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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鬼(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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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云没想过,自己与宁祖怀第一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
从常启台的办公室离开以后,乔云乘坐写字楼的电梯直接下楼,而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电梯里面的是乔云,电梯外面则站着宁祖怀以及他的太太:常茹。
乔云在看到宁祖怀的一瞬间,怔了怔,很显然,宁祖怀和常茹在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乔云来,两个人只是等着电梯里的乔云走出来,可是等了许久,直到电梯门再次即将要关上的时候,也不见乔云有什么动静。
常茹按下电梯的按键,电梯门再次打开,这次乔云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只是低着头从电梯里出来之后经由二人身旁走过,却不想才刚走了四五步远左右,便突然听见常茹喊了一声:
“等一等。”
乔云怔了怔,转而,她便疾步朝着门外走去,常茹眼见乔云不仅没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离开,甚至未作多想,竟小跑着跟了上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常茹一把拉住乔云的衣袖,说道:“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你的东西掉了。”
乔云转过身,只见常茹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是方从电梯里出来走得太急,掉在地上的。
“谢谢。”
乔云低下头,接过常茹手里面的手机,转身便离开,宁祖怀走到常茹身后,说道:
“今儿个是怎么了,竟也做了一回拾金不昧的好事?”
常茹转身看了一眼宁祖怀,宁祖怀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常茹笑了笑,说道:“年纪越来越大,迷信这回事反倒是越陷越深,偶尔想想行善积德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况且这种情况,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宁祖怀闻言,只笑了笑,不置可否,俩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按下了董事长办公室的楼层。
乔云几乎是落荒而逃,等跑到自己车子里之后,乔云瘫软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将头靠在椅背上,不禁自嘲道:“你跑什么?”
是那两人会吃人还是怎么的,怎么能够就这么狼狈地逃了呢?
乔云百般懊悔,但是也已经无济于事,在车子里面坐了好一会儿,等到终于平息了心情之后,才发动车子离开了腾云集团大厦楼下。
而常茹则来到了常启台的办公室。
常启台一见到常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母子两人之间说话,却并不热络。
只听常启台问常茹:“有什么事吗?”
常茹有些不大高兴常启台拿这副态度对她,她皱了皱眉头说道:“什么叫做‘有什么事吗’,我没事都不能来看自己的儿子了吗?”
常启台闻言,好似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笑了出来,转而点了点头说道:“对,你是我妈,你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这你是的自由更是你的权利,做儿子哪有资格来管。”
常茹在常启台这儿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类似这般的软钉子,可是这么多年以来,两个人之间除了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好像也确实找不出其他的方式,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没有办法沟通,也没有办法消除,常茹虽然习惯了,但依旧难以坦然受之。
好好的母子关系,她也想不通,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这般田地。
常茹将手里拎着的保温袋子放到常启台的办公桌上,说道:“这是今天早上你爸的朋友拿来的,澳洲空运过来的大龙虾,知道你喜欢喝海鲜粥,我亲自给你做了,里面还加了你最喜欢的蟹肉,你趁热喝。”
常启台连眼皮子都没有抬,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便是敷衍着做了回答了。
常茹不满地说道:“你听见没有,不要到时候不喝又扔掉浪费了!”
常启台闻言,抬起头看了常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说道:“你要是不舍得,拿回去好了,反正我也没说要吃。”
常茹瞪着常启台,气得却说不出骂人的话。
常启台一贯如此,是自己这么多年非要干涉,妄图能够掰正他对宁祖怀的态度,却不想,非但没能够让常启台打从心底里认下宁祖怀这个继父,一来二去,反倒是令母子之间生了隔阂,令常启台连带着常茹,都一道恨上了。
常茹叹了一口气,铩羽而归。
常启台没有挽留常茹,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听着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常启台却突然抬起头,盯着办公室的那扇门出了神,手里握着的笔,因为被抓得太紧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常启台心想,快了,自己筹谋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终于快要成功了。
常启台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好像被煮沸了一般,汹涌地翻滚着,那股叫嚣着要冲出来的情绪,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所日思夜想却偏偏求而不得的,而如今,他终于已经离这个目标非常地接近了。
