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对我说谢谢》猫咪灰

1、不要对我说谢谢 对于艺术，

　　我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一个医生，外科医生。
　　但从某种程度上，之所以喜欢上杜敏儿，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专业有种艺术般的完美要求。当我面对着精妙的人体，全神贯注的开始外科手术时，杜敏儿也正在画布上，或者是用任何木、石、泥开始她女娲造人般的艺术工作。我们面对的，都是大自然的奇妙之作：人体构造。
　　从大学以后，我就爱上了雕塑，学习人体解剖却爱上美术，然后爱上杜敏儿的作品，再接着爱上她。
　　尖叫的女人是让我认识她的起因。
　　我永远忘不了那组雕塑如此可怕的感染力。双眉间愤怒的皱纹，蛇一样舞动着，充满极度不安和不稳定因素的头发。朝天扬起的骄傲下巴，夸张的拉长的嘴型，眼睛紧闭着，还有跪着的双膝，反绑在背后急欲挣脱的双手。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稳定而显得焦躁不安，似乎连周遭的空气也因此而紧张，压抑。
　　然而让我想去认识她的却是尖叫的女人这组雕塑的最后一副作品“释放”。
　　那些颓然落下的头发，粗糙的双手无奈地抚摸地面，跌落在地上线条美好的臀部，嘴巴微张着，却黑漆漆像个绝望的无底洞。她的眼神空洞淡漠，丝毫没有获得自由的喜悦。那样美好的肢体却有着那样绝望的神情。我的一个感觉就是空气冷得像冰，那孤寂的颓废的骄傲的女体深深震撼了我。
　　我惊异于杜敏儿作品的张扬和可怕感染力，但她女性特有的细腻敏感在细节处理上的完美又更让我未见其人便已心动。
　　我看她的所有作品。每一副作品都显得与众不同地突兀，每个看过的人，都觉得空得难受，却又堵得发慌。没有人可以否定她的才气，但也几乎没有人可以完全接受，她的雕塑从骨子里张扬着的疯狂。
　　我开始疯狂地想要见到她。
　　我对我爱的任何东西都疯狂热爱，工作也好，感情也好，我会因爱而执着。
　　我决定去看她雕塑。
　　她的工作室在遥远的C城，为了她，我开始3个月的休假。
　　照片上的她低垂着眼睑，像任何杂志介绍中的美女相片一样，除了看上去漂亮，我对她的相片没有任何兴趣。我想知道她的样子、动作、声音、表情。
　　她单身，冷漠，关于她的信息，少之又少，如档案般简单，让她更显神秘。
　　她的作品出色，却并不出名。
　　听说她人缘太差，圈子里的人都不喜欢她。
　　终于来到C城，城中多山，多雾，城中人皆苍白光洁，却嗜辣，大概是为祛除湿气吧。
　　她的工作室是开放的。她似乎不介意人们打扰她，我下了飞机便直驱她的画室。
　　她穿着简单的高领黑色毛衣，头发很多，又黑又直，齐肩，脸色是那种很干净的白，有点儿不同于黄种人的白，是那种玉一样温润干净的白，有点儿透明似的。嘴唇是很自然饱满的红润，眉毛弯弯的，正很安静地垂着眼睑，是那种古典的美女。她的安静让我很惊讶，想象中，她该是有着微黑的肤色，性感的唇和身材，热情澎湃的长卷发。然而，她却如此安静，如西湖般脱俗的美丽。
　　她忽然站了起来，开始忙她的雕塑。
　　已经完成了大半的半成品。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十分钟后开始用雕刻刀。
　　她的动作很温柔，完全是女性的细腻和谐。从背后看，她的线条非常美，胯部稍宽，臀部的形状同略瘦削的上身构成了宛如花瓶般的曲线，修长的双腿也因丰满的臀部而显得十分优雅，充满女人味。
　　现在，我已经觉得不枉此行了。杜敏儿的存在本身就是艺术。她在工作，我在看，仿佛欣赏绝妙的画，赏心悦目。
　　杜敏儿工作很专心，我看了许久，她都视而不见。
　　我坐在画室一角，行李箱放到一边，一直看到午夜。
　　她显然注意到了我，却仍不动声色。
　　太晚我担心她害怕，决定先走。
　　我住在她画室附近的小旅馆里，安顿好后，望过去，她的画室在夜里显得孤独明亮，仍在工作着。

