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飞，鸟归林》卖火柴的女子

1、第 1 章

　　我相信自己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女人，在遇到燕南飞以前。
　　??因为我无可摆脱的宿命，从一个瞎眼的江湖术士开始。那时，我是一个丑极了的小鸭，现在是，至于将来可能也是。在我家黑黑的小屋子，一个老者手杖探路，一路“嘟、嘟、哮……”敲打着残破的青石小路走进了门。他细细抚摸着我的小手，瘪塌下去的眼皮一抖一抖地。因为手心莫明地痒痒，我就不住声“呵，呵”地笑。
　　??“小丫头，你笑什么，以后有你哭的时候。”瞎子说。
　　??妈妈忙白了我一眼，“还请高人给指条路吧。”
　　??“嗯，你这个丫头手骨过硬，她的命运必将不幸……，记住，将来有了婚姻，男人是天，时时步步夫唱妇随，或许可解。”
　　??瞎子先生走了，只留下神秘的徽言：不久，将有一场奇祸等着她……
　　??
　　??神秘的冬夜，一场离奇的大火，我像一只飞蛾扑入了熊熊的火光，生命从此残缺。举目可见轻视而又嘲笑的目光，如影随行，如芒在背，愁怨像一尾蛇将我紧紧缠绕。曾经，因为想要回避难堪的心理，与外界的沟通成为我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深深的夜里，就着窗前的一点月光，我一点一点地舔着心里的伤口，就像月下拜药的灵狐。也曾万念俱灰，只是想起了父母眼中的点点泪光，不由愁肠百转，因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妈妈总是眼泪汪汪地和我说：丫头啊，你的生命是我生生用泪水砌成的呀！。于是“责任”二字成为我冲不破的网，好无奈啊！一个人原来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我对自己说：傻丫头，既然无法逃避，那么为什么不做一个勇敢的孩子呢？别人的眼光何必苦苦在意。想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我不过十六岁，就像一只蜗牛背着沉重的壳，在漫长的路上苦苦爬行，只是为了一份责任。
　　??在以后的岁月里，因了我欠下了妈妈的眼泪，所以，今生今世必须高高地昂起了头，就像鼓足的风帆，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每一天，朝阳东升的时候，我一脸灿烂的笑，如烟花般绽放。在无法摆脱的宿命里，我只要好好地活着。虽然，人生如药，苦不堪言。当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不可解的难题时，心里就有了一丝丝的幻想，渴望着引渡他的奇缘出现。有几年，同学之间特别流行用生辰八字称骨算命。虽然很迷信，星期天，我还是拿了那本奇书为自己卜了一卦，是个四句谒言，现在只记得后两句：……离祖出家衣禄多，修行道中弥佗佛。
　　??呵呵，是不是出家为尼啊？如果真是这样，弥佗佛恐怕是我的福地。说实话，内心里，我还是愿意抛舍三千烦恼丝，落得个一身清静。妈妈听了后，竟然脸色发白，又是一汪眼泪落地。
　　??我笑了笑，说：妈，只是玩笑罢了。可是有一点，心里已然明白，美好的爱情的对于我，只是个奢侈品。
　　??赵雅芝的新白娘子传奇热播的时节，大街小巷的男人和女人们到处传唱着缠绵的歌声：千年等一回，等一回……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西湖、断桥，美丽的白娘子邂逅了许仙，经典的爱情故事是每一个少女记忆深处最美好的幻梦。
　　??可我，不能。
　　??深山里，善良的兔子精丑陋如我，却不自知，遇见了许仕林，设计了鬼打墙让文曲星迷路，只是为了爱他，却不期然生生吓跑了心上人。
　　??我无法回忆看到这一幕时的心理感受，只记得当时脸上火辣辣的疼，埋头匆匆跑出了房间，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慢慢地蜷缩着，如同受伤的猫咪悄悄舔拭着创口。
　　??丑丑的兔子精，或许就是我的前世吧。只因为逃避山野的清修寂莫，误打误撞沦落凡间，于是，你就成了我。
　　??这是上天的惩罚。山洞里的一盆清水，仔仔细细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认真想一想，摇身变作风流绮旎、温柔灵巧的胡媚娘，与许仕林生死相依的爱恋，只是一场虚无的幻梦。
　　??如果不是金轮法王的魔力，无法成就美丽的胡媚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的文曲星许仕林根本就不会爱上残缺的兔子精。
　　??回归清修的梦想，才是本真。因为她是个没有爱情的女人，我也是。
