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宣祁

3、双双

　　闵双双15岁的时候考上了他们那里最好的重点高中，邻里邻外整天以艳羡的目光在闵家门口飘来飘去，毕竟他们那一片能考上重点中学的没几个，他们都没有想到成绩平平的双双居然破天荒地考上了，自然是觉得不可思议，连双双的爸妈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居然这么幸运！
　　然后，在浑浑噩噩的开学一段时间后，她便遇上了人生中那个重要的人——陈以梵。
　　陈以梵是途中从北京转学过来的，还记得刚来班级的时候，老师让他作自我介绍，他一口北京碴子味儿，那些“儿”化音后缀，还惹得所有不会说普通话的同学们哈哈大笑，双双坐在第二排的右手边靠走道的位置，当时也是奇怪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就觉得北京话特别好听！
　　老师的安排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般狗血，并不是坐在了什么女主角的旁边然后幻想出一大堆后续的言情场景，而是让他坐在了最后一排，那一排可都是班里最有名的“小混混”们。
　　那是双双第一次见到陈以梵的情景，记忆很深，因为他浑身上下就只有两种颜色，白和黑。浅浅的白T恤和黑色裤子加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和一个黑色书包，但是看上去很清爽，简单舒服。嗯，搭配的我喜欢，双双这样想。
　　再后来过来两个礼拜，双双却和他没说过一句话，因为双双性格比较安静害羞，平时不会主动去找异性聊天的，更何况还是陈以梵，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陈以梵单独从那些男生中隔离出来。
　　直到有一天课间，双双和隔壁班发小翠儿去教学楼对面的小卖铺买零食，正当她犹豫地挑着外面的苹果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闵双双？你来买苹果啊？”双双下意识的一抬头，便看见那张可以让自己瞬间低下头去的笑脸，她有些尴尬笑了笑，“哦嗨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在这里做兼职，你要买苹果吗？”他向四周瞄了两眼，然后偷摸着顺势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装进双双手中的袋子里，低声说道：“这个送你的，不收你钱，赶快拿回去！”
　　双双的意识里还在反应刚才陈以梵的那些举动，幸亏翠儿脑子转得快，替她说了声谢便拉着她赶紧离开，双双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离小卖铺好几步远了，待到再回首，却以看不见那个人影。
　　“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翠儿一脸八卦地凑上来，被双双一把推开
　　“别整天那么八卦好不好？我能有什么秘密啊，我的秘密早就被你掏空了！”然而那微微红晕的脸颊出其不意地出卖了她，于是在翠儿一路的逼迫和自己一路的嫌弃下，抱着那个苹果回去上课了。
　　自那以后，双双便也没有之前那般拘束了，偶尔碰上了也会主动跟陈以梵打招呼，虽然每次都只有简单的“嗨！”“你吃饭了吗？”“再见！”之类的话，但对于双双来说已经是足够的进步了。
　　俩人友谊上升的转折点就在那一年一季的秋季运动会上。由于陈以梵是首都来的体育健将，在这次运动会之前报了跳高和长跑两个项目，却在跳高的比赛中不小心扭伤了脚，那就没法参加1500米长跑项目了，但无奈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人顶替，其他男生要不就是比了其他项目，要不就是溜出去上网了。陈以梵坚决上场，但考虑到身体情况，可以由老师和同学陪跑，其他班人看见这些，居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他们班男生太弱”“十一班是没人了吗？要一个外来的种扛大旗！”“跳个高都能摔成这样，哈哈哈~还没咱班女生厉害！”
　　其实陈以梵自己并不在意这些，根本没当回事，他心想着只要自己跑完全程就行了！
　　在起跑线等待的时候，陈以梵听见了这辈子听过最暖心也是最难忘的一句话，操场的广播声从那头传到这头，穿越了十一个班级500个人来到他耳边：
　　“高一十一班的陈以梵同学，有人在终点等着你，如果你跑累了，记得挥挥手，她会来接你！我们给这位同学加油！”
　　他自然没有停下过脚步，甚至一刻也没有觉得累，因为他的心里不仅仅有自我精神在支撑，还有一个问号在终点等着他。