　　我在C城住了一个月。每天都去看杜敏儿雕刻。只远远看着，并不急着和她认识。
　　看她雕塑，看她像男人一样运泥，打泥，看她大气、果断地塑型，直到她温柔，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完成她满意的作品。她大多数时候会把自己努力精心制作的成品或半成品毁掉，工作的时候，即使一万个人围观也毫无感觉地继续她的工作。
　　我来得久了，她或许惊讶过，但我看不出来，直至她也习惯。
　　在我以为她无法靠近，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放下雕刻刀，看着我，走过来。
　　“差不多完成了，去喝咖啡吧。”

　　杜敏儿面带微笑，如三月春风，她和先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徐锐，一个月零五天了，明天我去看画展，你还要继续住在这边等我回来吗？”
　　我笑，她不是不惊讶，她也是凡人，只要够耐心，蒙娜丽莎也会从画布中走出来对你微笑。
　　我随杜敏儿一起到N城看画展，她一路告诉我她的经历，表情淡定，但不像想象中的冷漠。
　　杜敏儿是大家闺秀型的女人，从小学画，功底很深，读很好的美院，出国进修油画和雕塑。回来后，立刻举办画展，还得过不少奖。
　　开始很顺利，圈子里大多是男人，男人又都永远喜欢对美女献殷勤。但接着，没有人会真的在学术上帮她，因为美丽不能与才气并存。
　　然而，她真的是太突出了，她的作品冲击着美术评论家的思想。褒贬不一的各种评论成为她在圈子里立足下来的原因。
　　她的特立独行，反而使最初环绕她的男人们离去了。女人有才又有貌，美丽却又能干，男人便只对她敬畏，不再爱慕。
　　我看着她说话，听她柔柔地讲述她的画，她的经历，看她习惯性扬起的下巴，偶尔微笑，从眼神里只看得出温柔。
　　她说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用她的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她的中指、食指、无名指、小指定在她的一边侧脸，从颧骨到下巴的位置，接着，她的大拇指从鼻尖轻轻刮到她的食指的位置。这个动作在我初次见到她时就存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这个动作都显得非常怪异。她的手因长年的雕刻而显得很粗糙，再加上她的手很大，手指又特别修长。在做那样的动作时，如果不看她的上臂，那简直就是一个男人在抚摸一个女人的脸。
　　这样的动作在和她接触后让我隐隐作痛。她这样的可人儿，是不可以这么孤独的。
　　在偏僻的山城里，她该会是怎样度过那一个个漫漫长夜的啊。
　　我想起初来那夜她孤独明亮的画室，或许从那个晚上起，我就应该陪在她身边。

