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二夜昙花

42、颦卿闻溶郎君近况险产子

　　因着黛玉近来忧思不断，北静太妃索性将黛玉移居到自己的住所“静室”，从上房收拾了一间极好的屋子，暂时让黛玉挪了过去，日夜派人守候，产婆、太医、奶妈妈一个都不敢半刻松懈。

　　贾母身子骨愈发不好了，毕竟是年过八十之人，又经抄家一遭，已是每日汤药吊着。平儿这日带了巧姐至北府见凤姐，凤姐知道此番情况，难过的说：“若是如此，也要早早备着了。”

　　平儿愁道：“哪里会想不到这里，只是府里哪里还有银钱，两位太太是不想拿一分钱的，大老爷不在，二老爷办事的排场总比不得大老爷的，至于二爷还等着奶奶回去做决断呢。”

　　凤姐啐了一口：“如今倒指望我了，我想为老太太好好办，银子呢？他们倒是拿出来给我瞧瞧。”凤姐自个气了一会，旋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咱们也得沉住气，林妹妹快生了，若是让她知道岂不出乱子。”

　　“老太太也是这意思呢，估摸着也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中用了，早吩咐下去，不许透给北府一个字，也就我来与你说这话，你听了只当没听就是。”

　　凤姐扇着扇子，看着那边正吃杏仁酥酪的巧姐道：“我是离不开的，我在这多住一日便是一日的情分，往后巧姐的事还得她林姑姑多替她想呢，你都晓得的。”平儿点头。

　　紫鹃刚好这时过来，见了凤姐轻轻一福，笑道：“二奶奶好，平儿第一次把巧姑娘带来，我们王妃想见见姐儿，不知方不方便。”

　　凤姐亦笑道：“哪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只要我们姐别吵着她就是。”

　　随后凤姐一行人去了褚玉苑。巧姐今年也十一二岁的年纪了，人生的像凤姐，见了黛玉也规规矩矩行礼，十足大方得体，黛玉心下欢喜，便指着桌上的点心，让巧姐自己吃。

　　凤姐道：“别管她，在我那才吃了碗蒸糖酥酪呢。”

　　黛玉笑道：“何苦拦她，我和她一般大的时候许多东西吃不得，巧姐生的这副模样，你倒好，不让这好好的孩子吃了。”

　　凤姐不再说话，巧姐也没拒绝，各式点心都吃一些，黛玉瞧她这般周到，便吩咐雪雁：“你让厨房，把桌上的点心再做一遍，装了盒给姐儿带回去。”巧姐忙站起来行礼，谢黛玉赏赐。

　　可巧平儿也在，黛玉好生问了一番贾母的近况，平儿虽知晓内情，也只得瞒着黛玉，和凤姐一道都说贾母好得很。待凤姐送走了巧姐，又回到“静室”屋内瞧黛玉，几个丫头正搀着黛玉在屋内来回走路，照着太医的意思这样有助于生产。

　　天气早已回暖，淅淅沥沥的大雨吵得黛玉烦闷，这样湿热粘腻的感觉最是讨厌。黛玉让人搬了凳子门内，自己看着屋外红墙高砌，绿柳芙蕖。

　　诺大的北静王府人口虽多，却是毫无趣意，从前水溶在时还可谈诗作赋，如今凤姐来了虽能逗趣解闷，到底缺了些什么。黛玉这般心绪又不觉转到那日梦里所见去了。

　　凤姐何等精明之人，在一旁看了会便知黛玉所想，调侃道：“从前有一闺阁小姐，年纪轻轻便当了公侯夫人，可惜啊，整日里不想这便想那，底下的人看了疑惑，心想这不愁吃穿之人都如此多愁善感，叫市井穷苦人家如何过活？难不成偏要她夫君再给她挣些体面才能高兴些？”

　　黛玉听了便知凤姐这是劝诫之言，拐着弯说自己多想呢，黛玉面上微红，小气道：“这凤丫头的嘴一天天的，我从小便有心，你又何必多说？”

