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宋羽昭

12、画家（六）

　　宋一鸣的恢复速度堪称奇迹，当天晚上就能睁眼，第二天就能自力更生地吃东西。

　　然后，就开始瞎折腾，比如：

　　“住手，把手机放下。”

　　方忠信和刘莉在医院走廊陪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宋一鸣刚刚转到普通病房，方忠信被单位的电话召了回去，而方北游见到宋一鸣脱离了危险，被老太太打发去买了早饭之后，便打死也不肯呆在医院闻消毒水的气味，飞一般地逃回了家。

　　老太太熬了一宿，架不住困意，便趴在病床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刚好看见宋一鸣支着身子要去够摆在桌上的手机，先一步夺了下来。

　　“妈——”

　　宋一鸣一声哀求，却遭老太太义正言辞的拒绝：

　　“叫奶奶也没用，这几天你就安心养病，不许瞎折腾。”

　　宋一鸣：“我不折腾，我就给东风打个电话。”

　　张莉：“你这还不叫折腾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你非得要弄个烈士当当，才觉得心满意足啊？”

　　宋一鸣：“哪儿能呢，我要不给你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你还不得生吞活剥了我，我就算英勇牺牲了也牺牲得不安心呢。”

　　张莉：“一天到晚嘴里每个正形，也不知道你跟方北游，你们两个臭小子都是跟谁学的这些臭毛病。”

　　老太太啐了一口，将手机塞进兜里，对着宋一鸣嘱咐道：“我去给你买午饭，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听见没有？”

　　眼见手机被没收，宋一鸣只能躺在床上无所作为，只觉生无可恋，然这时，病房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宋一鸣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吃了一惊：“乔小姐？”

　　“你可以叫我乔乔。”

　　乔云手里意思意思提了一篮子水果，是在医院门口的一家水果店里买的，水果店的老板娘穿着碎花大棉袄，对着乔云这样的美女妹子，奉献了非常温柔的服务水平，乔云就乐呵呵地站在店门口，看着老板娘将水果篮堆得冒尖为止，然后愉快地付了钱，拎着东西来看病人了。

　　宋一鸣心想，真是天道好轮回，前几天自己才捧着香蕉苹果去看住院的乔云，这不没几天，换成他自己躺床上了。

　　“乔……乔小姐，你怎么来了？”

　　宋一鸣别别扭扭地喊不出这么亲昵的称谓，纠结了一下还是喊了乔小姐。

　　乔云倒是落落大方地放下东西，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出来，坐在宋一鸣边上的方凳上，一边开始削果皮，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来看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字一下子将宋一鸣叫得好有压力，他谦虚道：“乔小姐客气了，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

　　这句话，宋一鸣已经多年不说，此刻说起来，倒依旧非常顺口。

　　乔云：“叫乔乔。”

　　宋一鸣：“啊？”

　　乔云：“叫我乔乔，乔小姐听起来多生疏啊。”

　　宋一鸣：“嗯……乔乔，那个你昨天……”

　　乔云：“张口。”

　　乔云割下一小块果肉，递到宋一鸣嘴边，宋一鸣一时反应不及，照她所说吧苹果吞了下去，嚼了两下觉得不太对劲：

　　“乔小姐……”

　　话刚出口，乔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宋一鸣吞了吞口水，改口道：

　　“乔乔……你昨天没有受伤吧？”

　　乔云也拿了一块果肉塞进自己嘴里，说道：“没有，有宋警官保护我，我怎么会受伤呢？”

　　闻言，宋一鸣松了口气，接着便听到乔云又说：

　　“就是手腕割破了，护士说可能会留疤。”

　　宋一鸣：“手腕怎么会伤？是被子弹打到的吗？”

　　乔云：“不是，是我自己拿刀划的。”

　　宋一鸣：“……”

　　看着宋一鸣的表情，乔云噗嗤笑了一声，又塞了一块果肉到宋一鸣的嘴里：“是不小心划到的，我在包里藏了把水果刀，一般都是用来切吃的，没想到昨天一不小心，用来切肉了。”

　　这显然不是个好笑的笑话，宋一鸣蹙了蹙眉头：“伤得严重吗？”

　　乔云：“不严重，就是会留疤。”

　　乔云三口不离留疤，不过也难怪，女孩子都爱漂亮，谁都不喜欢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个伤疤，有碍观瞻。

　　宋一鸣：“我听我们单位的小姑娘说，现在有很多的祛疤产品，效果非常好，我到时候替你去问问。”

　　乔云：“哪个小姑娘，安准吗？”