　　我们一起看画展，却很少谈画，谈美术。
　　她还是淡淡的，让人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不是那种死板的不解风情的女人，相反她常常媚眼如丝，可又总是点到为止。
　　回到C城，难得云开雾散，阳光灿烂。
　　杜敏儿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啜着热茶，接着看了看窗外，说：
　　“徐锐，每一个男人都不希望我继续我的工作。我以前的朋友，呵呵，都是受不了我像男人似的打泥才离开的。”
　　我盯着她，她又不自觉地开始抚摸自己的脸了。在想象那个男人在抚摸她吗？
　　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美好的轮廓和脸上美丽生动的色泽，一时间竟让我觉得阳光从她脸上反射到整个咖啡厅，终于明白什么是光彩照人了。
　　“光彩照人。”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她扭过头看着我：
　　“呵呵，很少有人不夸我的样子，我也喜欢，美的东西我都喜欢。”
　　她讲话的语气，尽管毫不谦虚，但仍然和她的人一样，美丽却不张扬。
　　“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塑像们？”她忽然打破她的平静美好。
　　“喜欢你的雕塑。”我忽然觉得她近了。
　　“恩？”她一脸不高兴。
　　我站起来，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弯腰，全神贯注地吻她。
　　“不喜欢我吗？”她推开我，口气很凶，嘴角却弯出胜利的弧度。
　　“我只能爱你，你是女神，只能用爱的。”我直盯着她的眼睛。明白一个女人终于主动爱你，那即使她是女神，也不过是个下凡的仙女，仍然需要男人的怀抱。
　　“我本来以为你很害羞的。”她惊讶了一下，低下头说。
　　“女人害羞比较迷人。”我看到杜敏儿微红的脸庞，觉得我已成功令她爱上我。
　　“徐锐，每天看我雕塑，不会烦吗？”她现在几乎时刻带着微笑了。
　　“烦啊！但凡追求女人，特别是你这样的，要有耐心！”我欣赏她因我而淡淡微笑的脸庞。
　　“呵呵，谢谢。不过怎么听起来怎么像假话。”她洗了手，朝我走过来。
　　“今天收工早点儿了吧？”我看见她眼中渴望的火苗，却故意严肃起来。
　　“我要。”她含糊不清地说，一面已经用她狸猫般的舌尖舔过我的颈，两只手更是果断地开始扯下我的裤子。
　　她的主动热情迅速感染了我。她的身体不似我想象中的那样瘦弱柔软，她的皮肤紧实，肌肉也比一般女人结实，但更有弹性。她的力气也不小，体力更是好的惊人。她的身体似乎积蓄了太多能量，却太久没有爆发，现在一触即发，欲望像海洋，从她身上倾泻而出，在这午后阳光灿烂的画室里，包围住我们。我们近乎窒息般疯狂，完全投入，忘记一切。
　　杜敏儿的工作室从那天起变成了我最爱的地方。
　　杜敏儿是能让男人疯狂的女人。她优雅，她性感，既落落大方又在****时放浪形骸。

　　杜敏儿表面温和，却和C城人一样嗜辣，但又怕辣，只辣一点儿，她就泪流满面。
　　她哭的时候很令人心痛，即使是因为她怕辣。我不忍心看，她却坚持嗜辣如命。
　　杜敏儿要坚持的事情太多，我的三个月假期将至，她却不肯陪我去S城。
　　“到哪里不一样画，况且你本是S城人。”
　　“谢谢你，徐锐。”杜敏儿表情坚决，声音不大却有力，“你很好，为我着想，但我要一直留在这里。”
　　我没有办法，只好延长假期，为了杜敏儿，我甚至已经打算来C城工作。
　　杜敏儿很感动，她的笑容让我明白为何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竟火烧烽火台。
　　C城虽然云雾颇浓，终不见天日，但我却因杜敏儿而觉得每一天都是春光明媚。
　　如果不是丘子明的出现，我或许就会以为自己一直都要这样幸福下去了。
　　风尘仆仆却年轻漂亮到极致的男人，眼睛清澈纯洁如羔羊，鼻子挺直好似希腊神话中的天神，整张脸都完美到不真实。
　　我没有想到我会输给这样一个男人，一个在我看来还只是少年的男人。
　　爱上自己的学生，爱上自己的模特，杜敏儿第一次让我看到了另一个完全不成熟的她。
　　丘子明和她在我面前热烈拥抱，接着痛哭流涕。
　　杜敏儿像个小女孩儿一样跟在丘子明后面，笑得天真可爱。她完全忘记工作，变得又爱哭又爱笑。我想起我在杜敏儿工作室里默默看她工作的三十六天，想起杜敏儿对我淡淡的优雅微笑。我终于明白，杜敏儿从未爱上我，她只是爱她的艺术，她的模特丘子明。
　　我爱杜敏儿，杜敏儿爱丘子明，又俗又滥的三角恋剧情却令我痛不欲生。
　　我乘坐当天的飞机离开，C城是个伤心之地，山城雾浓，嗜辣的城中人即使吃了再辣的辣椒，隔着这雾，也不会看见彼此又痛又辣的眼泪。而我，只是个异乡人，始终融不进这雾里，惟有选择离开。

