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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训随笔 距午饭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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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午饭开始的时间才堪堪过去十分钟,杉苷就已身处宿舍。
她手脚麻利地用热水壶里隔夜的温水泡了一小碗黑芝麻糊,光从透进窗口的无数次折射中才抓到那么几缕懒洋洋的白气,也是带点倦怠和不耐的。
六人间的宿舍,这才第二天就一个转学一个请假,还有一个爬上铺造成的脚崴终日留恋病号连的。现在一个人也没有,都去挤食堂了,从五楼的窗口上看尽是黑压压一片,英美军队的诺曼底登陆估计也就这么点阵仗。
她愣愣看了一会儿,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黑芝麻糊错过了最佳的搅拌时间,勾党结派出了许多不明的块状物,她倒是丝毫不讲究,一边发呆一边完成着咀嚼吞咽下肚的全套动作。
她在想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或许是把碗洗了,或许是脱下已变成第二层皮肤包裹躯干的军训服,最不济也要在不属于自己的下铺趁机歇歇脚,在还没来得及混熟的室友觅食归来之前……可浑身又懒又倦,不想动。
室友……她突然想到一点,也许应该借这仅有的一点独处的时间,给家人打个电话。
宿舍的电话没有什么问题,转学回家的那个在临走前一天还用过,那时宿舍的五个人都在,都眼睁睁的看一个近一米八的大女生哭得像个傻逼,哽咽的对电话那头慌乱的方言大发雷霆。
我要回家
这宿舍一点也不好
快来接我你们都在哪儿
不念了
因为太苦太难太累了我要回家,因为我的无法适应我要回家,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管你们的苦你们的难你们的累我要回家,我要你们现在就在路上。
“我他妈不在这儿念了!”
泪水滴落在因为悲伤而显得格外扭曲的脸上。
同宿舍的四个人尴尬异常的借口有事离开,她也出了门,但也仅仅是出门而已,另外几个都有可以暂供栖身的老朋友的宿舍可去,而她没有。
前面解释那么多只是为了说明她真的没有偷听的嗜好,况且风雨飘摇的破校舍也不隔音,惨黄的木门和遮羞布一个原理,连熄灯过后的窃窃私语都会被查房的教官大声敲门以示警告。
杉苷柱子一样戳在门口,光明正大的听门里头宛如午间八点档般的现场直播。
我都两天没好好吃饭,食堂人挤人!
新室友也不好,全都孤立我!
军训难受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接下来的颠三倒四几乎全是类似的中心思想,杉苷在门外撇撇嘴,心说这关上的门还真是最后一道遮羞布,视觉的阻断就让人放松了明明同样清晰的听力。
放松了全部的遮掩。
听着听着,杉苷心中甚至泛上一丝诡异的优越感来。
她从小就是这样,若是把她一个人落门外,一小时后涕泣横流的惨状能把自己脸淹了。但只要两人一起,不仅自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甚至必要时还能充当知心姐姐心理疏导等的多重角色,安慰涕泣横流凄惨无比的另一个。包括初中结业那天,本来还有“一丝淡淡忧伤在心头”,可在闺蜜抽抽噎噎扑到自己身上的前一刻,“淡淡忧伤”尽数化为了不合时宜的优越感,她像个长辈一样自作成熟得可笑地安慰着自己的同龄人,对上班主任探究的目光里充斥着一种“啊快来看呀这个倒我怀里哭的人多么鲜明地衬托出了我的明理成熟”与“不就是结业吗有什么好哭的之后的分别不是很正常的是么拜托成熟点好不好”的扭曲表现欲。
唇亡齿寒,兔死狗烹,飞鸟尽而良弓藏的忧患意识并没有在她这儿体现,杉苷听着里面的哭号无动于衷,内心暗爽。
而现在她想打电话。
而室友都不在。
几乎是这个指令出现在大脑中枢的前一秒,各系统就分工迅速的开始行动。残留着黑芝麻糊的小碗成一条抛物线降落在充当洗漱洗碗洗衣的多功能水槽里,插卡拨号一气呵成,电话上很快传来了嘟嘟的音效。
加上刚刚思考的时间也才过去十六分钟,纵观楼底“诺曼底登陆”的宏伟背景少说还有十几分钟的通话时间。她……
她要说些什么呢?
嘟……
嘟……
嘟……
“杉杉?”
妈妈熟悉的声音。
如果问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感受是什么,那只有庆幸。
幸好选了这个室友不在的时间,因为忍哭真的是一件既辛苦,又丢脸的事。
原来是人之常情,原来自己也忍不住。
原来不管多大,我们还是孩子,在爱你的人面前。
“妈——”
以一种自己曾经最为鄙夷的哭腔,杉苷抹起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