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宋羽昭

36、镜像（十五）

　　杭慧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那个噩梦缠着她很多年，那段时间杭慧整宿整宿地失眠、大把大把地脱发，杭慧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完蛋了，她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可怕的噩梦将她逼得无路可逃，向死而生反而成为了唯一仅剩下的机会。

　　砰！

　　是枪声，就在自己的耳边被打响，杭慧那经过仔细修饰、妆容精巧的白皙脸庞，被溅上了鲜红刺目的鲜血，她的眼前被一片红色的雾遮盖住了。

　　身旁的人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咚地一声倒在冰冷的地上。

　　受伤的人，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不可置信地捂住不断向外冒血的伤口，鹅黄色的连衣裙，顷刻之间就被鲜血染透。

　　眼睛紧紧地盯着杭慧，她向杭慧伸出手，但是巨大的疼痛以及失血，已经令她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让杭慧救救她，可是试了无数次，也没有办法发出一个声音。

　　“啊！”

　　杭慧被眼前的景况吓到了，这一切几乎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杭慧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她害怕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连滚带爬地远离这个女孩，将自己缩在墙角，一边是死掉了的女孩，一边是举着□□男人。

　　“慧慧，你过来。”

　　“啊！啊！啊啊啊！”

　　男人将手枪握在手里，朝着杭慧走近了几步，这一举动引来了杭慧的连声尖叫，她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手脚，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仿佛这样就能够让自己不这么惊恐。

　　男人止住了自己的脚步，犹豫了一下，将手里面的枪往身后一扔，而后双手摊开手心朝上地对着杭慧说道：

　　“慧慧不要怕，叔叔把枪扔了。”

　　是的，拿着枪，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女孩的男人，就是杭慧的叔叔，杭名涛。

　　原本，杭慧是带着自己的同学来杭名涛的别墅度假的。

　　但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轨道。

　　杭慧睁开眼睛，外边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了无数条的水流，杭慧伸手从凳子上拿起一件长款毛线开衫，披在自己身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很快，冰冷的空气夹带着湿黏的水汽，一股脑儿地打在杭慧的脸上，也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原本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就彻底清明了。

　　又做这个梦了？

　　杭慧揉了揉太阳穴，明明这些年已经很少想起了，为什么近段时间又频繁地做起了这个梦？

　　杭慧在窗户边吹了一会儿冷风之后，赤着脚走到了床边，在床头柜底层的抽屉里拿出半包香烟，杭慧不喜欢烟草的味道，但是娱乐圈这一行压力实在太大，杭慧觉得心烦气躁的时候，偶尔抽一根，能够让自己不至于这么难受。

　　而今夜，杭慧觉得自己非常难受，说不出来为什么的难受。

　　将香烟点上了火，杭慧被烟味熏得咳嗽了一下，晦暗明灭的火光在夜色浓重的屋子里，分外显眼，杭慧将香烟放入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巨大的刺激气味毫无遮拦地冲入杭慧的喉咙、胸腔，杭慧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窒息。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伴随着震动声音，杭慧转过头看了看。

　　03：35。

　　来电人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杭慧并不想去理会这个陌生号码，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支香烟燃尽了，打电话的人却还是锲而不舍地打着电话，杭慧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喂？”

　　“……”

　　“喂？”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的人依旧没有说话，杭慧以为是打错了，便把电话给掐断了，但是还没等杭慧将手机放下，那个人又打来了。

　　“喂，你是谁？”

　　这次电话那边的人终于说话，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还有点好听。

　　“杭慧，好久不见。”

　　杭慧怔了怔，拿开手机看了看通话号码，这确实是一个陌生号码。

　　杭慧：“你是谁？”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杭慧皱了皱眉，对这个半夜三更给自己打电话的人很没有好感：“不要给我故弄玄虚，你到底是谁。”

　　“唉，没想到，你真的把我忘了，杭慧，我是庄贝儿啊。”

　　庄贝儿？

　　庄贝儿！

　　杭慧惊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紧紧捏住手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庄贝儿啊。”

　　电话那端的人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手机传了出来，回荡在这空旷的客厅里面，为这雨夜，无端增添了一丝阴涔涔的氛围。

　　杭慧拿着手机，大口地喘着气，抓着手机的手几乎快要将手里面的机子给捏烂了，杭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别藏在背后故弄玄虚！”

　　这次回答杭慧的，是一阵忙音，电话那端的人，将通话给掐断了。

　　杭慧红着眼，翻出通话记录，想要打回去，可是手机听筒里只传来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播。”

　　杭慧不依不饶地又打了十几通，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提示对方的电话已经关机。

　　“啊！”

　　杭慧失控地将手里的手机狠狠丢掷出去，脆弱的手机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立时手机屏幕就碎成了蜘蛛网。

