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高考吗？》剧毒灵药

5、吵架

　　“你还是想退学？”

　　“嗯。”

　　魏成华看着这个曾经能在自己二十年教职生涯交过的学生中，“最不用操心”这一项排进前三的女生，急得每一根汗毛都要炸成硬刺。

　　就是这个态度，这个无所谓的态度！像说“我今天早上喝了豆浆”一样说要退学，连个理由都没有！这要魏成华怎么跟校方解释？怎么跟家长解释？怎么跟同学说！为什么孔冉退学了？怎么说！

　　“孔冉，你觉得，高考是可以这么轻易放弃的事情吗？”

　　“是啊。”

　　最近秒答上瘾了？

　　魏成华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指，推了一下并不歪的眼镜：“这个问题……你还是想清楚了再回答。想想你从小学，上学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之前不知道，但是从高一，魏老师就教过你，想想你从高一开始，这两年多，每天早起晚睡，每天上课、完成作业，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大学啊。

　　这个问题也是可以秒答的，孔冉从在小学上学第一天就定下了考大学的目标，完全可以说是“为了考个好大学”。

　　不过魏老师这脸色……

　　好孩子上十年学都见不到老师这个脸色。一般的不做作业、迟到，甚至不严重的逃课、谈恋爱都没有这么大的效果。

　　难道已经快到退学处分的地步了？

　　孔冉的心情轻快了起来，忤逆老师的紧张感都消减了不少。

　　“这样吧”魏老师抽出一张纸，在右下角签上名写了日期，“你再回家休息两天，好好想想。再仔细地、认真地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

　　孔冉没有去接那张空白签名纸，下了两三次决心才开口：“魏老师，我真的不想再上学了。”

　　魏成华像是呼吸有些困难，肩部起伏不小，喘息流量却不大，很难从外部获取空气的样子。

　　孔冉要是抬头，会发现其他老师望向这边的眼神已经带有同情了。

　　“这样”魏成华过了好久才想起来怎么说话，“你去找一下心理辅导老师，方老师。心理辅导室知道在哪吧？团委对面，跟教务处在同一层。她是专业的、学心理学的。你……试着跟她聊一聊，好吧。”

　　魏老师往心理辅导室打电话，问方梅老师在不在。

　　心理辅导方梅老师，兼任生理卫生授课，每个学生都跟她上过四节课，每个学生也只跟她上过四节课。在减数分裂之后，也算给生理卫生的授课打下点基础。

　　三十多岁一个很温和的女老师，喜欢抹比较艳的红色口红，黑色直发或绑成马尾，一副黑框眼镜衬出知性。

　　拿掉眼镜，着装色调再素净一些几乎就是十年后孔冉的样子了。

　　虽然对事物的印象基本恢复到十七岁的时候，这个老师的形象还是见到真人之后才具体起来。

　　“孔冉。”

　　“方老师。”

　　“说实话，我其实不记得高三三班有一位叫孔冉的同学。听魏老师说你一直都是个比较努力，比较积极的孩子？”

　　至少面上，这是目前对退学的事反应最小的老师了。

　　“啊……，也不算很努力。”上课尽力听，作业尽量写而已。

　　“诶？魏老师说你学习挺认真的啊。”

　　“就是……”别紧张，别紧张，不要方！

　　“没关系”方老师的声音又柔了一些，“我是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父母或是班主任的。要是有认识的同学来我这聊过，你也应该知道。”

　　“没有”并没有什么不能说出去的，“我就是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不想上学了呢？”

　　孔冉突然觉得很无奈，还有点憋屈：“不想上学，一定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突然放弃，总会有个理由的吧。”

　　“就是突然不想学了，所以突然放弃。”

　　“为什么突然不想学了呢？”

　　这……，我这里还真有一个超级大的突发状况，导致我突然不想学了：“因为……”

　　“哪来那么多废话，直接父母老师一起，看着她回来上课！住校！她能怎么地？”老杨上课回来听说了情况，给魏老师出主意。

　　“上个星期，她在你的课上，直接就……，现在又逼她，要是再有什么偏激行为怎么办？”

