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决明·一 “谁说没意 ...
-
黑云压顶，浓重的墨色浊雾笼罩了凡间天地。
原本应静谧宁和的天庭雷声滚滚，面色凝重的黄袍老者坐于大殿圣椅上。一片沉重的气氛使得众多仙君大气也不敢出，但依旧时不时有几道尖锐的视线扎向殿前半跪的男子，一副恨不得手刃此人的架势。
“阳舜，汝可知错？”
振聋发聩的声音撞击着梁柱，无形的施压使得青白长袍男子头更低了一些。他缓缓舒了口气，肃然道：“小仙知道，请玉帝发落。”
“众多仙君都在天妖大战中冲锋陷阵，而阳舜虚君非但没有擒住逃跑的御龙羽徵，反而选择在凡间躲避。此为不可饶恕的罪行，本应直接将你送上诛仙台。”玉帝抬手捏了捏鼻梁，掩饰住自己浓重的疲色，“但念在旧情，吾与王母决定剥夺阳舜仙位，重回红尘经历劫数，也好追寻羽徵的踪迹。诸位意下如何？”
大殿下旋即开始骚动，仙者们诚惶诚恐地跪下，一片奉承之音：“……此乃英明之举……”
阳舜虚君面无表情地跪在人群中。对于昔日熟谙之人的背叛，他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直到两个神兵一左一右架住阳舜虚君的肩膀，半拉半拖地将他扯出了大殿。
厚重的门板关上的最后一瞬间，阳舜虚君回过头来，扬唇展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一双湖绿色的眼眸依然写着波澜不惊的淡然。
“小仙虽知错，但从未后悔过。”
翌年后，人界。
“黄芪一两，最后白芷二两……”
纤瘦的身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药柜前来回踱步。倏然，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掸了掸马褂撩开身后的帘子，喊道：“时老板，申时到了。”
“烦死了，老娘睡觉呢不知道啊？”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呵欠声从内室传出。半晌，明黄色长衣的女子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眯起眼睛凑近男子的脸盯了好一会，认真道：“哦，原来是怀江。”
时湘揉了揉睡乱了的长发，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班吧。”
林放默然了一会儿，闷闷道：“老板，昨天你好像说有一个症状罕见的病人让我接手。”
时湘哑然，仰头望向天花板，模糊不清地嗫嚅了半晌，马马虎虎道：“嗯……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林放不动声色地鄙视了她一下，转身整理好桌上的药包，摞在一起用布裹好。他附身吹灭了蜡烛，指了指门外道：“你带路。”
据时湘所说，这位病人姓秦名远字赐北，性子温和，皇室北师军团第三十三师的士兵。自五年前因为与狩勒族开展，被征兵上前线以来一直默默无闻，也没有多少大业绩，除了有一次因为郑屿将军指挥失误而被狩勒族军队抓走，就连负伤的次数也不多。
“那这样一个人到底能得什么病？”林放跟在时湘身后拐入小巷子，边走边低头盯着脚下。青石板上龟裂了许多纵横交错的缝隙，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水雾和发霉的潮湿气息，看样子年头不小，想必居住的环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时湘道，“按理说一个大男子汉承受能力也不差……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年前秦远突然被遣回银骁镇，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经常摔东西，甚至有时候还去撕小孩子的风筝。最后他的邻居实在是无法忍受，到处都找不到人来治好他，我只好请你来了。”
林放想了想自己珍藏在家里的锦鲤风筝，认真地点点头附和道：“那还真是行径恶劣。”
“是吧。现在街坊邻里都吓走好几个了。”时湘突然停下脚步，怔得林放一个趔趄撞在她的后背上，引来女子一个锐利的眼刀，“就是这里了。你进去尽量多跟他说点话，我怀疑你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可能直接会被他一脚踹……”
话音未落，碰地一声，木板门蓦然被撞开。
一双纤长的手径直略过时湘，趁两人都怔忡之时扣住了林放的脖颈，直接将他的双脚提离了地面。林放凝眉扒住他的胳膊向外拉，奈何这人似乎力大无穷，竟然纹丝不动，手中的力道还有愈来愈紧的架势。窒息带来的眩晕感越发强烈，他勉强睁开眼睛，只隐约看到了这人充盈着怒气的赤金色眼眸。
时湘见林放的挣扎没有丝毫成果，脑袋一热抬脚就朝着秦远的腰间踢去，被后者后退一步轻松地躲开。但因此手上一松，林放栽倒在地上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蜷起身子咳嗽起来。
“干什么？！你想掐死他吗？”时湘松了口气，马上转头敛黛怒视着面无表情的男子。
秦远看都不看她一眼，向前走几步蹲下身，提起林放的衣领与他对视，冷然道：“林怀江，是吧。你医人多少年？”
“咳……刚、刚刚期年。”
“刚满一年？……不过是小毛孩或者庸医，你这种人也想治我？”秦远默然半晌，抛下这句话，松开他的衣襟起身，转头就走。
“慢着……秦兄。”林放撑着门框站起来，勾唇向秦远莞尔，“你莫要嫌弃我是个新人。既然寻遍整个银骁镇都寻不到医者治好你，那么我猜测……秦兄得的应该不是‘病’吧？”
时湘悄悄抬起头，瞅瞅左边敲着桌子的秦远，瞧瞧右边脸上写满自信的林放，一股诡异而僵硬的气氛在药铺里弥漫。看着眼前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时湘却没有兴致去品尝。
先不说为什么秦远突然同意和林放一起回到药铺里，也不说林放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时湘总感觉两人之间充满了一种拔刃张弩的气氛，仿佛下一秒就要同归于尽了一样。老板娘认真地思考了良久，最后伸出手掐了一下林放的大腿。
“快点解释一下，要不然今天晚上别想吃饭。”时湘口型威胁道。
林放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重新清了清嗓子，微微向秦远颔首道：“秦兄……”
“唤字就好。”秦远打断他，抿唇啜了一口清茶。
“赐北……兄。”林放缓缓点头，“据老板告诉我的信息，你是从前线回来以后才变成这样的。因为这个概念很模糊，所以我有了两个猜测，在此我就直说了。”
“第一个，有可能是被敌军抓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狩勒族女性比例高达十之七八，又生性放荡，所以我首先认为你有可能是被威胁满足她们的欲望。”林放透过幽黄的烛光看向秦远，“不过我很快就排除了。因为郑屿失误而导致的那场重大伤亡是你离开战场的一年以前，相隔时间太久。”
林放摸摸下颌，顿了顿接着道：“除此之外我就想……可能是你精神上收到了打击。比如说，亲眼看到了昔日挚友战死……”
秦远敲点桌面的动作忽然停止了。
“是，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良久，他拧眉捂住脸，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在军营日日夜夜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他那样的死状……最后我发现，在那个地方待着只能徒增痛苦，就装疯让皇家军送我回来了。”
林放瞳中掠过一抹预料之中的神色，冁然道：“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秦远无奈地弯起嘴角，摇头道：“我可以收回前言，但你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谁说没意义的。”林放轻笑一声，碧色眼眸染上黄烛昏暗的光晕，依旧无法掩饰其中的兴奋和自信，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长袖，定定地看着怔神的秦远，“我可以医好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决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