　　闵双双拿着矿泉水，一直在紧张地向那条红色宽线看着，她等的那个人渐渐地要离她越来越近，只是一瞬间她便被人群挤到了一边，那些同学同样是来接陈以梵的，这说明大家都很关心他，他很受欢迎的，可是，双双的心里还是有点小失落，她盯着手里的矿泉水，又试着看了一眼看不到边的人群，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运动会很成功，虽然十一班没有拿到第一名，但得到了学校领导的认可，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运动会之后便放假了，双双一如既往地和翠儿约定好在学校门口见面。双双将要带回去的作业认真的整理，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坐在了她前面，面对着她，双双感觉自己的整个小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你还没走吗？”
　　“我在等你啊！”
　　“等我？等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如果我累了，你就来接我吗？”
　　美好的瞬间总是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你身边，像是晨曦绿草中的晶莹露滴仿佛可以将整个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正如此刻，那个在余晖的淡淡光影下映衬出的深刻笑容，可以温暖整个冷秋。
　　翠儿看着俩人并排走出来的时候，诧异地张大了嘴巴，一股神秘的气息环绕在三人之间，翠儿总觉得自己好像挺“亮”的，俩人的话题和眼光总是聚焦在她身上，但又有一股穿透了她直射对方的诡异气流，让她不得不以“家里有急事”这样的烂借口先行打车回去，心里吐槽了一万遍：死妮子！还说没秘密，这么大的秘密居然不告诉我！哼！
　　然后，自然而然，翠儿的离开让俩人更为尴尬，但男生嘛，好歹脸皮厚点，而且陈以梵这人一向开朗，就会不断地找话题和双双聊着，缓解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气息。
　　再后来，俩人就正式成为了好朋友，但高中那个情窦初开又充斥流言蜚语的青春时期，两个异性走在一起难免会被解读成N个狗血版本故事，例如“琼瑶版”的你侬我侬的肉麻言情剧，再如“韩剧版”你死我失忆的虐心爱情等，起初，双双是在意的，她不想被大家这么想，因为他们的关系很简单很干净，倒是陈以梵看得开，会劝她不要往心里去，“你只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
　　你以为，故事会这样很平淡很快乐地进行下去？不，他们没有。
　　陈以梵的户籍是北京的，高考必须要在北京考，所以高三他必须走了。陈以梵走的前一天，他去找了闵双双，两人在马路边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双双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说。
　　“哎，你来找我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不太好啊？”双双有意地笑着说道
　　陈以梵拉着她找了一个长椅坐了下来，“双双，我”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双双愣了一瞬，忽然笑道：“你这个人真的是！你走了，完了你还来找我，结果却问我有什么话想对你说？是不是有点奇怪啊？按道理来说，不是应该你有话跟我说的吗？”
　　陈以梵挠挠后脑勺，“好像是有点道理哦~呵呵~~”
　　“你先说吧，你说完我再说，”
　　是的，她不主动这个毛病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兴许是内心有些不自信，说？该说些什么呢？又该如何去说呢？她不知道，所以，她还是听他说吧。
　　陈以梵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闵双双，你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呢？让我想想”
　　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双双，顺着这句话，她也开始回忆起以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会和我想的一样吗？不对，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他刚进班那会儿，那个时候他肯定没有注意到我，所以论他的第一次的话，应该是在我去买苹果那次，哎呀！是那次啊！想想还是觉得会脸红，当时自己可傻了~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作自我介绍的时候，”陈以梵并未发觉旁边的双双向他投来的惊讶的目光，他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那里笑，就只有你没有，你好像一直看我来着”
　　双双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敲了一下，有点心虚地否认道：“哪有？谁看你了？自恋！”
