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宋羽昭

30、镜像（九）

　　乔云不擅长厨艺，在网上搜了半天养生粥的做法，决定依样画葫芦地准备做一个山药香菇瘦肉粥。

　　宋一鸣买来的香菇是干货，乔云不懂该如何泡发，索性整个拿水冲了一遍就丢进了炖锅里面，插上电咕咚咕咚地炖了大半夜，第二天醒的时候，满屋子飘散的米香味，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乔云套了一件宽大的毛线衫，端着碗打算去乘粥喝，还未走到厨房门口，手机响了。

　　乔云前几天联系了名单里的人，让他们查到了杭慧最近一月的行程单，以及能够近距离接触到杭慧的人员名单。

　　接起电话，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杭慧的行程单我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还有，昨天从放在杭慧身上的窃听器里，听到了另外一个与此事相关的人。”

　　乔云抱胸走到窗前，问道：“是谁？”

　　“程丰，董宛夏的同校学弟，是杭慧的前男友。”

　　董宛夏的同校学弟却是杭慧的前男友，这弯弯绕绕的关系，想不令人心生疑惑都不行。

　　“我知道了，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乔云转身进入厨房，山药香菇瘦肉粥的卖相不怎么样，但是味道还过得去，乔云喝了一口，砸吧着嘴巴，端着粥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提电脑，登陆进邮箱，果然，邮箱里面已经收到了杭慧的行程单。

　　过了年，很快就是各大高校的开学日子。

　　已经在娱乐圈小有名气的程丰，接到了同校学弟参加五十周年校庆的邀请，程丰原本是打算婉拒的，但是经纪人提醒说这次开学典礼似乎还邀请了某知名导演参加，某知名导演因与影视学院的校长有很深的私交所以才来捧场，程丰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拒绝，甚至亲自打电话确认了自己会参加此次校庆。

　　校庆办得有声有色，几乎圈内数得上名号的鲜肉小花全都过来捧场了，程丰在会场转悠了大半圈，终于捡着一个能与知名导演说上话的机会，立刻就拿着红酒杯凑上前去。

　　“张导你好，我非常喜欢你导演的《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是半月前才下架的一部年代电影，口碑和票房都非常不错，张导客气地笑了笑，道了一声谢谢。

　　程丰上前敬了一杯酒，说了一句“您随意”之后，就一仰头将自己杯子里还剩下三分之二的红酒一饮而尽。

　　张导多看了程丰几眼，只听程丰又说道：“张导，我看了电影之后有一个地方一直想不明白，战事明明已经胜利了，为何却要安排九朝被人误杀？”

　　张导这个人，比较清高，一直很看不惯那些星二代富二代娇生惯养的做派，而对于兢兢业业虚心学习的后辈，常常青睐有加，听闻程丰虚心与他讨教电影里的情节，原本打算转身离开的张导，却还是留了一会儿与程丰说了几句话。

　　“英雄只有留在胜利的时刻，才能让人永远记住他。”

　　九朝是时势造就的英雄，他只有留在那个时代才能成为永垂不朽，离开那个时代，他免不了地必得沦落成为普通蝼蚁，平白蹉跎了声名，甚至背上污名。

　　程丰还想要说些什么，身旁突然出现个人撞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上被洒上了红酒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肇事者连声道歉，从身上逃出纸巾想要擦去程丰身上的红酒渍，程丰推开了肇事者，原本想要大骂一顿，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更何况张导也在，这才强压下心里的怒火，说道：

　　“没关系，衣服脏了而已，你没有受伤吧？”

　　肇事者是个年轻的姑娘，或者说，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一头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程丰愣了一下，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自己按理说应该不会没有印象，唯一一个解释，就是这个人不是圈里的。

　　乔云还在一个劲地道歉：“实在对不起，我重新赔您一件衣服吧，这么大的红酒渍，估计应该也是洗不干净了。”

　　程丰笑了笑：“一件衣服而已，人没事就好了。”

　　这边的小闹剧才开始，有人过来请张导离开，说是校长和他有事情要说，张导离开之前从身上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程丰，说道：

　　“年轻人，你很有悟性，我下一部电影有个角色很适合你，下个月有一场试镜，你记得过来。”

　　程丰受宠若惊，结果名片连连道谢。

　　等人走得不见了踪影，程丰转过身，发现乔云还站在他身边，因为心情好，也不打算再去秋后算账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我不用你赔衣服。”

　　“可是……毕竟是我弄脏了你的衣服，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或者地址，我把钱赔给你？”

　　程丰瞧了瞧乔云：“你是这个学校的？”

　　乔云点了点头：“对，我是二年级表演班的柯茹。”

　　程丰将名片收入自己裤兜里：“行吧，139-8567-XXXX，这是我助理的手机号码，你到时候直接去找他吧。”