宁祖怀,你高枕无忧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据常茹自己说,她与宁祖怀之间是真爱,虽然是二婚。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认识并且爱上宁祖怀的时间其实要比认识常启台的父亲还要早。
故事是老掉牙的故事,但是并不妨碍它的真实性。
两个男女青年在学校里面相识并且相爱,但是宁祖怀的父母因为政治原因双双自杀,年轻的男孩子举目无亲,生存尚且都成了问题,在爱情还是生活这个选择上,宁祖怀选择了当时许多年轻人都会做的一种选择:下乡。
一辆火车,一段行程,在那个几乎只能依靠书信联系的年代,将爱情斩断地干干净净,根本没什么藕断丝连的可能。
然后,常茹结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这个丈夫知书达理,夫妻婚后也是相敬如宾。
常茹过得很平淡,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没有爱情的婚姻里面,常茹认为自己的余生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
但是即便是凑合着过日子,老天似乎也并不想要满足常茹。
常茹的丈夫,章归斯,生了一场病,肝癌。
这种病,即便是在如今,也依旧是医学上难以攻克的问题,更遑论在当时,检查报告一出来,便基本已经判了章归斯死刑。从那个时候开始,常茹就基本上把医院当做了家,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连带着还在上学的常启台,也基本上过着谁在医院的日子。
常启台坚信章归斯会好起来的,所以他对于住在医院的日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问着消毒水的味道,虽然依旧很难喜欢起来,但是想着在这里父亲也许会治愈,便也依旧满心希冀。
但是常茹不是。
常茹无比清醒地明白,住在医院的这些日子,只是章归斯等着死亡降临。
章归斯治不好,常茹会变成寡妇,常启台会变成没有父亲的孤儿。
原本已经死了心,打算凑合着过日子的常茹,开始变得情绪激动,她动不动就对人发脾气,有时候是病床上的章归斯,有时候是不小心犯了错的常启台,有时候是沉默不语的老父亲。
常茹心想,她宁愿一刀子捅死章归斯,然后再一刀子捅死自己和常启台,反正日子过不好了,干脆大家都别活了,倒不如死了干净。
亦不知这究竟是常茹的幸运还是常启台的不幸运,总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祖怀突然回来了。
消失了十几年,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的初恋情人,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跟前,常茹觉得命运好像是跟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当时常老爷子的身子骨已经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而常茹又被章归斯的事情拖累的心绪不定,宁祖怀的出现,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常茹阴晴不定的情绪,也恰到好处地捡起了常家的烂摊子,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挽回了半年以来常氏企业亏损的颓废势态,甚至让这个企业起死回生,重现了活力。
常茹更加深信不疑,宁祖怀就是她生命当中的救星。
甚至心想,倘若当初不是命运的捉弄,她和宁祖怀老早就在一起了,又怎么会有眼下这些糟心的事情?
孩子的心是敏感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对这个陌生叔叔的好感,更何况还有医院里那些护士、病人家属以及家中保姆的闲言碎语,常启台被前所未有的不安感紧紧笼罩,并且对宁祖怀表现了非常明显的敌意,从前一放学就会去医院陪章归斯的常启台,自从宁祖怀出现在常家以后,便总是要先去家里绕一圈,要是见到宁祖怀鸠占鹊巢地在他的家里,他便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将这个男人赶出去。
可是一个孩子,最恶毒的语言又能够恶毒到哪里去呢?不过是“滚”、“混蛋”这样的字眼颠来倒去地说罢了。
往往最后,常启台虽然将这个人暂时地赶了出去,却总也会遭来母亲的一顿打,打着打着,常茹便开始哭诉常启台的不懂事和章归斯的不争气。
怎么能够说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不争气呢?人生病了原本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却还要遭受自己的妻子这样的非议?又怎么能够说一个想要维护自己家庭完整的孩子不懂事呢?他爱着自己的父亲,对潜在着可能破坏自己家庭的侵入者保持敌意,何错之有?
然而,这对于当时尚且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常启台而言,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当时章归斯的肝癌已经进入晚期,在医院化疗半年,人终究还是进入了弥留之际,基本失去了意识,仅仅只能依靠着呼吸机来吊着半条性命。
而这一日,常启台犹如往常一般放学归来,他走到病房门,恍惚之间看到病房里面似乎有人,以为是常茹,开心地推开门,却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章归斯的病床前,手里拿着章归斯的呼吸罩,而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章归斯已经没了心跳血压,也就是死了。
常启台疯了一般地扑向宁祖怀,他咬他,打他,踢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来发泄着自己心里面的情绪,而这时他听见常茹的身后从门口传来:
“常启台!你住手!”
常茹说的是,常启台你住手,而不是宁祖怀你住手。
章归斯其实终归逃不过一死,宁祖怀做不做手脚,区别只在于章归斯死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常启台没有办法说服别人相信他,是宁祖怀拔掉了章归斯的呼吸机,所以导致了章归斯的死亡,也没有办法阻止常茹同宁祖怀的婚事。
宁祖怀大张旗鼓地住进了常宅,而常启台,束手无策,甚至只能同他眼中的仇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
然后这么多年以来,常启台心中的恨意只增不减,并且肆意增长,到了如今,终于发酵成了滔天的怨恨,也终于到了要爆发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