　　S城大多数时候阳光明媚，每个人都寂寞但至少安全。
　　杜敏儿不会记得我，我却恐怕要用一生去忘记她。
　　当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杜敏儿时，丘子明忽然出现在S城。
　　我认为杜敏儿可以魅惑所有男人，但却不知道丘子明爱的却是男人。
　　丘子明和某当红小生的合影在S城晚报的娱乐版头条上你侬我侬。“XX的圈外爱人因压力太大而离开S城，近日XX秘密飞往C城，两人重归于好。现其亲密爱人已回到S城……”
　　丘子明双目含情，XX的黑超挡不住他恋爱中的甜蜜。
　　我立刻打电话给杜敏儿。
　　“徐锐吗？”她的声音犹疑。
　　“要来S城吗？他现在在这里。”
　　“不，没有用，他不爱我。”很淡定的语气。除了对丘子明，她对其他人都既理智又优雅。
　　“……”我知道自己劝不得她，只好沉默。
　　“那再见吧！谢谢你，徐锐。”
　　“再见！”
　　第二天，杜敏儿却来了。
　　她坐在我家门口，看起来十分疲倦，瘦且憔悴。
　　我心痛却也心寒，她为他而憔悴，却只对淡淡微笑。
　　“马上去找他吗？”
　　“恩。”
　　“打电话给他了吗？”
　　“没，呃，不好吧？”她的表情透出担心。
　　“我来打”我夺过她的手机。

　　“老师，我现在很忙，你有事吗？”丘子明声音不安却明显听得出拒绝。我沉默了一下。
　　杜敏儿匆匆夺回手机，急急地说：
　　“他在旁边是吗？他对你好吗？你现在还感冒吗？”杜敏儿犹豫了一下，“你还回来吗？”
　　我在旁边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听不到手机中含糊不清的丘子明的声音。
　　“那你想回C城就回吧，我没关系的。”
　　“……那再见了。”她合上手机，表情失落。
　　“他说他可能再不回来了。”
　　杜敏儿跌坐在地板上，开始无声无息地流泪。
　　我想起她的作品“释放”。
　　杜敏儿的雕塑里太多她的影子，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作品里。我爱上她的雕塑时就已经爱上她了。但我对她来说，永远只是参观者中的一个，只能隔着玻璃，或是其他什么永远穿不过去的，看着她哭，看着她痛，难过至极却无能为力。
　　丘子明来送杜敏儿回C城。
　　我打的电话，因为真的担心她会抑郁而亡。
　　“偶尔回C城看看她，好歹是对你好的姐姐。”我这样对他说。
　　“恩。”丘子明很为难地答应着。
　　走的时候，杜敏儿依然悲伤，但眼神明亮许多。
　　“老师，我会常回去看你的，谢谢你来看我。”
　　“对爱你的人你只会说谢谢吗？”杜敏儿很悲哀地笑。
　　我忽然想起杜敏儿也无数次只会对我说谢谢。明星在舞台上，不停地对他的粉丝说谢谢。你对我说谢谢，谢谢我爱你，但你不爱我，我的爱太重，你谢了却只说再见，永远隔着幕布，不会接受。

　　我不知道丘子明后来有没有再去C城，只知道无数丘子明与XX明星的小道消息。我也再没有联系杜敏儿，因为不想听到她说谢谢。
　　杜敏儿在北京举办的雕塑展，就有她的新作品“不要说谢谢”。不是雕塑，是宣传的油画，女人跪在巨大的神面前，神的脸完美却冷淡，女人的泪巨大到整个裹住女人，神的唇微微张，似乎要将女人吹去，女人苦苦哀求，奋力抓住地毯。
　　我没有去看雕塑展，只是记住了报纸上的这副画，因为我和相亲认识的妻子正在蜜月旅行。
　　我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一个医生，外科医生。对于艺术，我只是看客，我曾爱上她，但不要听到她再对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