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生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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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以后不要再来了！”落地窗前，盛昂看着窗外，淡淡地飘出这句话。
正在削苹果的舒问手一抖，锐利的刀锋划过肌肤，嫩白的食指上出现一条长长的伤口，立刻见了红。
没有忙着包扎，任凭殷红的鲜血一股股冒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盛昂怒气转身，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人：“我不喜欢你，难道你不清楚吗？我喜欢的，只有井颜，你不要再浪费力气了！”
张了张嘴，舒问尽量让自己笑的阳光：“我知道，我不在意，只要让我在你身边……”
“求你离开！”打断他的话，盛昂转过身，依然看向窗外的某处，双肩微微起伏着，看来是气的不轻：“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恶心？只有恶心吗？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舒问的心中复杂万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有时候真的很痛恨自己。
你不爱我，可我还要那么下贱的去爱你，舍弃尊严，抛弃所有，像哈巴狗一样讨你欢心，乞求得到你的一丝垂怜，我就是犯贱！
原以为随着时间的变化，你会放下他，你会慢慢接受我，就算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只要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可没想到，我所做的一切，只会让你觉得恶心。
原来，这不过是一场笑话，只是自己像小丑般扮演让人厌恶的独角戏。
进了电梯，舒问捂着痛到快停止跳动的心脏，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肆意流淌下来。
那个男人，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他还记得让他心跳漏一拍的情景。
（二）
五年前
S大外围的一条商业街，一家小超市里，舒问拎着刚买好的东西正要出门，一道爽朗的声音让他止步回头，“等等，还有一瓶水没拿！”
“啊？哦！”今天刚来大学报道的他，要买的东西很多，脑中还想着等下买什么，明明把那瓶水放在外面要喝的，只不过结了账，就忘了。
他的记性很差，不是很刻意的去记，很快就会忘记。
“谢谢！”伸手接过那人递来的水，他抬头，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他有稍轻的脸盲症，很多人都说他高傲不理人，慢慢的都与他拉远了距离。渐渐的，无论走到哪里，他也不刻意去记人，也不习惯去看别人，从来都是低垂眸，看路就可以了，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习惯就好了。
可现在，他该怎么形容那张脸？浓眉大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刚毅又冷峻，很独特，也很平常，但却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容颜。
近一米八的身高，偏瘦，细碎的短发，搭配一身简单的休闲服，他却是那么耀眼，宛若星空之中那颗最闪亮的星辰。
是的，有脸盲症的他，记住他了。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那人淡淡地询问，让他回过神来，拼命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
明明是很平常的话，就像对待其他顾客一样，可他自欺欺人的认为，那是不一样的。
“没，没有…”他紧张的回答，对上他深遂的眼眸，呼吸又乱了起来，赶忙别过脸，才发现他占了结账的位置，而右侧，等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多数还是女孩子。
匆忙地出了店门，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19岁的他，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
虽然，他是男的，那人也是男的。
（三）
记住一个人，是没有任何征兆的。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任何头绪的。
而爱一个人，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想。
从此，那个人进入他的视线，闯进他的生活，打翻了他19年的平静人生，让他遁入爱情的旋涡。
为了了解他，他打听他的一切生活习惯；为了接近他，他开始去他兼职的地方工作；为了能够站到他的身边，他努力着让自己变得优秀再优秀，只为了能够配上他，为了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从相识到相知，他们很熟了，比同学的情谊深一些，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但，仅仅是朋友而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越了解他，舒问的心越是不可自拔，而那个人，只把他当朋友看待。