　　“我懒待说你，只瞧着你肚里孩子可怜，为娘的竟亏待了他，若是平日也罢了，眼瞅着没多久便生了，不知你又从哪凭白惹处闲愁。”

　　“凤姐姐。”黛玉玩着腕子上的翡翠手串，久久才又道：“母妃今日进宫了，不知西北是否有了消息？”

　　凤姐笑道：“若是有消息也是好消息，王爷定是打了胜仗。”

　　黛玉听了此言不再说话，又看着外头不知想些什么，凤姐见她如此摇摇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知今日多生事端，那忠顺王妃竟来看望黛玉，轿子到了北府门前，大门的小厮自是不敢拦堂堂王妃，便让轿子进了北府。长府官知道此事只道不妙，请了忠顺王妃到内宅吃茶，也算勉强拦下了她与黛玉见面之举。

　　忠顺王妃有备而来，也不是吃素的主，带了许多上好补品礼物前来。长府官推脱黛玉身子骨不好，不宜与外客相见，岂料忠顺王妃笑吟吟的说：“那我就更该去看了，这么多补品看看什么能用，何况我也是生养过的人，我去了，指不定还能给点主意。”

　　长府官见忠顺王妃心意已决，只好叫人通报黛玉，随后派人去宫中给北静太妃传信儿，在路上时还特意说：“娘娘，我们主子就快临盆了，外头风言风语多，你可千万别相信，若是让我们娘娘听了去，免不得一阵心烦意乱。”忠顺王妃听后也只微笑。

　　“静室”的前厅摆满了茶果点心，忠顺王妃坐于西面第一位，黛玉坐于正上方主位，虽有孕，却也端着王妃的架子，一点不输北静王府的体面。

　　忠顺王妃一见黛玉便十分亲切喊她侄媳妇，话里也是一片关心：“啧啧，侄媳妇，瞧你脸色苍白，这可不是坐胎之人该有的气色，你可得好好补补。”

　　黛玉不曾与忠顺王妃深交，素日里也多听闻忠顺王与水溶不睦，今日忠顺王妃前来不免心存防备，面上也不表露，温声道：“多谢关心，只是我怀胎多时娘娘不曾前来看望，怎么今日……”

　　忠顺王妃却不接黛玉这话，径自说：“可惜了，宫里现下乱成一团，估摸着太妃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原还想着拜访一番。”

　　黛玉道：“您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老挂着你肚里的孩子罢了，这孩子若平安，这北静王府往后可算有了个指望了，唯一的指望。”忠顺王妃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听的黛玉心里发慌。

　　黛玉手紧抓着梨花木椅子，凤姐早给了忠顺王妃几个白眼了，立即示意长府官把她送走，不料黛玉先说：“我今日乏了，长府官好生送忠顺王妃出府。”

　　黛玉心知忠顺王妃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更不愿听她多说，便下令送客。忠顺王妃没立刻走，盯着黛玉肚子道：“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西北边关大捷，可是主帅却找不到了，侄媳妇，听我一言，可得把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好歹北静王府子嗣算有了。”

　　黛玉心中震惊，脸上多了一丝不可置信，全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住口！”

　　是北静太妃从雨中而来，面色不见悲喜，但愠色正农。忠顺王妃原就是等北静太妃不在府中时才来的，这下心里也开始打鼓。北静太妃怒道：“何故诅咒我儿，主上都不曾这样说，你又从哪听来的。”

　　忠顺王妃低声道：“京城都传遍了，我也是好意相告，想着不能让侄媳妇太过悲伤。”

　　北静太妃冷哼一声：“还真是谢谢你的美意呀。”转头见黛玉依旧坐着，心神俱在，和平日并无区别，只是脸色煞白，吩咐道：“几个没心肝的东西，还不快扶王妃回去休息。”