　　??常常会做白日梦，梦里的主题，无一例外鹤发童颜的世外仙人，或是得道的高僧。有一天突然衣炔飘飘，亦或清脆的木鱼声声，就这样突然来到我的面前，道一声：阿弥佗佛，我佛慈悲，渡了你吧。
　　??于是此去深山古刹，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这便是我最大的幸了。
　　??心里最怕的生活，就是没有了自我，一辈子看着人家的脸色，卑微地活着。有句老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说过，要偿还今生欠下父母的泪，必须好好地活着，只有“瓦全”路可走。记得红楼梦里，贾府“坏事”之后，宝玉的准姨娘花袭人，虽然动过为宝玉循情的心，可是……最终还是委委屈屈上了花轿，做了戏子蒋玉菡的娘子。
　　??无论大家对这个心计颇多的大丫头怎样看待，我的难过在于一种无奈的心情：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独止息夫人。
　　??有人到家里说合，提亲来了。说是提亲，有一多半的成份是为妈妈筹备后半生养老的儿。赤裸裸的谈判，没有回避，或许在人家的心目中，我的感受是次要的，甚至于思想也是多余？
　　??我的母亲很犹豫，不愿轻易代主我的婚姻，她说：如果将来我的女儿过得不好怎么办？
　　??这个问题谁也不好回答，或许说出这样的话本来就很傻？
　　??介绍人对我的父母说：人都是有良心的，你只要好好地对待人家，后半生必定有个依靠。他尽力阻止可能的发生，如果将来真的发生了变化，只要给介绍来的孩子娶房媳妇，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的女儿呢？她怎么办？妈妈急红了脸，场面异常地死寂。很久，很久……一个声音说：哪能顾那么多，……让她再寻家吧……
　　??总能够想起当时的情景，和心情，乃至于火辣辣的天。每一次的回忆，都无可抑制地让我回忆起历史老师描述古罗马时代锁在高台上的奴隶等待被贩卖的情景。
　　??我不能够埋怨，现实的残酷。在不远的将来，有一个祭坛在前方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名字叫婚姻，与爱无关。
　　??三毛的小说里有个哑奴，双脚被锁上了绳子，可还是那么有尊严，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心，指指天空飞过的小鸟，做一个飞翔的动作。三毛懂了，智慧的哑奴，他的身体不自由，可是他的心是自由的。
　　??我的婚姻必将不幸，为什么要作为活祭由人送上散发着血腥味的祭坛呢?那么，我情愿勇敢地走上悬崖，张开双臂，以最漂亮的姿态凌空飞跃，纵然是粉身碎骨，不悔。
　　??于是，我赌气似地迅速为自己找了个恋人，赌气似地恋爱。但是，每个深夜里，记忆里一钩银白的月牙儿怯怯地挂在天边，像一抹微凉的冰棱进入我的梦里，凄凉之中不乏痛苦的甜蜜。“……我很及时地走了，安然地睡在三尺黄土下，坟头飘散着淡淡地白花……一个年轻的男子，怀里抱着婴儿站在坟前。……他重新娶了个女子，过着幸福的生活，因为我留下的孩子，爱屋及乌，和我的父母过着团圆的生活;或者，是其它的方式。但是，无论如何，每年清明的时候，一定有个人带着我的孩子前来看望。
　　??因为我在死前告诉他：思念仅此一日，唯有清明。恒久的岁月里，你应该积极地在欢乐红尘中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梦醒了，枕头是透湿的，泪水却是甘甜。有时，我呵呵笑着问他，指着某电视情节，“……假如有一天，我像他（她）样那样走了，你会记得到坟前看我吗？”他先是迟疑，然后点点头，我又笑了，没心没肺地样子。
　　??直到有一年的深冬的早晨，很偶然地在走廊里和燕南飞相遇，微笑点头之后，也只是依稀明白，“噢，来了个新面孔。”仅此而已，人来人往，别人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说实话，仅管我这个丑丑的兔子精外形不太圆满，其实在内心里，是个很小资的女生。那时候，工作比较清闲，自由的空档比较充足，常常是丑陋的敲钟人卡西莫多和茶花女在和我说话；心里最爱，能够引起强烈共鸣的是已故的三毛，旧上海滩的才女张爱玲颇有弹性的温婉玲珑和孤傲的才情深得我心。不过后来，相当的时间里，我爱上了路遥《平凡的世界》，此系后话，当然和燕南飞有关。
　　??春天来了，按部就班的生活，静夜里，我还是拥抱着淡淡的一钩银白进入梦里，如果有合适的时间，或许会考虑和对象结婚的议程。
　　??我没有想到，一切在悄然改变。有一天，我从车间上来之后，把当天的报表塞入科长的门缝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进了对门的统计室，有很多人在闲聊，一排的办公桌后面也有燕南飞。我笑着和别人说了会闲话，不是燕南飞，因为不熟悉的缘故。后来，我想走了，但是钥匙不见了，而且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统计室的女孩安慰我说：“别急，再找找看，不会丢的，也许是从车间上来和别人拿混了？”
