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
段连觉着可能是自己还不够好。
就是表面意思上的不够好。
所以他如今很努力的在努力。他甚至觉着自己的脑袋已经被“努力”二字占领，长时间的重复几乎让他对这个词觉着陌生。
他这几年一直躲在北京，在明亮高大的写字楼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世人忙碌奔走，如蝼蚁般微弱无能。他疯狂地透支体力，用成千上万个失眠的夜晚和好似十分充实的工作表掩盖自己其实一样微弱无能的事实。
很多人说他已经很好了。同事与朋友羡慕他的生活，公司领导欣赏他的才华，甚至是少年时对自己要求严格的父亲，都开始拐弯抹角地表示“适当地休息一下，不必太在意成绩”的意思。
众人七嘴八舌为他编撰出一个“优秀”的梦境，他有时候也会被这梦魇般的优秀迷惑，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很好了。但毕竟那种情况仅仅像浮在空中的云，风一吹就散了。他仍然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虚虚地靠着床，然后拉开抽屉找安眠药。他的安眠药一直放在抽屉的第一栏。
他不好，是事实。
不够成熟不够稳重，极端地说甚至根本不符合大众道德规范，段连一直觉着，若是有一天他走在大街上被一辆车闯死，他也不会觉着无辜，因为自己确实该死。
他确实因为这个很愧疚，但也只能愧疚。他有时候觉着挫败，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想摆脱自己的无能与愧疚。但至始至终，这个魔咒从未远离。
有时候他又觉着颓废。挫败到最后，发现无论如何都是同样的结果，那不如沉浸在颓废之中，就好像把□□当成享受一样，把自己当成一个废人——废人，不好是理所当然的。
但一觉醒来，他就陷入了努力的漩涡，他为自己的懦弱而愤怒，于是努力→愧疚→颓废→努力这个无止境的循环链就牢实地锁住了他。他觉着自己可能需要找一个人，结结实实地给自己一巴掌——就像，当年他对苏生那样。
就是那样清脆的，毫不留情的，最好在很多人面前，给自己响亮的一个巴掌，让那些羡慕赞美自己的世人看清楚，段连，不过是一只蚂蚁。
世人会怎样看自己呢？带着惊异与嘲讽，看热闹的兴奋与市侩的恶俗，用最狠毒的语言一刀一刀凌迟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扫射他，让他觉着心痛觉着绝望，觉着这个世界都即将与他为敌。
然后呢，段连想，自己可以疲惫地叹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彻底进入了残酷的现实又不得不开始畏惧未来被所有人厌恶的生活。他可以靠在公园的长椅上，听着蝉鸣，十分无聊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如果公园的保安人员不会赶走他的话。
他拖着自己的行李，一步一步地走在大路中央。城市的路灯会在晚上十二点熄灭，那时候这个世界就是真的黑透了。就算这个时候自己死了，见证的也只有漫天的星星和路边的树林。
但他想他肯定不会死，为什么要死呢。那年韩国的小城地震，楼顶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就像被一个顽皮小孩碰倒的沙雕城堡，他躲在一个角落里，上天整好为他留下一个三角空间。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想这是他的命，该死又不能死，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福气。
他就是这样，固执而愚蠢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每当思绪遥想到这里，段连就很想哭。不是害怕想象里那种背弃世界的生活，也不是为那该死却不能死的福气而无奈。他只是觉着很心疼，他想想就会哭的世界，他的苏生，是怎么熬过去的。
·
那一巴掌扇上去后，整个世界都静了。皮肤接触皮肤的声音真的十分清脆响亮，在黑暗的空间里爆发开来，毫无征兆。房间里没人敢开灯，段连没有看见苏生的脸有没有红，他想一定是变红了，比较苏生的皮肤那么白。
苏生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心里是怎样想的，他有没有哭有没有恨，觉着心痛还是觉着绝望，他有没有在公园里孤独地数星星，在公路上背道而行，然后思考自己需不需要死，能不能死···这一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能想象出来最无助的场景就不过如此，可是苏生到底经历的是怎样的呢，纵使他想象力丰富到极点，他也不可能知道。
只记得在窒息的沉寂里，苏生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段连的视线，他单薄的身子好像表现出一种坚定与洒脱，支撑着他走到大门口，轻轻拧开门，再轻轻把门合死。
也就那么几秒钟的事情，段连回想起来，却好似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一帧一帧播放着，拖延着无尽的悲哀。
直到苏生关门离开，屋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才蔓延开来，并一发不可收拾。有人拉开了总电闸，屋子里一片堂皇亮丽。每个人穿的十分得体，脸上的妆容都很到位。有彩色的气球和鲜花，还有插满了巧克力的奶油蛋糕，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码蜡烛，红油油的，等待被人点亮。小厨房里下着面条，上面铺着一个煎蛋，正滋滋冒着热气。
是一个很热闹的生日party。
苏生其实吻地很轻，像一片羽毛慢慢飘过段连的嘴唇。不是索取，更有一种征求意见的彷徨无措，还有隐隐约约的期待与勇气。总而言之，轻到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如果这时候段连笑着跟大家解释，他只是与苏生说好了捉弄大家，然后快速地冲出去把苏生叫回来，两个人若无其事地接受着别人的嬉笑怒骂。这样，完全没有问题。
可他到底不够好。
二十四岁正是自以为已经成熟的愚蠢年纪，段连闭着眼睛想，那时候，他是怎么回应的？
当时他的脑子也很乱，以至于根本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他心里满满都是苏生那个轻柔的吻，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受，或许恼羞成怒或许惊异无比，或许很早很早就给自己埋下了一个伏笔，在以后的每分每秒，提醒着自己曾经有一个那样的苏生。
那种奇异的感觉却指引着自己走了一条偏激的路，或许是那一刻人类自私的本性终于暴露，他下意识地撇清自己：“他、他疯了！他，他——”
段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有多少厌恶，那种下意识的浮夸表演让他完全丢了羞耻心，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神里满是惊恐。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声一发不可收拾，逐渐成了滔天骇浪，包裹了整个世界。
他们说了些什么，段连早就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莫名舒了一口气，好像逃过一场大劫。
那几年观念不是很开放，还是在韩国的小城市里。两个男人···太过火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