他想过无数次，他想开口跟他表白，在这个不被认同的同性之爱的世界中，挣扎，激动，徘徊……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要跟他表达自己对他的爱意时，他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主人了。
失望，痛苦，悔恨，自责……晚了一步，就是晚了一生吧！
那道刺眼的身影，那个他羡慕的位子，他只有默默祝福他，祝福他们。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痛，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快乐，他，继续跟他做朋友就好。
若再有一次机会，我会先提出来的。就算你不会同意，就算你厌弃，就算，连朋友也没得做，我也会比那人先提出来。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晚了，就是晚了。
你幸福就好！
（四）
舒问开始让自己忙起来，只有忙起来，才会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人，一想就会让他心痛的人。
学业，兼职，生活，他来来回回在这三个项目中转圈，很快，就熬到了毕业，步入社会，忙于工作。
他的生活很平凡，很单调，闷葫芦一样的他，一直是一个人。
他以为他身边的那个人会给他幸福，他以为那人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夜渐黑，刚下班的他，接了通电话后晚餐还未及吃就赶去咖啡馆。
“我知道你喜欢盛昂。”
“我要出国，已经跟他分手了！”
“以后…他就拜托你了！”
井颜，和盛昂谈了三年的人，现在，他先退出了！
说不欣喜是假的，但同时也为盛昂难过。他，一定很痛苦吧！舒问心里很矛盾。
至此，他没有再见过井颜，至此，盛昂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他是爱井颜的吧，不然如此优秀的他，也不会走不出这段让他伤心的情感，就此让自己一个人过。
“在爱情面前，我一直是个怯懦的人吧！”舒问暗暗自嘲中。
舒问还是没有开口说出那句埋藏在心底好几年的话。他辞了以前避免看到他们幸福生活的样子，专门跑到清冷的外省的工作，在有他的城市重新找了份工作，待遇没有之前的好，可他不在乎，只要能照顾他，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过于自卑，单单是看到他为那人伤神的样子，他就不能当那可乘之机的小人。
人啊，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就不能说出来？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复杂化？
只是因为…太在乎。
（五）
除了上班，舒问就近着照顾他，他也一直对他不冷不热，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朋友而已。
两人这样过着，相安无事，谁也没有跨出那一步。一年之后，心里一直有着某种期待的舒问，终究还是输了。
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说，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对他的想法，原来，他还是不喜欢他。
他对他一见钟情，可终究他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失神落魄的舒问出了电梯，出了小区，阳光很暖，可暖不了他冰冷的心，天大地大，他瞬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毕了业，舒父舒母就催婚了，想要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是每个做父母的期许吧！
身为男人的舒问爱上一个男人，他，是不能让家人知道的，他逃避现实，他瞒着所有人，不谈恋爱，不结婚，以为可以等到那人，只要那人对他是同样的感情，他可以为了他放弃所有，
只可惜，他还是太过相信自己了！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这句话是对的。
可为什么偏偏就有希望呢？
任何人不是没有谁就过不下去，一切都是太执着，太固执，执着到摒弃所有，阻挡外来靠近的热源，固执得只坚守自己心中认定的自以为是的想法。
一旦抛开这些，眼前将会是更晴朗的天空，更美好的生活。
罢了，就这样吧，我不会，再让你觉得恶心了！
可这些，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六）
站在落地窗前的盛昂，一直看着那道跌跌撞撞的人影不见后，才走至刚刚那人坐着的地方坐下，这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他如此留恋。
苹果皮才削三分之二，刀锋上有明显的血迹，他瞳孔缩了缩，立刻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外冲去，可起得太急，眼前一片发黑，不知被哪里绊住，狼狈地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此刻的他恨自己无用，恨自己无能，他就是个废人。
担心他，可他，却是再也不能出现在他面前，再也不能让他看到他以后的模样。
他，以后就是一个残废，他不能再耽误他，拖累他。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的视力，很抱歉……”三天前的医院里，主治医生宣告了最后的诊断结果，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打破，让他跌入无底的深渊，他将会是一个永远活在黑暗之中的人。