　　??“怎么可能，我的钥匙和别人的不同，上面有一把小剪刀。”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却没有了着急的感觉，很奇怪的空茫。
　　??剪刀是当年的那个他给的，似乎预示了我们之后无言结局。这时，燕楠飞温和地笑了，放在裤兜的手伸了出来，慢慢张开了手心，赫然是我的钥匙在里面。我看着他，微微地困惑，燕楠飞并没有马上还给我的意思，而是眯着眼拿着钥匙上的小名章看着，然后说：“你叫吴歌？”
　　??无法忘怀的第一次相逢。许多年里，我总在想，或许宿命的安排总是悄然间隐藏在生活的细节里，我们缺乏的只是一双窥破世事的眼。
　　??从此，燕南飞总是和几个年轻的男生女生出现在我的办公室，说一些开心的话题。有时，因为工作的事情，他们会因为我没有积极加入共同的话题，抢着做了我的报表然后因为我的故作恼怒而开怀大笑。
　　??燕南飞不是多讲话的性格，很多时候，他喜欢安静地坐着，看着我们笑，很老实的样子。偶尔插上两句，却是锦上添花的让人“过耳”不忘。而且他很懂得观色，因为我们都很年轻，单纯的像个大孩子。一次，我的科长进来了，还好，我在计算数字，燕南飞又是笑了笑，低着头走了；可是另外两个同事竟然没有离去之意，女孩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领导，可爱地笑着。男孩很有特点，科长看着他，他也在看着科长，更何况他的两只眼睛好像还要大一点。
　　??终于，科长也忍不住有点乐，“你们还不走，各自的工作都做好了？”
　　??抽空，喜欢的书我是一定要读的，有时也会无视于他们的存在。燕南飞时常从图书馆找来一些我爱的读物，如果合了大家的胃口，好文共欣赏。
　　??固定于每天的上、下班时间，燕南飞一定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哪怕是一分钟的沉静，之后方才离去。那时，大家的工作环境相对宽容，压力不大，只要完成了功课，没有谁去认真责备。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没有太多的言语，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很深。
　　??燕楠飞是足可信赖的，他的平和，宽厚，以及眼睛深处的一点光亮。和他在一起，心也会宁静许多。他还很幽默，不事张扬的那种，发现这一特点是个天气温和的上午。燕楠飞坐在我的对面安静地看着报纸，看着看着，竟然小声“呵呵”地笑了，笑声似乎有点不可抑制。
　　??我问：“燕楠飞，笑什么呢？”
　　??他不答，只是要过一支红笔，有点狡猾地看着我笑了笑，然后，在一行文字下划了波浪线，“……文章无波澜，如同女人无曲线……”
　　??很正规的报刊评论，却有如此感性幽幽的话语，没一点色，只是感觉比喻很到位。
　　??我想自己是有点爱上他了，可是，爱情对于我，真得太遥远。有一天，燕南飞拿来了一本书，是路遥《平凡的世界》，获得了第三届茅盾文学奖。每天，曙光照亮了我的小窗，沐浴着久违的温暖，我和书中的人物同喜同乐。不经意之间，夏天悄然间来临了，窗外，燕南飞穿着蓝色的运动装，拍打着篮球走来，回头的霎那，我们的目光相逢。
　　??在夏日的微风中，冰棱般的月牙儿悄悄地隐了，很少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想我是有点爱上燕南飞了，于是，慢慢地想要在平凡的世界里落地生根，为心爱的人做他喜欢吃的菜，身后跟着可爱的小娃娃，哭着喊着要妈妈抱……
　　??滚滚红尘，虽然喧嚣而又不平，原来也有属于它的乐趣。我的耳边悠然传来了信天游的歌声：……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漂，水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这是田润叶和孙少安的爱情，阳光下，我落泪了，暖暖地淌在心间。对面，燕南飞不言。只是悄悄握了我的手。
　　??谁说我是个没有爱情的女人，我有……于是，心底的温柔悄悄开出一朵花来。
　　??在一起的时候，喜欢燕南飞从背后轻轻抱着我的感觉，暖暖的呵气拂过我的耳根，溶化了整个世界。
　　??他说：我愿意一辈子这样抱着你，嫁给我，好吗？于是，我便成了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譬如燕南飞，鸟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