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起于渊》芦明

2、避世青山 此刻光溜溜

　　婷婷姓陆，她住的村子是一百多年前从搬来的，频频的战乱让她的祖辈将家业都搬到了这里。但不济的是，到了婷婷这辈所传下来的，除了如今的姓氏，也就只有那几亩开垦已过百年的农地了。

　　小羊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问过自己的爷爷，也问过父亲，他们却都不肯说。

　　在这样一个人口繁衍并不兴旺的时代里，一个姓氏的由来往往代表着一个兴盛的家族，故而拥有一个姓氏更多代表的是为人的正统。

　　所谓正统，便是承自时代，众人对强权的认同。人生来便缺少认同感，人生来便是为了获得自己的认同感，只有这种欲望愈强，这样的人才会愈强。而强弱二字，永远维系着于世分明的尊卑。

　　然而今日的爷爷终于和他说起了他们的姓氏。小羊的爷爷说，他们姓崔，崔姓的由来要说到仓颉造字那会儿。

　　话说一天，游历四方的仓颉来到了一片正在进行简易农耕的土地上，见到了农人手中各类奇异的木质工具，顿感惊奇。

　　一番探寻之后，终于在一片青山之中寻到了它们的出处。他看到间间竟以横木为梁，黄泥为壁所搭建出的屋舍，顶上披着足以遮风避雨的茅草。外露着两扇窗户，清风吹过能够带走屋内积攒的气味，斜入的阳光可以去除暗里滋生的潮湿。

　　比起这个时代普遍粗陋的岩穴要好了百倍。间间屋舍前，只见三五双巧手借用只只坚固的石块，将原始的木料打磨出种种奇异的工具。仓颉用手探了探脚下的土地，湿润而松软，木具以耕可谓妙极。

　　惊奇的仓颉见了如此聪慧的一群人，赞叹一番后，便想到了该给眼前的这群人怎样称呼，而后灵机一动，便在青山之中写下了“崔”字。这是人间第一个家族姓氏。

　　上有一个山，下是一个住，在中间又加了个一字。其形意便是“不同于山下所居之人”。这是一个极为繁琐的字，却带着神言赠于高贵。

　　小羊正是好奇的年龄，他却不懂何为高贵。只是想到原来他和周遭的朋友一样，也有自己的姓氏，往后再和他们一起，也好骄傲一番，跟他们说说自己家族的故事了。如此怀着兴趣，他便继续认真听了下去。

　　受其所惠的人们奉给崔氏之物越来越多，在数十年或数百年的时间内，这片土地渐渐形成了以崔氏家族为核心，囊括了方圆千百里的发展地域。不同于那群只会武力抢掠的蚩尤蛮子，崔氏所居带给这里的人们更多的生存资源。

　　富实安稳的生活环境，也让文明的种子也在此处悄然地萌芽。蚩尤族人整日生活在动荡纷争之下，粗蛮的生存方式让他们永远保持着野兽的陋性，稀缺的生存资源严重也限制着种族在人口上的发展。

　　且称崔氏所居的土地为中原吧，随着中原人口不断的兴旺，及蚩尤族人日益扩张的生存需求，原本相隔甚远的两族人终于有了接壤的交集，理所当然的，两种地域文化之间碰撞也就开始拉开了历史的帷幕。

　　蚩尤族人的出现，彻底地改变了中原人们原本平稳的生活。当所居的房舍被外族人次次的占有和摧毁，地里种下的庄稼日日被踏过的马所糟蹋。

　　人们忽然发现自己手头握着的工具，竟不再如他们往日所想的那般便利与神奇。面对自小便从抢掠中强大起来的蚩尤人，安稳的生活带给他们的是太多的顾虑和逐渐消去的野性。

　　时代总有骄子，崔氏便为那昨日的骄子。战争的火终在一日烧到了青山，中原群雄并起的时代，便始自蚩尤人毕露锋芒地打下崔氏的青山之后，人们亲眼见证了蚩尤族人在青山之上肆意的屠戮，整日的血流成河，让整座青山都变了颜色。