　　那一天的孔冉，是精神恍惚吧？做梦似的就跳下去了。现在看着挺清醒的，只是不想上学了。要再有什么事，她可不一定有胆子把自己怎么样。但是也不能保证。

　　老杨喝了口茶，想想还是没说话。

　　“所以，你是觉得，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从大学到工作。认为上大学没有什么用，所以才不想继续上学了吗？”

　　方梅听孔冉叙述的整个过程都很平静，可惜一开口就暴露了。

　　方老师你还是一个字没信吧。

　　孔冉点点头，等方老师给她分析情况。方老师“呃”了好几下，最终确定思路：“为什么会觉得没用呢？你上了师范大学，然后当了老师不是吗？”

　　单听这个话，会觉得她已经快要信了孔冉了。但是方老师，您的舌头能不打结了吗？

　　“当了老师啊……”

　　孔冉和老杨同是数学老师，又恰巧在孔冉第一年任课的时候同教高一。

　　“哟，孔冉啊，真回来当老师了？”

　　“啊，是。杨老师早。”还以为办公室里没人呢。

　　“教案写了吗？”

　　习惯性的找出自己的教案，却不知该不该交上：“呃，写是开始写了，但，没什么自己的思路，都是参照……”

　　老杨拿过她手里的教案，翻了两页：“嗯，写得挺规整。”

　　拿鼻子里哼出的气音做开头，要是别人，肯定会被以为是嘲笑了。不过老杨说话一直这个调调，孔冉也不会在意。

　　“看看我的吧。”又翻了两页，回自己桌子上，搬来垒成垛教案本，“三年的，都好好看看，要是合你的思路，可以先拿我的上去讲。”

　　“好，好，谢谢杨老师。”纸页带卷边的旧式封面教案本，每页上有一两行看上去像新加的字，姑且把授课教案粗略改成了交新手教师怎样授课的教案。

　　“你可要好好讲啊，说不定常有领导到你那去听课。”

　　老杨一句话打散了孔冉对这堆可能是当年用来教自己的教案的好奇。

　　是啊，今年新进来的老师，只有她是本科学历。进来已经很勉强了，不好好努力是留不下的吧。

　　“我能当老师，我能在六中当老师，还真的跟我上大学没太大关系。”主要是靠杨老师啊。

　　“你要是不读师范的话，不太可能一上来就到重点高中教书的”

　　“确实是有人，在大学里努力学习，认真实习，一毕业就有了可以在高中授课的水平。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能在六中待下去，主要是因为杨老师”

　　领导听课？领导好像没那多时间诶，基本上一抬头，能看到站在后面的都是杨老师，回办公室的路上就开始说哪里讲的不好，怎么讲会更好。

　　“可能在工作中，杨老师会给你很多帮助。但要是你自己没有读过大学，是不会被六中录用的。学历本身就是一个敲门砖，学习的过程只是为未来的工作打下一个基础，要是转行，那就连基础都没有。但是得有学历，才会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孔冉没有说话，现在，以往受到杨老师，受到所有自己曾经的老师，后来的同事的帮助的各种小细节在脑海中爆炸一般的涌现。混乱得要死！

　　“你说你想去餐厅做服务员是吗？”方老师看她低头不说话，自己先继续说下去，“你试过吗？去打过工吗？”

　　“试过。”

　　“感觉怎么样？比上学好吗？比做老师也好吗？”

　　“嗯。”比做老师好得多。

　　方梅有些好奇孔冉为什么能回答得这么肯定。抛开“职业不分贵贱”的大道理，硬把普通餐厅服务员和普通高中教师放在一起比较，有多少人会认为前者更好？

　　“……算上工资呢？也是餐厅服务员更好吗？”

　　“是。”

　　方老师的吐字有些艰难了：“除了工资，还有很多其它待遇，社会保障、工作环境……”

　　“方老师”孔冉抢过话头，“对于我个人，端盘子真的比教书好，我根本没有资格做老师。”

　　方梅忽然觉得自己接了个大案，案例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是个大案！

　　“说资格可能有点太重了”孔冉爪爪后脑，晃过了具体案情，“总之，我不是当老师那块料，也不是上大学那块料。对我来说，端稳每个盘子，擦干净每张桌子，比浪费国家资源去上任何一个大学，从事任何一个需要有大学学历的职业都要有意义。”