　　陈以梵嘴角偷偷一扬，接着说：“后来，你又在我兼职的时候过来买苹果，然后被我送你的大苹果给吓住了，抱着苹果就跑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双双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了，终于还是笑出了声，“怎么我被你这么一描述，像是在演一出小品啊？”
　　陈以梵笑了笑，又接着说：“再后来，那年的秋季运动会上，你冒着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危险给我写情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念了出来，结果又无地自容地找不着人了，对吧？”
　　双双忽然凝了双眼，扭头看向他，正经地问道：“对啊！你怎么知道那句话是我写的？我后来也一直忘了问你了，”
　　陈以梵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四不四洒？我不会到广播站去问啊？听那大姐一描述我就猜到是你，结果被我一套，还真是！”
　　“切！就你聪明！”双双抿着嘴不再说话，同样抬头看着那满头星光，今晚的星星格外的美！
　　“大双啊，我明天走了你可不要想我啊！如果想我了，就好好学习，给我考到北京来，到时候本少爷好吃好喝地招待你，绝不含糊！”
　　“这可是你说啊！好！你等着我，我肯定会去北京找你，到时候吃穷你！”
　　“奉陪到底！”
　　2008年5月12日，那是离高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陈以梵原本以为，自己花费了两个月找到的蝴蝶标本和费劲千辛万苦要到的周杰伦的签名，可以亲自送给那个女孩，那个叫闵双双的女孩，然而，那些东西就再也没有了适合它们的主人。
　　震级达到8.0，死伤无数，电视里全都是相关消息的报道，他发了疯一样的将自己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翻出，数了数，正好有五百块，他去买票，却暂停去往四川的路线，不得已，他想寻求路人搭顺风车，他把钱一股脑塞到路人的手上，在车上不顾一切地哭出了声：“我求求你！带我去四川！我求求你！我要去找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们的车被挡在了半路，前方路线坍塌，不宜前行！他下车往山上走去，半路被人截了下来，说是太过危险，随时都有余震。但他不管，冲着那人大声地喊道：“我要去救人！麻烦你让开！”
　　凡是在最后一刻仍然不弃你的人，一定是真正爱你的人。
　　陈以梵去了，可是却没有找到她。
　　后来的后来，活下来的人都心怀感恩，更念生命的珍贵。
　　一个无名的快递寄到他身边，他默默地拆开，那是一本有些破旧的蓝色笔记，还是那种带锁的，可是锁已经坏掉了。他有了一点点预知，他不敢打开，可是，他又不得不打开。
　　那里面写满了熟悉的字眼，还有一些熟悉的简笔画。他一篇篇地翻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截取其中一篇这样写道：

　　陈以梵同学：
　　你这个妖孽！谁让你今天偷拿我试卷的？抄答案连我名字都抄了你是不是蠢！还有啊，你今天没见我不舒服吗？还开我玩笑！我泡的是红糖水不是板蓝根！你个大傻子！今天在走廊还跟那些小混混吹口哨了你，净学些撩人小姑娘的龊事儿！哈哈哈~在笔记本上骂骂你心情舒服多了！！
　　笔记的最后，日期停留在2008年5月10号：
　　陈以梵：
　　你个妖孽！走了以后都不知道给我写封信啥的，不是说要给我寄什么蝴蝶标本的吗？连个礼物的影子都没有！你还说等我考到北京去了，有一个大惊喜给我，嗯，我很好奇那是什么？哦对了！今天我妈妈做饭的时候还提到你了，说我长大了可以谈一个像你这样的男朋友，哈哈哈~
　　陈以梵，你走之前问我，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你说？其实，有的，只不过，那些话一定要当面对你说才好，我之前没说是因为我胆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没关系，反正以后我上大学了，就可以活得自在一些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今天就写这么多，睡觉啦~晚安~
　　陈以梵抱着笔记本瘫坐在地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话，其实可以不用说的，因为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的
　　最后，蝴蝶标本和签名海报一直被收藏在了房间里最平静的角落，那里有阳光的照射，有清风的温暖，而那本笔记，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仿佛双双还在他身边一样。
　　有人说，双双没死，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