　　乔云从身上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记下了电话号码，又是连着说了四无声的对不起，才算是将程丰给送走。

　　程丰拿到了张导的联系方式，又被泼了一身的红酒，实在很毁形象，也就找了个理由提前退场了。

　　乔云目送着程丰走出会场，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之后，也悄悄离开了这里。

　　从会场离开之后，乔云开着车打算先去学校报个到，红色跑车停在了香樟树旁边的停车场，乔云用围巾讲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之后，才迈步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刘昭死后美院新安排来了一个年轻的导师，叫做Lymee，据说是海归华侨，乔云第一面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此人长了个路人甲的模样，175cm的身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除了醒目的秃顶造型，乔云觉得自己估计第二次见到都认不出来。

　　乔云并不是个脸盲，足以见得此人长相之平凡。

　　与此同时，蔡正平失踪的消息也伴随着开学传遍了整个美院。

　　Lymee做完了自我介绍之后，布置了开学的第一个任务，给每个学生一个月的时间，画一幅自认为最得意的作品上交，去参加巴黎美术作品比赛。

　　这个比赛，是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比赛，参加比赛的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且评选委员更是猫腻多多，没有人真的将这个比赛当作一回儿事，乔云却是认认真真地将比赛细则记在本子上，记到一半的时候，乔云能够听到身后两个女生在小声地议论着蔡正平。

　　“蔡正平这个人整天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地玩弄别人的感情，我觉得说什么失踪，估计是被人报复了！”

　　“说起这个事，蔡正平过年前还约我去吃饭呢，幸好我没答应，要不然，可能就与他一起失踪了！”

　　“蔡正平约你？别逗了！蔡正平虽然名声不太好，混的却是实打实的纨绔圈子，里面什么样的名媛美女找不到，更何况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说真的，微信聊天纪录我还留着呢！不信你看。”

　　接着后面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两个女生在看手机的聊天记录，过了一会，手机的主人说道：

　　“你看，我说的是真的吧！”

　　“握.草！蔡正平这个人还真是……竟然能和山水洲的老板称兄道弟，你怎么不去呢，山水洲这可是出了名的销金场所，去长长见识也不亏啊。”

　　“算了，本人惜命。”

　　山水洲，这个地方乔云是知道的，知名的会所，里面一瓶酒的价格不会低于万元，随意一晚上的消费，就可以上几十万。

　　而且这个地方，是腾云集团旗下的。

　　蔡正平竟然还和腾云集团的人有瓜葛？

　　乔云心里的一个猜测渐渐浮出水面，原先还怕是自己想得太多，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为罪人做着无谓的开脱。

　　那么，是谁要害自己？宁祖怀？常茹？还是腾云集团的太子爷常启台？

　　乔云手中的铅笔毫无预兆地断成两截，乔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关节处是被铅笔芯划出的伤口，开始慢慢渗出血迹，而笔记本上，是一道惨不忍睹的被铅笔划出的痕迹。

　　乔云当年被人收养以后，就直接被收养人Jack带去了美国。

　　Jack收养了很多中国的孩子，这些孩子从小除了完成学校教育，每个人还必须学会一技之长，而乔云学的就是绘画。

　　乔云十一岁的时候，Jack拿来了一本相册，相册里的人，有宁祖怀、常茹，还有常启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刺伤了乔云的眼睛，而Jack告诉乔云，照片里的人，是乔云的生父，以及这个男人的妻子和继子。

　　这是乔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却是以这么赤裸裸、鲜血淋漓的方式。

　　乔云这些年来画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人的肖像，一鼻一眼，甚至连头发梢，乔云都记得真真切切，比当事人还要清楚他们的长相。

　　Jack这些年，除了提供衣食，教会乔云最多的，就是恨。

　　他让乔云恨自己的父亲。

　　他让乔云恨自己的人生。

　　他让乔云恨整个世界。

　　他告诉乔云，她如今的悲剧，她母亲的死，都是这三个人造就的。他们的幸福日子，是建立在乔云和她母亲悲惨人生之上的。而这个世界上，这样的恶人太多了。他们利用资本的利刃，肆无忌惮地吸取着底层人的血肉，用他们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而乔云，乔云们，要做的，就是挖出这些表面光鲜亮丽的资本家们背后的阴暗与龌龊，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所有他们拥有、享有过的不该属于他们的快乐，一分一毫，都要一丝不少地讨回来。

　　当初，乔云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找来那些陈年的老照片，她在回国以后的第一时间，就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案。她想，如果宁祖怀肯认下她，她就不报仇了，相比于让宁祖怀身败名裂，她还是更向往一家人和和美美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日子。

　　但是宁祖怀不肯认她。

　　到死也不肯认她。

　　甚至还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