一年前的他，看东西的时候偶尔模糊，当时的他没怎么在意，以为是工作太劳累，多休息休息就好，可后来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大白天的，眼前就突然黑了，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无边的黑，他慌了，待眼前又清明一片的时候，他去做检查，得到的结果让他难以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
因眼外伤可能导致失明。
眼外伤，那是他大二的时候，和舒问井颜去爬山，因舒问被人意外地推了一把，他抱着将要跌落的他一起滚下山崖，当时他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月，也没出什么状况，可现在，为什么就会失明了？
无助，痛苦，挣扎，后来他也看开了，因为比起自己的失明，那个人没事就好。
想要一直保护你，以后怕是…不能够了。
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愿你是挣脱囚禁的牢笼，直冲云霄自由飞翔的百灵。
（七）
十年后。
“这就是你的爱？未免，也太薄情了！”看到熟人，还未来得及展开笑颜，这是舒问再次见到井颜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句没有没尾的话，让他莫名其妙，也让他隐隐不安。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他屏了呼吸，脑中晃过许多画面，却没有头绪。
“哼，我什么意思？那得问问你自己。”一身名牌西装的井颜，从里到外散发着高贵的气息，这让在国内奋斗了十年才刚刚还完房贷的舒问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说清楚！”以前就很讨厌他，现在，好像更加讨厌了！
“说清楚？呵，有工作有房有车有妻有儿，你的生活倒是过的不错，那他呢？他呢？”一声咆哮，夹杂着漫天的怒火，他不相信他不懂，不懂这个‘他’指的是谁。
心又抽痛起来，以为会忘记的，以为不要去想就可以忘记的那个人，又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看他面无表情的面孔，井颜抓着他的双肩大力摇晃着，猩红的桃花眼隐藏着深深的后悔与痛楚：
“我不是拜托你了吗？”
“我不是拜托你照顾他了吗？”
“我不是把他交给你了吗？”
“你怎么可以丢下他？”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放手的。
“我好像没有答应过你。”你是拜托过，可我没答应，虽然，当时心里有答应。
“好，好，好。”井颜咬牙切齿松开手，后退三步，上下打量他一眼，这眼神，让舒问很不舒服。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眼神的含义，他听见他的话，“你不配得到他的爱。”
“什么意思？”拉住想要离开的他，他平静十年的心再次波涛汹涌起来。
“呵，你自己亲眼看看！”粗暴地拉着他上了车，一路狂飙，半个小时后，终于在一小区附近停了下来。
（八）
很平凡的小区，比自己住的商品房不知低了多少个档次。
车厢里，不明白他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的舒问，满脸疑惑，正要开口询问，看他隐忍的脸，他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舅舅，快点啊，快点啊……”小区旁的人行道上，一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往小区内跑出，不时回头看她身后的那一对男女，好不顽皮。
“小落，就知道欺负你舅舅，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屁股又痒了吧？”女子提着刚买好的两大袋东西，抬首骂道。
“才没有！”小女孩冲她扮了个鬼脸，扭着胖嘟嘟的身子，小步子后退着。
“呵呵，没事，小孩子嘛，活泼才好！”戴着墨镜的高瘦男子笑着道：“慢点啊，小落，注意看路。”
他行走的稍慢，用拐杖探着脚下坎坷的道路，也不用身边的女子扶，走着，摸索着，看得出来，他对这条路很熟了。
“你呀，不能老惯着她。”
“当然要惯着，女孩子就得养娇点……再说，我可是她舅舅……”
三人越走越远，进了小区，拐了弯，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是…盛昂？”他不相信，可容不得他不信。
和从前相比，他瘦了，穿着也没以前得体，想必生活有些窘迫，但从陪在他身边的人来看，过得还算可以。可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他，看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鼻子有点发酸，眼里有层迷雾，无数的问题缠绕在舒问的脑中，他颤抖着手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想要去问问那人，却被井颜的话定住了身形。
“你要让他再痛苦一次吗？”
（九）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而他，什么都没有。”
“让他看你事业有成？”
“让他看你儿女成群？”
“让他看你无限风光？”
“舒问……你真的，不配得到他的爱。”
他是那么爱你，可你，给了他什么？
“不，你错了，他不爱我。”他还记得他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