　　方梅也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想端盘子的高中生：“上大学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不是大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好不好，不是上了或没上大学的问题，是在大学里学了或没学的问题，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

　　孔冉舒了口气，正式把脸扔掉：“我进大学根本不会好好学习，混日子而已。”

　　“你都没去，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学？”

　　“我现在，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上课认认真真听，作业一笔一画写，就是为了以后可以不学习了！”

　　虽然面皮撕下来那一下有些疼，但撕下来之后真的好爽。

　　“‘到了大学就轻松了’这句只是大学前教育的老师说来哄学生的吧。”孔冉没想针对方老师不自主的眼神回避，“我信了，当人生导言在信。”

　　“把‘进了大学不用学’当真理，挂科肄业都没那么可怕了。能拿到学位证，是多亏当时有个想追我的学霸。”孔冉想起一点说一点，断断续续叙述自己大学四年的颓废史。

　　现在想想，当咸鱼真舒服。

　　“而且从来都没有悔过，改过，只是多了一个讨厌高考的理由而已。”

　　“那你确定自己能不后悔吗？三班的学生，基本都能上一本线吧，听魏老师说你的成绩还不错。到时候，你所有的同学都去上大学了，你能考上却没去。”

　　“去过，也挺后悔的。”孔冉相当肯定的说出了另一种选择的结果，“我跟本不想接受高等教育，获得职业技能，或者提升自己的素质涵养。不如现在开始认真工作，努力存钱，争取升职，也能过完一辈子。”

　　小时候说起梦想，喜欢探索未知的科学家啊、宇航员啊；有自己兴趣爱好的艺术家类、运动员类；希望有钱的银行家、商人；向往大舞台的歌手、演员。当然，医生、警察、老师这类有明确社会贡献的常见职业也不少。孔冉的话，最开始的作文和上台讲话就是医律法政类。不管以前有没有，现在是无论怎么回忆，也挖不出一星半点对高端领域的向往。大抵是真的对高等教育无感，多年来只想从高负学业中解脱。

　　“要说高中不想上学的，有想去演戏唱歌当明星的；有想去画画的，做动画漫画捏粘土的；男孩子有喜欢打游戏想去打什么职业比赛的；想去旅游想去玩的都能理解为什么。想去端盘子的是真没见过。”

　　“歪理邪说。哪来那么多意义没意义，现在这个社会，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能干的事情有几件？”

　　“她懂，我觉得她懂这个道理……”

　　你俩这私聊的有什么意义吗？我全都听得到诶。

　　方老师和魏老师在办公室里，孔冉被晾在教室门很办公室门之间，靠墙站着。为了顺利进校，早起换上了校服，偶有人路过，都会看她一眼。

　　好尴尬，能不能随便挑个门钻进去。

　　聊到一半，方老师突然拉着魏老师往里走到墙根边上：“实在不行，做好让她复读一年的准备。到明年，其他同学都在大学里，只有她辛辛苦苦的打工，产生落差，说不定就愿意回来上学了。”

　　“那不是白耽误了嘛！再说，她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坚决，去打工不愿意回来了，怎么跟家长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是先尽力劝。我只是建议，一会儿谈的时候先告诉家长这种可能性，让家长有个心理准备。”

　　“有什么劝不好的，打一顿就老实了。”一旁改卷子的老杨插了嘴。

　　“还是别强迫性的让她去做什么事情，要是再……”

　　“你又怎么回事！”

　　蓄满怒气的男声穿透空气到达办公室底部，魏老师赶紧快步往外走。

　　“爸，你小声点儿。”

　　“你都做出来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了！一次一次叫家长，还不让人说话了！”

　　“不是，旁边教室在上课呢。”

　　“孔冉爸爸”魏老师看到来人的长相，打招呼把父女两带进了办公室。

　　“怎么，还是不想上学？”孔爸还没落座就数落起女儿。

　　“先坐，先坐。”魏老师先让孔爸爸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想想从哪里开始说。

　　孔爸爸看到班主任脸上的为难：“魏老师，怎么回事我基本都知道。”又站起来指着孔冉，“你，现在跟我回家，拿书包回来上课。到明年六月，高考完了，你想去哪给人扫地刷碗端盘子，随便你！别在学校给老师找事，走！”