　　庄贝儿。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株剧毒无比的毒药，曾经让杭慧差点烂死在地狱里面，让杭慧不敢触碰，不敢记忆，逃避到将有关的东西统统从自己的记忆里面抹杀干净。

　　这么多年过去了，杭慧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是，为什么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会害怕到止不住地颤抖。

　　是的，她害怕，非常害怕，那一地的鲜血，那慢慢变得冰冷的身体，那污秽不堪的记忆，都让杭慧避如蛇蝎，一沾便生不如死。

　　杭慧想要让人来救她，但是手机已经被她摔坏了，她只能爬到固定电话前，幸好，屋里的固定电话虽然只是作为一个装饰物，但是管家依旧每月定时地交电话费，这从来只作摆设的电话，还能够拨通外面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人接起了，是杭家保姆的声音。

　　“喂？”

　　杭慧抱着话筒，身体还在颤抖：“救……我，救救……我！”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保姆听出了杭慧的声音，但是这边的杭慧已经失控到说不出话来，保姆抱着电话问了几句得不到回应，赶忙说道：

　　“小姐你是在家里吗？”

　　“是……”

　　“好好好！我这就跟老爷说，小姐你不要着急！”

　　杭慧捏着话筒的手再也使不上力气，手里的话筒滑了下去，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而杭慧也面色发白地晕了过去，额头上满是虚汗，不住地发着抖。

　　宋一鸣出院的那一天，乔云遵守约定来送他。

　　拎着路上买来的杂粮煎饼递给宋一鸣，说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加上考虑到你是伤者，我就没让阿婆给你加辣椒酱。”

　　煎饼的香味立时充斥了整个病房，甚至掩盖住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宋一鸣笑眯眯地打开塑料袋包装，咬了一口，说道：“很好吃。”

　　乔云对宋一鸣的这句话很是受用，点了点头说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买的。”

　　宋一鸣点了点头，应承到：“嗯，你买的东西，我都爱吃。”

　　乔云不自觉地起了身鸡皮疙瘩，还是嘁了一声，说道：“东西都收拾地差不多了吗？”

　　宋一鸣点了点头：“都收拾好了。”

　　乔云环顾了一下，地上摆了两只大号袋子，想必这就是宋一鸣住院这段时间的东西，便弯腰提起袋子说道：“那走吧。”

　　“等一等。”

　　宋一鸣拉住乔云的手腕：“我拿。”

　　乔云：“你拿什么拿，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宋一鸣不再反驳，只是收起吃了一半的煎饼，闷声从乔云手里接过这两大袋东西。

　　乔云：“唉，你——”

　　乔云看着宋一鸣执拗的背影，不免想笑，宋一鸣其人，实在大男子主义思想严重，他还真活在封建社会，以为所有女孩子都是手不能拿肩不能挑的弱女子？

　　算了，管他呢，拿个东西，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乔云快走了几步，去赶下楼的电梯。

　　两个人上了车，宋一鸣将安全带仔仔细细系上之后，便盯着前面不说话，乔云看了宋一鸣两眼，说道：“你在想什么？”

　　宋一鸣：“我在想，乔小姐现在和我，是什么关系。”

　　乔云：“哦？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宋一鸣：“像是家人。”

　　乔云刚刚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听到宋一鸣的这句话，猛地踩了一个刹车，将车子停在了停车场的出口位置。

　　乔云：“家人？宋警官是想说，有情人终成兄妹吗？”

　　宋一鸣：“不是兄妹。”

　　乔云：“你知道家人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可以有很多的朋友，甚至很多的爱人，但是家人，仅有那么几个。”

　　宋一鸣：“心有所系，就是家人，父母兄妹是，过命的兄弟是，夫妻也是。”

　　乔云怔了怔，她在猜，宋一鸣这话是什么意思。夫妻吗？他是想要和自己结婚成为夫妻吗？

　　这时，后面出停车场的车子已经排起了一小排队伍，有几个心急的司机已经开始不停地按喇叭催促乔云快些开车，乔云低下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了出去，这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很快，车子就到了宋一鸣的家门口，宋一鸣却坐在副驾驶座上，丝毫没有下车的趋势。

　　乔云：“宋警官，到了。”

　　宋一鸣：“嗯。”

　　乔云：“宋警官——”

　　宋一鸣：“乔小姐，我仔细想过了，我很喜欢你，你也并不是对我没有感情，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试试在一起？和你呆在一起的时间我都觉得很惬意、很舒服，如果你也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宋一鸣说他很喜欢和乔云呆在一起。

　　乔云又何尝不是呢？

　　这么多年，乔云总是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株浮萍，不论到了那里，都觉得飘摇不定没有安全感，但是唯独在宋一鸣身边的时候，她很安心，她可以毫无芥蒂、防备地放任自己熟睡，而不至于时刻紧绷着一根弦，害怕谁会趁着自己不注意来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