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二夜昙花

24、未了缘

　　凤姐近日因黛玉的婚事少不得一阵忙碌，虽说依礼制王府婚事由礼部筹办，但贾府也不能怠慢，不仅要将黛玉这边安排妥当，还要想着日后王妃归宁等事，凤姐因此忙得焦头烂额，在去贾母那里的路上向平儿抱怨道：“这府里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我要是再不盯紧些岂不让外头的人笑话我们荣国府不知礼数。”

　　就这样凤姐抱怨着到了贾母屋内，里面皆是些箱子。贾母命鸳鸯将箱子打开，凤姐看着里面的东西虽不如北静王府的别致，但也都是精贵之物，之后便听贾母道：“这是我这些年给林丫头备的东西，也有她本家的东西，这些东西北府固然瞧不上，但充充场面总是可以的。你拿回去点点，一件件的记在一个本子上。”

　　凤姐心想贾母也着实偏心，之前迎春出嫁时也未给过如此厚重的嫁妆，又想之前黛玉是要嫁给宝玉的，两个心头肉自然给的最好，却不想这其中生出这等变数。凤姐耳边又传来贾母的声音：“这婚事办的如何了？”

　　凤姐回道：“婚礼是在北府办，倒没我们什么事，只是这几日送礼的人人来人往，要清点的东西自然多了些。王妃归宁的事也差不多办妥了，金帖、菜肴、酒水、戏班子等诸事都已完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倒失了礼数。”

　　贾母一向信任凤姐，听凤姐报完这些是后很是放心，点点头，随后又道：“给林丫头的陪嫁丫鬟选好了吗？王府里可不是个好呆的地方，也要选几个机灵些的丫头才是。”

　　凤姐道：“老祖宗说的正是我愁的，要说咱们府上丫头最多，可伶俐的却少。紫鹃林妹妹是离不了的，雪雁和春纤想必也要跟着去，其余的我想着林之孝的那个女儿小红是个最聪明不过的，原本我识她聪明便留在了房中，如今倒派上用场了。”

　　贾母听凤姐说的这几人皆不错，便不再多话。突然外头一阵吵闹，不久就听见有丫头婆子说：“老太太，史大姑娘回门了！”

　　之后进来一个穿烟罗锦合欢服，挽着一个柳叶髻的小妇人，头上的那个宝蓝点翠尤为显眼。贾母看湘云这般红光满面，想来自是婆家待她不错，搂着湘云高兴的合不拢嘴。原来湘云自嫁给了卫若兰以来，夫妻生活美满，卫若兰人生的好、脾气亦好，虽是王孙公子却对对湘云是百般呵护，公婆对湘云也是极为满意的。

　　湘云依偎在贾母的怀中，听着其他人的道喜之话，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湘云对贾母道：“我虽去了卫家，但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老祖宗，听闻林姐姐就要成北静王妃了，我可要好好去向她道喜。”

　　湘云一题黛玉的婚事一屋子的人都默不作声，湘云暗道自己多嘴，不该在贾母面前提起这茬。还是贾母最先开口：“你林姐姐倒是个有福的，那北府是何等的昌盛，北静王也是一表人才，你去看你林姐姐，她定是高兴的，只她身子骨弱，不可太过烦她，你且去看看她便是了。”

　　湘云进了潇湘馆，黛玉正坐于书桌前练字。司琴在一旁研磨，紫鹃进来通报说：“姑娘，你看谁来了。”

　　黛玉一抬头便看到湘云款款而来，停下了写字的手。那边湘云一下子过来拉住黛玉的手道：“自我家去之后与林姐姐也好些时日没见了，没想到林姐姐也是要嫁人的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倒是要好好恭喜姐姐。”

　　黛玉一听见婚事二字原本的笑容不复存在，拉着湘云的手也松开了，一个人转身到窗户下看着窗外的千百竿竹子。湘云见黛玉虽身子渐愈，但眼中的愁绪依旧不散，想着与其让黛玉整日在这潇湘馆中一个人忧郁，倒不如二人去大观园中散散心，于是湘云半推半嚷的和黛玉去了大观园。

　　紫鹃为黛玉加了一件松绿软毛织锦披风。黛玉和湘云走至前头，紫鹃和翠缕在后头跟着。黛玉许久不曾出来，没想到这大观园的景色是大不如前了，想是自元春逝后未加修葺，如今倒有些颓废之势，让人看后不觉更加感伤。湘云道：“你看，我便不像你，我自幼便失去双亲，人都说我是公侯小姐，可我叔叔婶婶是怎样对我的姐姐也清楚，好在还有老祖宗疼爱遂把我接过府中享了几年福，想着能过一天好日子就过一天好日子。林姐姐你自来贾府起，老太太怎么疼你旁人都知道，就连嫡亲孙女都靠后了，可人一生总不是十全十美，你看这园子里的人谁没点不如意的事呢？你这何苦苦了自己。”