“他不爱你，呵……”他的话让他怒意更盛，猛得扯住他的衣领：“你居然能说出这样混账的话？”
也不挣脱他粗鲁的动作，舒问闭了闭眼：“他说，我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我努力过了，可他的心里只有你。
是你先离开的，他爱的人只有你，错的人，是你吧？为什么反过来指责我？我和他，从来都只是朋友而已。
到底是谁的错？
愣了愣，井颜松开双手，跌坐在驾驶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舒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静默下来回忆着刚刚见到那人的情影，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井颜缓缓道：“你错了，他还是爱你的。”
“……”不，他爱的是你，我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他爱的那个人，从来就只有你。”
“……”拜托，和他谈恋爱的人，是你。
“大学的时候，他就喜欢你了，可他一直不敢跟你表白，因为，同性恋，有几个人能接受？他怕说出来，连朋友的机会都没得做。”
“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思，可我喜欢他，所以提了出来，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同意了，后来才发现，我的侧颜像极了你，呵……”
“毕业后，三年的时间，他还是放不下你，所以我先提出分手，拜托你照顾他，让他去找他爱的人，他也答应了，他当时真的答应了，想要跟你好好过的。”
“我昨天才回国，联系上他，问他他都不肯说……刚刚他身边的女人，就是他妹妹，我是问她的……”
“就在我出国后，他准备跟你表白的时候，他发现他的视力有问题，我之前都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不会出国，不会离开他。”
“大二的时候，我们三人去西岳爬山，你还记得吧？你被人推了一把，他护着你一起滚下山崖，就是那时候伤的眼睛，只是当时没查出来。”
“你说他不爱你，他觉得你恶心？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他不想耽误你的推辞吗？他这个人就这样，只会做，不会说，你TM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也罢，怪我出国时没有说明白，只是太嫉妒你了，可是，你真的爱他吗？如果是，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下去？”
“我错了，我不该放手的，不该拜托你，我就是个混蛋！”
一口气说完，井颜狠狠地挥了自己两拳，快速肿起的脸颊嘲笑当初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他，真的后悔了，后悔离开那个人，他就应该死皮赖脸的待在他身边不走的，就算他厌弃，就算拆散他们，也应该坚持下去的，哪怕，时间再久一点，久一点他就能发现他的异常了。
坚持下去，就不是如今这副局面。
（十）
犹如当头一棒，砸得舒问头昏脑胀。
心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真的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他没想到那个他喜欢的人一直都喜欢着他。
相识那么多年，谁也没有开口说出那句话，都是那么的在乎，胆怯，自卑，逃避……换来的，又是什么？
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
你为什么要用你的方式来爱我？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
只要能在你身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贫穷也好，富贵也罢，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我想要的是你，只是你。
如此…就好！
我也是被嫉妒冲昏头了吧！五年的暗恋，默默的守候，苦苦的等待，一句的违心之言，彻底击败了我，让我放弃最初的那份执着，选择重新来过，选择没有你的生活。
没有你的生活，我过得还好，不算差也不是顶好，找了个看着顺眼的女人结婚，满足父母的愿望，生了一双儿女，每天在工作与家庭两头奔波，多年的打拼，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些很多人都渴望得到的东西我都得到了，我应该满足的，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空虚，一种灵魂上的空虚。
外界的一切，终究代替不了心灵上的空缺。因为，那都不是你。
以为这一生就会如此平淡地过完，可现在，又算什么？
还是放不下你，最爱的人还是你，可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爱慕我的女人的丈夫，是一双儿女的父亲，我得为我所做的每件事负责。
你要我如何去抉择？你让我如何度过这余生？
‘是谁的过错，终究是错过。’
不是不爱，只不过是太爱，想要把最好的给对方，想要他幸福快乐，舍不得他受一丝委屈。
却忘了，在他眼里，在他心中，你才是最好的，能给他幸福快乐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都只有你。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