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不愁眠》婪浊

2、第二回 愁眠

　　人呐，有样畜生没有的东西，叫碎嘴。
　　平安城儿里人多嘴杂，瓜娃子咧着牙吐着乱七八糟的话。
　　“江小叔你什么时候回祖宅啊？”
　　“江小叔你是江小猪吗怎么那么懒？”
　　“瞎逼道什么，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娃儿晓得些什么，这叫养精蓄锐这叫深藏不露这叫高手隐于市。”
　　久而久之，这样的胡诌信手拈来。江枫开始忘记说话应该过脑子这桩事儿，变得口无遮拦。
　　一日，江枫哼着十八摸途径一户人家，里头唱着送魂经，江枫随便挑了个适当高度的肩懒洋洋地挂上去，看了半晌拧了腕上的佛珠站到床铺上进气儿少出气儿多的老婆子边上，开始唱：“你若今日去今日家财散，你若明日去明日子孙亡。晨时鸟醒人不醒，阎王白日更鼓鸣。一人魂不够小鬼分，一人肉不够恶犬啖，总要累了全家放血把命扔......”曲未尽，榻上人一阵抖像是恶鬼上身咯了好大口黑血出来，苍老的指尖颤抖地指着：“你......你......”周遭的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拉着江枫两条胳膊就朝门外扔。
　　还真是许久不曾这般幕天席地。江枫仰躺在被太阳晒得微暖的青石板上笑得肆意且张扬。
　　从此，江枫有了“妙嘴活死人”的号儿，道上几人不晓得江愁眠。
　　也亏了那家人家把江枫告到了江月的跟前，江枫终于得了机会，再一次见到了江月。
　　江枫进了大堂就跪在主位下头，微低了头可以瞧见江月穿了双黑色的布鞋上头用银线勾了龙纹，脚在男孩子里不算大，至多三十九码的样子。
　　“江枫！跟你说话呢听见没！”徐忠被推上二把手的位子不是没有道理，功夫硬，手段高，就是脾性燥了些，显得反倒没有三爷江佑来得得人心。
　　江枫咧了咧嘴，过来的路上不小心被门口蹲着的那家人冲上来揍了一拳，江枫懒得躲，满心只想着：怎得你不感谢我救活了你家老婆子反倒要怪罪我，看在托了你的福又让我瞧见江月的份上便饶了你这一回。然后，江枫扛了那一拳的后果，就是碎了嘴皮子，血从嘴角荡下来，江枫伸舌头舔了舔，然后呸出去。
　　“能先给杯茶不？门口让人给揍了，满嘴血茬子味儿。”
　　江月抬了抬下巴，一旁候着的小厮端了茶过来。江枫索性也不跪着了，盘腿坐好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君山银针，不错不错。”
　　旁边的徐忠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江枫！”字儿像是从牙齿缝里抠出来一样。
　　“徐二爷，我耳朵好着。”江枫拿手掏了掏耳朵，“我晓得我到人床前唱那一出儿是不对，可是，我也把人救活了不是？佛都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七级浮屠塔都建好了，改明儿往里头一坐，您啊还得给我上柱香哩。”
　　“江枫！”
　　“江枫......”
　　一个声音太吵，一个声音太轻，但是江枫听得见而且听得十分清楚。江枫几乎是立马改了态度，搁了茶水端端正正跪好：“我会给他们道歉。”他抬头看着江月的眼睛。
　　他好像是第一次看江月的眼睛，眼型狭长，眼珠子也不大，把眼眶撑大些估计上下都挨不着边儿，但是江枫觉得很好看，即使他之前是十分讨厌狐狸眼的。但是这双眼睛长在江月身上，江枫觉得很好看。
　　很久之后齐轩正问他为什么喜欢江月那双眸子的时候，江枫告诉他：“人儿睫毛长啊。”牛头不搭马嘴，齐轩琢磨了一下，大概就是，江月哪哪儿他都喜欢的意思吧。
　　眨了眨眼，江枫发现他这次走神的时间有点儿长。都是江月的眼睛太好看了，才害得满堂寂静。江枫在心里把错儿推给江月。
　　“但是，我有条件。”
　　“你他丫的还敢提条件！”徐忠腾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杯子砸过来，茶水在地板上漫开来，湿了江枫的裤子。
　　“我要跟着你们下墓。”江枫说完话就闭了嘴，准备等个个把香的时间，没想到上头的人在他话音刚落下，就答道：“好。”
　　江枫张了张嘴一下子没说出话来，肚子里转了几圈的腹稿没有机会吐出去，噎在喉咙口，哽地江枫呛咳起来：“好......好？”
　　“家主！”徐忠一下子站起来，“家主你忘了吗！这小子他......”
　　江月随便挥了挥手，就止住了徐忠接下去的话，“可以带你下墓。你现在去道歉吧。其他人留下来。”
　　“阿枫，走罢。”陈武把江枫从地上拽起来，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枫往外走。
　　“三天后，辰时过来。”胡桃木做的门吱呀着关上，江枫听见江月冷冷清清的声音从门的缝隙里溜出来，同时还有徐忠大吼着的：“我不同意！”跟着一起闯出来。
　　江枫有些浑浑噩噩地由陈武引着往那家被他唱活的人家里走，嘴里喃喃着：“怎么就同意了呢，是让我去送死呢还是送死呢，不会这么狠心吧......”陈武听着在心里笑，抬手揉了把江枫的脑袋，将他打理整齐的头发招呼成鸡窝：“与其想这个，你不如想想怎么道歉来的好。”
　　“啊......”江枫也抓了把头发，“对先想怎么道歉吧先想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