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短暂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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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可荔，女，今年23岁。我已经待在这里整整6个月了，今天天气特别好，估摸着10分钟后，我的父亲就会来到我身边，抱我起床去晒太阳，我的母亲就会送来我最爱的排骨清汤。现在，我要闭眼睡一小会儿，那个姐姐的说话声虽然有意地减很小，但她可能不知道我都能听得见。
“3号床，淋巴癌晚期，”然后轻轻走到我的床边，“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微微点了点头，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她看得出我状态还不错，就掖了掖我的被角走了。
十分钟后吧，我隐约听见父亲在耳畔轻轻地唤我，是的，可能我这短暂的一生中，这是我最渴望又最受温暖的声音了。我睁开眼，笑着推开他要来扶我的手
“爸，我想自己走~”，他没说什么，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23岁之前，我从来没敢想过要让父亲懂我，因为他会因为我选择了一个冷门专业跟我吵架，会因为我谈男朋友不告诉他生闷气，会因为我要出去参加朋友聚会却晚回家而将我拒之门外，会因为我毕业了要来北京工作而不肯接我电话······然而这次，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再反驳。
可是如今我想了想，一直以来，好像不是因为他不懂我，而是，我也从来没试着去想过他的感受······
我走的很慢，身体有些麻木，但是我很享受自己能够一步一步踏在这土地上的感觉，父亲一直在旁边跟着，紧紧地盯着我的脚步，生怕我会一不小心摔倒似的。
“爸，我怎么感觉你在看一个1岁小孩走路啊？”我打趣道，他貌似很高兴我这么跟他说话
“胡说！1岁小孩就能走路了？你2岁才能走稳路嘞，笨死了，当时所有同龄小孩中就你学的最晚！”下一瞬，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没让我捕捉几秒又恢复了温和笑脸。
“还是我牵着你吧，外面今儿个天气特别好，院子里的花也开了，我们去呼吸呼吸！”他上来牵我，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手已经很粗糙了，掌心的茧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心里酸酸的，我挽着他的胳膊，然后咧着嘴笑笑说，“好！”
那条路，走了很久，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陪我走了一生的人，离开的时候也是他送我，这样，真好。
我们沿着医院的水池草地绕了一圈，有些累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会儿，这时父亲忽然蹲下来，原来我的裤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杂草，兴许是过草地的时候吧不小心弄到了。他在用他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将其拂掉。
“爸没事儿，不用擦了，”我不忍心想去拉他起来，他头也不抬地说：“干净了吧你看？”
“嗯，可以了，”
他又坐回我身边，我们父女俩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在想：他们是不是也在追赶着生命呢？医院几乎每天都有人进来，然后有些人就从这里走完了他们的一辈子，有哭有笑的结束。以前一直觉得，一辈子很长的，什么都不用着急，可是，谁又能保证，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呢？哪天还可以和朋友们喝喝咖啡聊聊电影，却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荔荔啊，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你妈说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脆皮鸡和西兰花粥，可能快到了，”父亲没有看我的眼睛，就这么侧着跟我说话，
“爸，”我看着他那已经有些疲惫的面容，我生病的这些日日夜夜他一定没有睡好过，明明才五十出头却看着像六十几的人了。听见我喊他，他这次才转眼看我
“爸，我还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的，我也知道他们一直在逃避着这个问题，他们怕我难过，于是选择自己默默承受。可是，我早已有了预感，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就连明天会死都想过，但，没什么了，至少我想告诉他们，其实他们的女儿没那么脆弱。
“别瞎想啊，你命长着呢~”他目光闪烁，我在心里暗笑，这个傻老爸，你撒谎都不会啊！
母亲过来了之后我们才回到病房，母亲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和外人一向很好相处，就是这些年不知怎么老是喜欢和父亲吵架，我时常在家的时候因为受不了两人吵架就会很生气地摔门而去。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变着法地做各种好吃的饭菜给我，我都感觉自己胖了。
“你先把这个汤喝了，这是今天早上新买的排骨，新鲜着呢！”她拧开保温盒，倒了一小碗汤出来送到我面前，又将另一个保温盒递到父亲面前
“你去把这个粥想办法热一下，刚才来的时候堵车了，我怕这粥凉了不能给荔荔吃，”父亲双手接了过去，一脸认真地听完母亲说的，然后点点头看了看我，对母亲说：“你看着点啊！”
我有些想笑，贴近母亲问道：“妈，你跟我爸没吵架了吧？”
“不吵了，不吵了，赶紧趁热喝！”
“我喝不完，你也喝啊~”
“我不喝，这儿还有呢！今天感觉咋样？”
“好着呢！我还跟我爸出去溜达了一圈，嘿嘿~”
