年来都是如此,即使是上古的圣贤和先知们也不可避免要犯的错误(或者不能算是错误,而是一种偏见),要求一个虔诚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信徒以兼容并包的态度去看待其他教义未免过于苛责。
      他还是个很有洁癖的人,习惯了干爽洁净的环境,过敏似地厌恶污秽。未曾踏足森林的人被诗人描绘的美好图景吸引而心生向往,初来乍到的人来不及欣赏美景,就先被莫测的天气、黏糊糊的泥土、无孔不入的蚊蝇和自然生长的灌木丛惹得兴致全无。那回在月神湖畔,我能看出其实他挺喜欢小动物,对于洁癖发作而惊扰了它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向兽类满怀歉意很丢份。这是很多人的通病,对于他们认为的低等生物总是抱着掺杂淡淡鄙薄的怜悯,即使是以美德闻名的圣骑士也不例外。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动物们掌握着所谓高等生物远不能及的能力,只关心毛皮的纹理和质感却想不到要学习捕猎技巧,只关心树木的材质和香气却感受不到树皮下蓬勃跃动的生命力。他们摒弃了向自然和荒野学习的绝佳范本,真是可怜可叹!
      他十分自律,总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流露和欲望表达,即使在远离尘世的茂密丛林里也要恪守人类世界的繁文缛节。尽管他行任何礼的姿势和体态都赏心悦目,但我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他一点儿也不明白,甩干淋湿的毛发是多么爽快,在林间穿越障碍、奔跑跳跃是多么刺激,与呢喃啾啁的小鸟高歌对唱是多么有趣,席地而坐、将全身心都贴近大地母亲是多么放松舒适。他总是矜持不苟、端庄严谨,与山林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还认为我的行为过于恣意放纵、粗野狂放,像是贫穷低贱的山野村夫。他并没有开口说,但我能从他的神情和动作中分辨出来。
      我不是阿贝尔,不能理解他的喜好和观念。阿贝尔也不是我,不能理解我的喜好和观念。他追随圣光,是个恪守美德、庄重自律的圣骑士;我膜拜月神和荒野众神,纵情山林、狂放恣意;我们是在两个迥然相异的环境下教养出来的人。他生于宏伟整洁的城镇,见过大风浪和大人物,挥霍着金钱与容貌,好像明珠一样璀璨绚丽,照得直教人睁不开眼;我呢,在这片森林里长大,与草木禽兽为伴,常常在丛林和荒野旅行,既没有财富也没有美貌,只是路边不起眼、茂盛生长的野草。我们本不会有交集,只是一场意外将我们联结在一起。我们之间思维和身份上的鸿沟可以住下阿莱克斯塔萨女王一大家子,仅仅试图向对方的世界轻轻触碰,便遭到了强烈的反弹,顺理成章地退缩到自己熟悉的世界中。也许命运只想让我们成为朋友,要成为恋人则不允许。这不是他的过错,我也没有过错,因为我不是他的佳偶,正如他不是我的良配一样。

      ——如果来到森林的人不是阿贝尔,而是另外一个人,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阿贝尔不是现在来到森林,而是以前或以后来到这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就连睿智的诺兹多姆也无法知晓正确答案,更不用说蠢笨的我了。但不需要诺兹多姆的智慧,我们就足够聪明到明白纠结于各种假设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对我们的现实生活不会有半点帮助和影响。那个令我心动的阿贝尔是从醒来到离去之前的阿贝尔,不是旁的什么人,也不是从前或往后的他自己,是那个仅仅存活在我的回忆中和恰当粉饰下的那一瞬间的阿贝尔。任何形式和维度的延伸都是对这个印象的毁灭和亵渎。
      夜很静谧,月光照进屋子。透过窗户望去,天幕中星河漫漫,环绕着明亮耀目的苍白女士。我想起占星德鲁伊的笔记上描绘的种种星轨,自己好像就是她的一颗行星,以她为中心旋绕着,阿贝尔则绕着另一个宏伟天体旋转。在几何学的意志下,我们两颗行星偶然相遇,尽管互有引力,最终还是被更为伟大的存在拉扯而分离。既然连繁星都无法挣脱既定的天命,那么我们这些渺小得微乎其微的个体又怎会有凝结命运的力量?
      我突然感到浓浓的困意,那会是艾露恩的恩赐吗?我应该遵从她的意志,快些入睡。毕竟,睡眠可以帮助我们淡忘许多事情,免得它们反复拨动心弦,扰乱思绪,纠结成团,变成梦魇,最终使我们在怨憎中迷失,失去清醒和理智。这么多年来,德鲁伊们常常回到翡翠梦境,为的就是让自己的灵魂在伊瑟拉的怀抱里卸去重负,变得更加轻盈,我也应当好好睡一觉了。但愿一觉醒来以后,我对他的狂热迷恋已经冷却,但愿他很快就不会盘踞在我的心灵、思想和生活中,但愿我能很快摆脱他的阴影,找到志趣相合又门当户对的伴侣,但愿下回见到他迎面走来(如果可能的话),看到他湖蓝色的瞳孔和耀眼的金发,听到他和煦悦耳的声音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他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森林与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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