　　凤姐、紫鹃忙扶了黛玉去上房，又伺候黛玉往床上躺着。黛玉却冷着脸道：“还真料中了，看他为了些功名利禄，勾心算计，如今倒真一语成畿，要了他一生性命！”

　　凤姐见黛玉心口不一，口里说着胡话，眼里却多了份悲戚，脸上也多了几道泪痕，急道：“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气话，你可千万放平心态，这还不是足月的时候。”

　　黛玉哭道：“我可曾说错了，他可曾想过我们母子一分一毫！我倒这番拼了命为他生孩子，他人呢？”

　　黛玉这厢情绪激动，心绪不稳，凤姐只怕她早产，忙请太医来看，太医诊脉后便心中有数，告诉凤姐让产婆进来守着。将忠顺王妃打发走后，北静太妃进来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命人将产房搭起来，自己去外间拿着佛珠念经敲木鱼去了。

　　到了晚间，黛玉头上开始冒汗，手脚发抖，产婆很有经验，每隔一段时间就掀开被子，这时裤子见红一片，羊水破了，早产之兆。

　　凤姐生过巧姐，镇定道：“紫鹃、小红，你们留下来陪着娘娘，雪雁，你去把几个太医请到屏风后面来，春纤，你带着几个丫头供奉送子娘娘。产婆、奶妈妈们都过来，其余人等听她们吩咐，不管是烧水的还是擦汗的，务必做到有条不紊，若是哪一点出了纰漏，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陪的。”

　　雨下了一整天，这时候更是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北风呼啸，如冰刀子样打到房顶上。

　　疼痛袭来，黛玉疼得叫不出来，只能听着几个产婆说话。汗水浸湿了黛玉的头发，渐渐的她可以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不断朝下使力。

　　雨还在不断下着，密密麻麻，这次却伴随着黛玉的声音。黛玉期待这个孩子，更期待这是她与水溶的孩子，只是她总表现的漫不经心。水溶若是出事了，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必须平安，这是她唯一的念想。黛玉拉着凤姐的手，唇齿轻启，却说不出话。

　　凤姐知她想说什么，安慰道：“快了！你再使使劲咱们就能看见孩子的头了。”

　　黛玉不再想其他，力气一点点消失殆尽，早产的危机如期而至。黛玉无力躺着，听着周围的人不断传来的声音，真是没力气了。太医又熬了一碗不足气血的药，黛玉喝下去，大家就这样催促着她使劲。

　　北静太妃的木鱼声就没断过，滴滴答答的雨声打在窗上，就像打在人心里。整整一晚，黛玉稍稍放松便又被人叫醒，虽累的不行，心中却含有一丝期望，奴才里里外外、来来往往不停，几个太医不知对了几个方子了。

　　外头雷声“轰隆”巨响，雨声骤停，北静王府天将亮时有了孩子的啼哭声，洪亮清脆。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是个哥儿阿！”屋里人惊呼，七嘴八舌的说话，黛玉眼神空空望着前方，实在累极了，还来不及看一眼孩子便睡了过去。

　　北静太妃念了一晚的经停了，虔诚的给菩萨磕三个响头，跟着便进了上房，一屋子奴才都跪下说“恭喜太妃”，一阵血腥味传来，她也不嫌，奶妈妈抱着孩子过来：“恭喜太妃，是位小爷。”

　　北静太妃紧了紧小褥子，看着里头的小人儿睡着，吸着手指头，欢喜的不得了，喜极而泣：“天降麟儿，我北府有嗣，大家辛苦一夜，去官中领赏钱去吧。”一屋子的奴才复跪下谢恩。

　　北静太妃抱了会孩子，又过来看黛玉，凤姐陪在床边，太医说是累的睡了过去，好生休息就是，北静太妃这才放下心，加派了几个人守着黛玉。

　　晨时，皇帝圣旨到。北静王府嫡长子，顺族谱“怀”字辈，赐名“怀瑾”，封北静王府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