我与母亲聊了一会儿，却见突然有人跑了进来，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护士，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她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又坚定地看着母亲
“你家那位，在食堂跟人吵起来了！”
母亲赶到时，父亲正在那里气急败坏地跟人理论，很多人都在那里劝架，母亲冲过去将他强行拉了出来，才看见他手里拿了一个没盖的空饭盒，里面的粥洒的到处都是。母亲看着他手背上那一大块红红的烫伤区域，再看看他正低着头生着闷气，“算了，我晚上回去再做一份好了~”，然后两人就都没再说话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ICU病房，这是我第三次进来了。呼吸声掩盖了整个世界，我所能看见的，除了微弱的光，还有两张我最熟悉的面孔。
“爸······”羸弱的嗓音呼唤着那个泪流满面的男人，他趴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额头
“哎，爸在呢！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爸····我是不是····快死了····”都说，人在临死之前是对这个世界感受最深的时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可是，我却忽略了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么残忍。
他忽然就瘫软跪到了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地大哭起来
“孩子啊！都是爸不好！爸的错！爸都活了这把岁数了也活够了~为什么不把这病报应在我身上啊！都是爸不好啊荔荔~~~”
那声声的哭泣越来越远，命运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可幸福却是等量的，即使我闭上双眼，即使我的呼吸越来越轻，即使我再也感受不到他们的呼唤······
那些西兰花粥，本来是要拿到医院食堂去热的，可是那里的人死活不让，说是外人不能进而且他们要下班了，所以可荔父亲便与那人理论了起来，后来那人说了句冒犯女儿的话，可荔父亲便与那人动起手来，那些粥全部洒了干净。
当可荔父母赶回病房的时候，却被通知女儿被送到了重症病房进行急救，他们在病房外整整一夜没有合过眼，等到可以探望的时候，可荔意识很难清醒，直到喊出那句“爸”，直到问了那句“我是不是要死了”，父亲再也没控制住，长期以来的痛苦一瞬间崩塌了，跪在那里埋头痛哭，可是女儿好像听不见。
再后来，送走可荔的那天，父亲特意穿上了可荔生前送给他的那件灰色毛衣，很多人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么热还要穿呢么厚，这人是不是有病？可是，只有他知道，那是女儿最喜欢他穿的衣服。那是他亲手送走女儿离开的那天，下着绵绵细雨，他跪在墓碑前，衣袖擦着那里的杂草，很久很久一句话没说。
可荔走之前留下过一封信，那是她偷偷藏在窗前抽屉里的，还是母亲在收拾她的衣物时发现的，里面写了很多很多话，对父亲母亲说的话：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那个护士姐姐每天过来查房都会很小心翼翼，但是她不知道我的耳朵很灵的，嘿嘿~淋巴癌晚期，那是个绝症，没办法治好的。
这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我在依赖着你们，你们每次都那么包容我，爸，妈，你们知道吗？每天看着你们在我面前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我有多心疼多难过~于是我就每天开开心心地出现在你们面前，让你们知道我没关系的，无论命运对我多么残酷，我仍然可以活的很好！
爸，妈，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为了省钱连续一顿分成两顿吃，更不要生病了不去医院，不要让不在你们身边的我担心。
还有，爸，最近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不懂事，一直觉得你不理解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还跟你吵架，甚至还嫌弃你思想跟不上我，可是，现在我才醒悟，不是你跟不上我的想法，是我没有停下来等你，是我走的太快了。
你担心我选了那个专业找不好工作，我实习累德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还在托人给我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你害怕我将来嫁的太远，害怕那个人对我不好，所以你不想我随随便便地谈恋爱，我不知道你心里原来那么舍不得我；你担心我回家晚了会有危险，所以为了给我警醒将我锁在门外，转头怂恿我妈出来给我开门，我却不知道那晚你在门口等了我整整五个多小时；你不希望我工作在北京，因为隔得太远外地没有熟人照顾，你担心我会受到上级同事的欺负，我却不知道你每周都在家等着我的电话·····
爸，对不起，每次打电话回家，其实我都很想跟你多聊几句，可是又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而你每次都随便问两句就把电话给了妈妈。爸，女儿不懂事，你是那么得爱我，可是每次我都会忽略。那一年回家，我给你买了一件毛衣，你嘴上抱怨我乱花钱，还说衣服难看，可是你穿上的时候就是我眼里最帅的父亲！
爸，妈，谢谢你们带我来到这个世上，谢谢你们让我这么幸福地存在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你们守在我身边，我没有遗憾了。
我走后，妈，帮我照顾好我爸，爸，替我好好爱我妈······
后来，可荔父亲说，他很爱很爱可荔，他后悔自己从来没有表达过对女儿的爱，其实还有一件事可荔一直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父亲已经攒够了给她买婚纱的钱了，就是那套可荔中意了很久的婚纱，父亲说，可荔穿上了，一定很美，很美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短暂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