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山田十一

2、陈年

　　余怀之闻言低头看沈蜚，沈蜚却仿佛未察觉到他的视线，只自顾自地又说道：“你说得对，我、我不该这样任性，为了你平白叫邓禹为难，以后、不会了。”
　　余怀之看他吭哧吭哧憋出几句违心之语，好笑以外还有几分心疼，沈蜚习惯了委屈自己，总生怕给别人添了麻烦，这个月稿子延期，不单单是想找借口来见自己，也应是真的不知该从何下笔了。
　　看着身边人抬着头忐忑地瞧着自己，细碎的刘海被风吹得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里映着点点繁星，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一抹飞红，余怀之突然觉得这晚风像是少年人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撩拨在心尖上，弄得他想低头吻吻眼前人。
　　余怀之就着冷风盯着沈蜚不放，倒也不嫌臊得慌。过了好一会儿，沈蜚冷得打了个寒颤，余怀之才回过神来。
　　余怀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蜚身上，咂摸咂摸嘴方回味出刚才的尴尬，自己无故盯着沈蜚看了半晌，按沈蜚的性子这会儿肯定早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了想，余怀之干咳几声，道：“那什么，夜深风凉，你又穿的单薄，我送你回去。”沈蜚闻言惊喜地笑，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余怀之见了愈发想拥住沈蜚，但心里又明知不可，只得板着一张脸赶紧催促沈蜚往停车处走。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沈蜚还是不能从余怀之送他回家的喜悦里挣脱出来，甘愿把整颗心都浸在甜得腻人的蜜罐里。暗恋中的欢喜既甜蜜又撩人，弄得思绪有如断线的风筝，满天乱飞。大概喜悦同哀伤总有些许关联，于是不知怎的，那些教人有些难过的前尘往事也一并来扰乱他的心神。

　　沈蜚幼年家境殷实，父亲沈钺鸿算是一方富绅，不光有钱，还乐善好施，倍受乡民爱戴，但其膝下却一直只有沈蜚一子。作为沈钺鸿唯一的儿子，沈蜚理应受尽万千宠爱，但事实是他的父亲从来对他不闻不问，连简单的嘘寒问暖都很少有过，沈蜚过得开心还是难过自然更不在意。沈蜚心思细腻，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里也能知道一切的缘由，自己的父亲不能人道，自己这个奇怪的儿子纯粹就是一个让人恶心的意外，是母亲偷情所结出的恶果，这也是他从未见过母亲的原因。
　　沈蜚刚满十四岁就被打发去西洋留学，的确衣食无忧，但从未收到过一封家书，家中一切都无从知晓，寄出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收不到一丝回音。沈蜚毕竟是个小孩，难过极了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是否自己是死是活，当真都无人在乎呢？

　　回想身处异国的这八年，只有顾衍一直默默地陪在自己身边，沈蜚吃饭和顾衍在一起，睡觉和顾衍在一起，开心的时候顾衍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笑，难过的时候顾衍就轻轻地抱着他。黯淡的岁月里只有顾衍能分给他一点微弱的火光，即便光芒微不可见，于沈蜚，也已聊胜于无。
　　顾衍大他十岁，本也深得沈钺鸿器重，最有可能接替简儒生，但是顾衍自愿陪着他一同出国，也就等同于自愿陪着他一同被父亲流放，他在外要学习八年，也意味着顾衍要陪他蹉跎八年。沈蜚总疑心是自己耽误了他，但每次这样说时顾衍却都是摸摸沈蜚的脸，温柔地说：“怎会？”
　　八年学成归来，当年的幼稚小孩已成翩翩少年，满心欢喜地抵达故园，看到却是一副与期许截然不同的破败景象，父亲、简叔、秦姨都不知所踪，心心念念的故人们一个也未见。问了乡亲们才知道自己走后第二年家中便遭了匪，土匪来势汹汹，估摸着是安插了内奸，专挑了个家中主人外出的日子下手。下人们见了那阵仗便一心只想着活命，哪还敢挡，想阻拦的估计也是有心无力。万贯家财化为乌有，也不知是否伤了根本，反正沈钺鸿怒火攻心，用尽各种手段胁迫政府剿了匪后直接带着生意和亲信们去了筌安。
　　沈蜚听了满心悲凉，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父亲也不愿写封信告知与他，连一向亲近的秦姨都不曾修书一封与他细说。举家前往筌安，可他竟一点消息也未得，如此看来，自己终究还是个应该疏离的外人。但沈蜚却又不愿意像这样想，他觉得父亲养他育他免他人生前十几年里无枝可依，莫论父亲怎样看他，他自己却不应该主动同父亲生分。
　　他曾问顾衍是否知道家中之事，顾衍摇头，但顾衍一向心思细密，只摇头晃脑，沈蜚也不知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怕自己更伤心而骗自己。沈蜚有点生气，自己已经成年，顾大哥却还把他当小孩。
　　沈蜚又想到家中遭了匪，生活定不如从前，但他在国外每月的生活费依然丰厚且从未间断，到后来还有上涨的趋势。极有可能的就是顾衍在悄悄资助自己，这样一想，他又对顾衍充满感激，顾大哥总是默默地对自己好。

　　一直呆在家乡也不是长久之计，没了沈氏少爷的身份，他总得找个活计谋生，考虑再三后顾衍带着他来了清淮，想着给他找个营生，到了闲暇时顺便打听打听沈钺鸿的消息。
　　顾衍是爱护沈蜚的。沈蜚在家中虽不受宠，却至少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脏活累活绝计没碰过，若要让沈蜚干个洗碗端盘子的差事，且不论沈蜚愿不愿意，顾衍是第一个心疼的。
　　思前想后，顾衍把沈蜚介绍给了老友余怀之。

　　余怀之年近三十，清淮富商余岷独子，早年留学西洋，样貌风流俊朗，文采尚可，故常以文人自居，主编的《钟锵》销量一直很好，业内口碑也不错，据说是乐于提携新人的金牌编辑。顾衍把沈蜚介绍给他，就是想让沈蜚在他手下写稿子，不但每月收入可观稳定，而且如果能小有名气，传到沈钺鸿那儿，说不定也能让沈钺鸿对沈蜚的看法有所改观。
　　余怀之凭着祖辈经商的血脉肯定还是个商人，他听了沈蜚的大致经历，就让沈蜚试着写一部小说，内容还没想好，书名已敲定为《绿亭曲》，说要把沈蜚包装成“民国曹雪芹”。以落魄的富家子弟的身份追忆往事，这类略带悲情的故事却能莫名引起劳苦大众们的共鸣，在当下这不怎么安稳的年代里有不错的市场。
　　事实证明余怀之的商业头脑对得住他的商人身份，沈蜚脑袋昏昏沉沉地胡诌八扯，竟歪打正着，算是有了些书迷，终于在大名鼎鼎的《钟锵》上开设了专栏。

作者有话说

　　实在想不到好听的地名就信口胡诌了一个 起名废本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