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恋歌》庞丹

20、许卿一世安 如果这是她

　　【许诺】
　　“游儿！”
　　没有等到冰凉的刀尖，却等来了匆匆赶到的南山月。
　　信游儿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处境下见到他。
　　小神仙，他来了。可小神仙，也救不回阿姐了。
　　晚风里夹着血腥的味道，信游儿眼中弥漫着噬骨的哀伤。
　　后来，见证过那场离别的人想起那日，一身红衣的小姑娘，跪在她倒在血泊里的阿姐身畔，反反复复地只说着一句话“阿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阿姐，我以后都听你的……”
　　那一幕，惨烈得让人心痛。
　　“游儿，我来晚了，可是泷儿她，她真的去了，你……”南山月一把扶住几欲昏倒的信游儿，轻声劝慰。那往日如玉兰花般静好的少年，此时也周身笼罩着浓浓的忧伤。
　　随侍的云銮宫卫捧来素帛，想覆在信泷儿周身，还未脱手，便被信游儿打翻。
　　“谁也不许动阿姐！走！你们都走！”
　　“游儿，让你阿姐安心地走吧”南山月安抚着已如困兽犹斗般的信游儿，深邃的眸光一瞬比一瞬昏暗。
　　是啊，大局已定，信游儿再多的悲伤，南山月再多的歉疚，也换不回阿姐的命了。
　　哭到沙哑的信游儿终是颓废地瘫坐在一旁，望着从前杏衫浅笑的阿姐，被一袭素白覆盖。南山月伸手去覆信泷儿的双目，却迟迟不能阖上。已毫无生气的信游儿瞧见这一幕，嘶哑着呜咽，心如刀绞般疼痛，她的阿姐，何其冤哉，至死都不能瞑目啊……
　　身旁的南山月静默须臾，忽然拽下信游儿腰间的碧色玉佩，正是当年初见时他赠予的那块。那玉佩被他塞到信游儿的手心里，塞到他紧紧握着的信游儿的手心里。
　　而后，那眉头微觑的少年低哑着出声，郑重又悲伤:“泷儿，月今日以佩为聘，许信游儿一世安稳，你我相知一场，必不负卿之所望，你且安心地去吧……”
　　苍绿色的云纹月佩并着她和阿姐的手，被他捧在掌心，信游儿看到阿姐的眼眶此时涌起了泪水，终是随着南山月阖目的手，缓缓落下。
　　“姐……”信游儿爆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天边的烧云此时红得似火，孤独又悲壮地燃烧着。
　　直到很久以后，信游儿都不明白，那生死离别之际的许诺和约定，除去怜悯和同情，甚至是歉疚，可有几分出自他本心？
　　可是，这诺言于信游儿，却是心里无法释怀的悲殇。
　　【枷锁】
　　信家倒了，那被付之一炬的信药局里有她血脉至亲，有仰天长啸的不甘冤魂，有她心底最烂漫的年少时光和最锥心的疼痛。
　　那日，姗姗来迟的州府本欲传圣旨，诏信老东家进宫面圣，却只能望着火海面面相觑。
　　屠戮信氏一门的黑手，掩在未知的长袖之下，而信游儿，从那一刻起，便只能负重前行。
　　“月宫主，我不会随你回云銮宫的”，信游儿那双曾清澈如水的眼眸，布满了沧桑，“你知道的，即便你绑我回去，我也再不会如从前一般了，我和南山云，本就是不一样的。”
　　南山月望着那少时嘻笑玩闹无法无天的小女孩儿，一夜间长大，褪去轻狂和叛逆，如一个勇敢的战士，背负着不属于她年纪的沉重，本欲劝诫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如果这是她选择的人生，那便不去阻拦，只管站在她身旁，生死不离。要剑，削铁以铸，要命，舍身成仁。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于信游儿而言，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成为如浮萍般依附于他的女子，带着血海深仇，带着旧时情谊，成为他生命中不可辜负也不可背弃的枷锁。
　　她心中的小神仙啊，是着一袭白裳，身骑骏马奔于月下的少年，是那年芳菲未尽时，扬唇浅笑惊艳了她整个风夏的月郎。
　　那般如斯良人，她不愿，也不想，因着一个许诺，困守一生，所以，她甘心远走，投身舞鸢坊，只为复仇而活，再不逾越在他生命的璀璨光华里。她有时候窝在房梁之上，会羡慕那些振翅的青鸟，可以追随南山月绝美的琴声，飞扬旋转，可以由衷的笑，随心所向。而她只能隔着飘渺的鸿沟，远远注视着生命里最后一抹温柔。
　　这些年，午夜梦回，她总会想起阿姐深情不舍的泪眼和临终的嘱托，然后心越来越冷，寒月临窗照，睁眼到天明。南山月相赠的玉佩她一直戴在颈上，坊主每每扫眼过去，幽幽的笑意莫名，她只觉得，当年收到它的时候，信游儿还是信游儿，如今玉佩还在，信游儿却再也回不去了，玉佩记载了她所有的往昔和喜乐。
　　这些年，每每见到南山月，她都浅浅地笑着，像极了当年温婉的阿姐。只因，南山月是那般温润的人，信游儿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冷漠残忍的一面，信家的仇，她的恨，都不必牵扯他入漩涡，也都不必让他徒增烦扰。绯姐姐曾说，女人的笑脸，是一颗孤僻的心最好的掩饰，信游儿从不知道，她想蒙蔽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毕竟，这世上再无救死扶伤的信游儿了，只有舞鸢坊伤人于无形的玄幺姬。

作者有话说

　　她心中的小神仙啊，是着一袭白裳，身骑骏马奔于月下的少年，是那年芳菲未尽时，扬唇浅笑惊艳了她整个风夏的月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