　　黛玉从园中随意捻了朵落花在手中把玩着，对着湘云道：“我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道理，可我如今想不想这些事情都难，云妹妹，有时我都想着我这副身子还不如死了干净。”

　　湘云听了黛玉这话一下子气急，忙道：“原是我们这么多年姐妹我才说这话，二姐姐如今是什么样的境遇你我之前也是看过、听过的，好好的一个人就被这样糟蹋了，这样一对比我们岂不是好太多，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黛玉和湘云这时刚好走到沁芳亭，如今贾府大不如前，姊妹们也大多零散，园中光景愈加颓废，两人皆是一阵感慨。黛玉忽的想到就在亭外的那个石头上，她和宝玉在花树下，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共读西厢。“你是那倾国倾城貌，我是那多愁多病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我变成乌龟给你驮一辈子的碑。”黛玉耳边不短传来宝玉说过的话，手中的花被风一吹就掉落了，黛玉看着花远去的方向，心中想着宝玉当日的话果然一语成谶，他们终是没做夫妻的这份缘。

　　且说宝玉自昨晚看到紫鹃送来的信纸后，本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又翻天覆地闹了一通。只管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宝钗和袭人等人连身都不敢近身，一下子就被宝玉给赶来出来。宝玉自搬出大观园后就一直住在王夫人处，这下一闹又惊动了王夫人，王夫人最先和宝钗等人都是进不得屋内，而后看见宝玉这般疯癫之状，一下子对着宝钗吼了一句：“太医呢？瞧他这样还不请了太医来，愣着干什么！”

　　宝钗被王夫人这样一说心中有些委屈，但最终还是连忙说“是”。已是晚间，下头的人不好惊动太医，也只请了一个外头的大夫来看，开了几方药便走了。宝玉等差不多砸了东西，一个人坐在床上大声啼哭，哭累了才一头躺下睡着了，手里只还攒着信纸。王夫人见宝玉平静，一下子抱住宝玉，哭道：“我的儿啊，你这是要为娘的怎么对你啊！”

　　第二日，闹了一夜宝钗等人皆没有入睡，王夫人年事已高，经不住折腾也早早回去睡了。袭人轻手轻脚的端着药走到里间，后面麝月带着小丫头端着洗漱用品也跟着进来。宝钗和莺儿正守着宝玉，袭人道：“可辛苦宝二奶奶了，这位不知怎的又闹了一夜。

　　宝钗从床边起来，一身白色对襟长袍，头上只插了一只金簪，浑不像刚新婚的妇人，倒是袭人穿着一件朱红色袄子，头上带着红色的花，穿得倒是无比喜庆。宝钗先用铜盆内的水洗手，再由莺儿伺候着洗脸，漱口，之后在和袭人一起将药喂给宝玉。王夫人用完早膳后也来过一趟，见宝玉此刻已没有昨日那般疯闹之像，倒安了不少心，吩咐了宝钗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宝玉原也是睡着的，被丫头们进来一阵好吵，宝钗见宝玉醒了便拿着帕子给宝玉擦脸，不料却被宝玉这个护花使者一下推开道：“不用你管我！”宝钗拿着的帕子也掉在了地上。

　　袭人连忙跑到宝玉跟前劝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又胡闹什么呢？原是宝二奶奶脾性好你才拿着她欺负，快和她道个歉。”

　　宝玉似是没有听到袭人说什么，嘴里念叨着：“我的玉呢？我的玉不见了。”袭人又道：“玉虽不见了，可它总会回来的，你现今知道玉了，想必神志也清醒了。”说完微微一笑。

　　宝钗在一旁嘴角勾了勾，看着袭人亲密的劝解宝玉，这不是作戏给自己看？袭人倒底吃了文化的亏，再者她也不够了解宝玉，宝玉说的又岂是衔的那块玉！

　　宝钗将所有人支走后，一个人坐于宝玉床边道：“你心里确实难过，可我也不比你好受。我知我不如她，所以也不曾要求过什么。我虽不求与你举案齐眉，但至少求你相敬如宾，好歹这些年情分在此，不要让我们两人难堪，也别让长辈们难做。”说完宝钗便带着她那最后的骄傲走了。

　　宝玉心中苦楚无处可诉，听宝钗一言泪流满面，拿起手中的纸一看，更是忍不住哭泣。只见纸间写着两行字“今生情尽空悲切，来生再续未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