　　暴力让人生畏，但所幸的是人有生而无畏的天性，这样的天性给了我们抗争下去的勇气。中原的人们开始在危机中觉醒，人们开始明白了，日之生息，功在劳出，日逮功成，胜在力守。于是，中原人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刀，有了需要挥上去的敌人。

　　崔氏家族代代奇艺相承，族室子弟自小便开始了技艺的授教，小从启蒙的玩具到大些所能接触到的事物，无一不是仅仅围绕着一堆木头。

　　人因各有所趣，故而各有所志。人因各有所志，故而乐知进取。那么同样的，人因一无所趣，故而一无所志，人因一无所志，故而不知进取。崔氏的没落的必然在于，一味地强求传承，抹杀了族人子弟对于旁物的志趣。

　　崔氏的没落，在于失了朝气，何为朝气，是先声打破长夜沉寂，一腔热血于红日逐起；是征途在策马挥戈之前，抽刀出鞘将杀意唤醒，是催人奋进的力量。

　　从表面上看，崔氏代代的传承固然留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奇艺，但却失了根本，崔氏立族的根本是创造力，是一个个绝妙出奇的主意，而不是让子孙后辈习独技之长，族人往后不至于受饥挨饿的想法。

　　每个崔氏家族的子孙都鲜有忤逆族中的要求，想来唯独的一个，便是叫人唤作崔举父的孩子了。只因此人生来便是带着一抹传奇的。

　　传闻此子整一岁正值抓周的时候，兀的自门外跳入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一家人自是吓得面如土色。却见原本趴在桌上的小举父怒目一瞪，拾起桌上诸多之物件件掷向正将逞凶的大虫。按理说，屁大点的小孩是无甚力气的，却偏偏将那大虫掷得动弹不得，最后直化作一阵轻烟散去。

　　崔氏的族长听闻了此事之后，便依《山海经》中举父之名冠之于尔。并告诫其父，此子命犯地煞，唯由天教之，汝等切勿严加管教，否则必有飞祸加身。

　　这一切注定了举父生下来便是一只没人能管得了的熊孩子，往后稍大的数十年间将崔氏闹得是白天鸡都不敢出门，晚上狗也不敢闭眼。家族一片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直至某夜，小羊同自己的狐朋狗友们，一起躲到了自己亲爹亲妈的睡房里，准备偷了母亲刚得的夜明珠去玩。不料近来举父的爹娘正满怀热情地商量着再添个孩子的事，举父只听见自己的母亲一直支吾着声说不要，但举父的父亲却似狠言狠语，时不时还传出一阵坏笑。

　　不得不说，我们的举父还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好孩子，尽管族中向来只有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但此情此景是真真切切地勾起了举父对于书中恶霸的深恶痛觉。举父很生气，很生气，至于后果嘛……

　　举父愤然从床底钻了出来，一声怒斥道：“兀那狗贼，光天化日……不……黑灯瞎火之下竟然有辱良家妇女。汝竟此等不知羞耻，看本侠前来收了你的狗命。”在听闻两声惊喜的尖叫，及床底下一双双瞬间变得蹭亮的眼珠子之后，我们的举父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片刻之后，举父捂着自己的两个大嘴巴子，满脸委屈地看着面前衣衫不整的两人。小家伙忍着眼泪，不哭。

　　“自古以来，邪不胜正，你等着。小超，小健，小齐，都出来，我们走。”只见从床底下骨碌碌爬出一个，两个，三个黑影子，之后十分默契地一齐回头，瞪了某人一眼。唉，此刻光溜溜的月色里，两位正羞的人再也找不到上一刻的温柔。

　　往后的举父忽然就转了性子，整日在家中便抱着母亲嘘寒问暖，在外再也没给某人惹过麻烦。一时间，举父可谓是人见人夸，成了近里族人教育起自家熊孩子的典范。当然，论及此事最深远的影响，便是在今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史上，流传下了夜闭家门的优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