　　宋一鸣原本只是随口安慰一句，乔云却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好含含糊糊地应道：“啊，是啊，安准对这些好像还是蛮有研究的，不过整天就钻研这些东西了，不务正业，下次我要好好教育教育。”

　　乔云没理会宋一鸣漏洞百出的狭促，挖下最后一口果肉塞进宋一鸣嘴里，拿湿纸巾擦了擦刀刃，说道：

　　“宋警官几岁了？”

　　宋一鸣：“嗯？二……十九。”

　　乔云：“我二十五。”

　　乔云的资料宋一鸣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她为何说这个，附和地点了点头。

　　乔云：“宋警官有女朋友吗？”

　　宋一鸣：“没有。”

　　闻言，乔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没有，不过我在美国的时候谈过两个男朋友。”

　　宋一鸣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档情感节目的取景地，画风突变，他有些接受不来。

　　乔云又问：“宋警官觉得我好看吗？”

　　宋一鸣：“嗯？”

　　乔云道：“我觉得宋警官长得好看，我很喜欢。”

　　在宋一鸣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教育传统里面，女孩子应该是羞羞答答、犹抱琵琶半遮面、欲拒还迎更有女性的魅力，向乔云这样大胆示爱的女孩子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是作为男主角，倒是人生第一次，宋一鸣忍不住红了红老脸，道：

　　“乔小姐你……”

　　乔云纠正道：“乔乔。”

　　病房里飘起了一股充满粉红泡泡的旖旎氛围，乔云见宋一鸣半响没说话，问：“宋警官讨厌我？”

　　宋一鸣：“不是。”

　　乔云：“那是喜欢？”

　　宋一鸣：“也不……是。”

　　乔云：“不喜欢也不讨厌？”

　　宋一鸣：“嗯……是。”

　　乔云：“那就没关系了，只要宋警官不讨厌我，我就可以追你。”

　　追？

　　宋一鸣这颗老铁树陡然开花，刚才吃下去的苹果差点噎在喉咙里，咳嗽了两声说道：

　　“乔小姐不要开玩笑了。”

　　乔云：“你觉得我是个拿感情开玩笑的人吗？”

　　宋一鸣：“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云：“我不介意的，感情本来就是这样，像烟花，在最美的时候忍不住想要靠近，但是冷了以后想要逃，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据我自己判断，我对宋警官的喜欢，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乔云的话音刚落，去买午饭的老太太回来了，宋一鸣见到张莉的瞬间只觉得天降福星，老太太要是再不来，他这张老脸估计就要烧得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了。

　　不知道是不是美帝的水土和大中华的水土果然南辕北辙，宋一鸣只觉得乔云的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简直打破他的三观。

　　摸了摸受惊的小心脏，宋一鸣还来不及缓一口气，便听见老太太说道：

　　“这位姑娘是？”

　　“阿姨好，我是乔云，你可以叫我乔乔。”

　　“乔乔？”

　　老太太望了一眼躺在床上“半身不遂”的宋一鸣：“乔乔跟我们家一鸣是什么关系呀？”

　　宋一鸣：“妈，乔小姐是我负责的案子里的一个证人。”

　　一个普通证人会吃饱了没事干来看一个受伤的陌生警察？

　　老太太显然不信，白了宋一鸣一眼之后，很是热情地拉过乔云：“乔乔你坐，哎呀这么冷的天你还大老远跑来医院看我们一鸣，对了，乔乔你吃午饭了吗？”

　　乔云用余光瞥了一眼宋一鸣，而后对着老太太笑着说道：“还没呢，阿姨。”

　　老太太一听，赶忙说道：“那一起吃吧，哎呀医院食堂也没什么好吃的菜，你等等，我再去买一点过来，乔乔你喜欢吃什么菜呀？”

　　宋一鸣和方北游从小到大，几乎就没往家里领过女同学，宋一鸣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一板一眼不会讨女孩子欢心，而方北游则太活泼，女朋友两天三换每一个正经，乔乔的出现让老太太心花怒放，拉着手就不肯放下来。

　　乔云：“我陪阿姨一起去买吧。”

　　老太太：“行行行，我刚才路上看见医院门口有一家美食城，我们去那里看看。”

　　老太太简直要笑成了一朵花儿，宋一鸣窝在床上，弱弱地喊了一声妈，奈何收效甚微，半瘫在床上，甚是无奈地目送着一老一少两名女子，相伴走出了病房。

　　老太太方才买来的饭菜被摆在门口的桌上还没有拆包，乔云带来的水果则随意地摆在地上，果香味、饭菜香味交织在一起，硬生生勾出了宋一鸣的馋虫，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肚子，他才是病人不是吗？他需要人照顾不是吗？为什么他这个病人被无情抛弃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