　　孔冉被拽着胳膊转了个向，听到背后爸爸跟老师道歉几句，这个行事果断中年男子就回身往外，越过孔冉先出了办公室。

　　孔冉也跟着往外走了，孔爸有点奇怪，回头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要走的。我是不会再回来上课的。”鼓起毕生勇气说出的一句话，却轻飘飘的，没落到地上就消散在空气中了。

　　“你给我再说一遍？”

　　说第一遍到最后都快没了声，哪来的胆子再重来一遍啊……

　　记忆里爸爸从没这么吓人过，孔冉出于本能的恐惧，眼泪都快掉出来。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等你高考完了，想不上大学，或者上完大学了，还是想去端盘子，都可以商量。但是现在，不行。跟我走！”

　　孔爸爸伸出手，并没有碰到女儿。印象中，只要这样招一下，女儿就会顺从的跟过来。

　　“为什么现在不行呢？为什么一定要把高三耗完呢！我真的不想念了！”

　　回头，看到孔冉站在原地没动，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到开口，气力都减了几分：“你就回去，把学上完，把大学考了，能怎么地？”

　　“高考很累的！”

　　“给人端盘子就不累了？”

　　“端盘子可以挣钱啊！”

　　孔爸直接抬起手，孔冉视觉到达大脑呈出的画面已经是手掌挥下来的样子。

　　后撤三步。

　　老师们发觉孔冉躲过了这一巴掌，开口劝的、上前拦的，都顿住了。

　　还是老杨最先反应过来，挡在孔冉身前：“别别别，这时候怎么能打呢。”之后更不愿意来学校了。

　　“是啊，别这样。”

　　“坐下好好谈嘛。”

　　“这边这边。”李主任扶着一个面色憔悴，眼中含泪的中年女人进了办公室。

　　“妈妈？”

　　“你怎么来了？”

　　孔氏父女同时反应过来，迎上前去。

　　“丽红带我过来的”孔妈妈匆匆回答完丈夫的问题，抓住女儿的手，“冉冉啊，你是真的不想上学了吗？”

　　孔冉想象过这件事闹到妈妈那里去的后续，每一种预想情况里，自己都会挨打。现在这个看起来软软的态度，反而让她慌了。

　　“是，是啊。”

　　“为什么呀？为什么不愿意上学了，为什么？”

　　孔冉感觉自己两只手被往下压了一下，好像妈妈要借自己的力才能站稳。

　　“在学校里受什么委屈了吗？”

　　“没有……”

　　“那是在家里受什么委屈了吗？爸爸妈妈做了什么委屈你了？”

　　“没有，没有！”

　　“那为什么不愿意上学了啊？大家都在上学，为什么你就不愿意了呀？”

　　“大家都在学，我就不能不愿意了吗？”

　　妈妈的情况很不对。脸色灰白，语调无力，喘息声都能成为说话的伴奏。

　　其实不应该拿这种网上怼人的话来回答的，不应该这么跟妈妈说话的。但随着一次一次的“为什么”手上加重的力道，被逼退了两三步的孔冉没忍住直接这么回了。

　　“那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大家都上学，你不上，就是会比别人差一些。这一些你要怎么办？找不到工作，被人瞧不起了你要怎么办？”

　　“好了好了。”孔爸上前横在母女中间，扶助孔妈妈往椅子边去。可实际上妈妈言辞激烈，音调却跟不上情绪，这一下更像是在拦住孔冉的回话。

　　“算妈妈求你了”然而在两三人的围挡下，妈妈还是要探出头来跟孔冉说话，“你现在回去好好上课，把大学念完，好不好？”

　　陪她一起来的李主任一直在抚她的后背，孔爸站在一旁，找不着话说，只能等两眼孔冉。

　　孔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不能再反抗了，不然事情会比她想象的大很多。

　　半天低头没说话，到几个人把妈妈的情绪稳住。

　　“走，回家吧，明天过来上课。”

　　李主任在一旁劝慰着，扶孔妈妈起来。孔冉这个班的老师也都动起来，送他们出门。

　　“不用算！”孔冉面向已把退学当云烟的一众师长，“我真的求您了，让我退学吧。”

　　孔妈妈不可置信的看着孔冉，泪水从眼眶滑出，喘了两口气，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