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生与天赐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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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霞晖恣意地大涂大抹，将晌午描成了黄昏。薛君满走出沈宅，望着玉清河岸的几里杨柳一点一点消磨姿色，融进一片昏暗中，低声开口道：“江姑娘。”
江彩转头看他，清秀的面庞上面无表情：“你说。”
薛君满道：“啊，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非凡人的？”
江彩皱了皱眉，似乎回想起了些什么：“你在客栈外时我就知道了。十二年前来的那位上神，与自己的同伴对话时，就是用的那个手势，他后来自己向我坦白的身份……我一开始还不相信。”
薛君满微微笑了起来，二指并到耳垂后：“你说这个？”
江彩点点头：“是了。”她顿了顿，又道：“是一个黑衣神官，比你稍稍高些。”
她给的叙述实在太宽泛，天界好穿黑衣的神官一抓一大把，薛君满也没多指望能把那人出来，转头又看了看天色，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江枫鬼火’。”
江彩道：“先回客栈，吃了晚饭再来。”薛君满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进食或休息，可江彩凡人之身，陪着自己忙了大半日，尚未歇息，不由得微感抱歉：“是我疏忽了，抱歉。”
江彩唇角扬了扬，眸光透着明净：“没事，我也希望你早点能解决，你答应了的事可别忘了。”
薛君满随着她回了客栈。这时的客栈已无人造访，对比起白日里更显冷清，却正合他意。江彩去了后院找自己的同伴，薛君满闲着没事，便寻了张桌子坐下，又将两指并在耳后，低声道：“摇光，你说。”
脑海中便响起一道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殿下。”
薛君满眉眼弯了弯：“嗯，南暝叫你来帮我，我知道。”
方才他与江彩聊天时，无意将二指并在耳后，摆出与天界上神互通神识的姿势，可却意外无比地真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尝试与他通神识。
是他的一位少年旧交，名叫摇光。
薛君满当即断开了神识，以免让江彩看出端倪。毕竟作为一个凡人，她已经知道太多了。能少说一点就少说一点。
思及此处，他又皱了皱眉。在他之前来的那位上神，为何不洗去她的记忆？
“殿下，”摇光道，“江枫镇的事我还有些要对你说，但我现在不大方便过去。”
薛君满笑眯眯道：“没关系没关系，那我晚一点回天界找你？”
“行。”摇光似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辛苦你了。”
“我倒没什么，”薛君满拈着一个茶杯把玩着，道：“不过我想问一下，南暝最近在忙什么？他似乎比较辛苦。”
“啊？”摇光似乎愣了一下，才苦笑道：“殿下，你又为难我。我不过是个小神，哪敢过问神君的事？”
薛君满倒是有些意外：“啊，是这样吗？那不好意思，我总下意识觉得你们二人关系挺好……”
“神君信任我能替他办事罢了。”摇光淡淡道，“殿下你自己多小心，我这一趟可能没法去帮你了，不过远墨神君掌辖的东境刚飞升了一位实力不凡的将军，我会让他下凡协助你的。”
薛君满“嗯”了一声，“有劳了。”
切断了神识，薛君满看着手中无意识拿起的茶杯，笑了笑，摇着头摆了回去，便见江彩急匆匆地从后院出来，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
江彩看了看他，淡声道：“走吧。”
“带路。”薛君满起身跟上。
还未走近，薛君满便被盛极的绿光晃了眼。白日里平静的玉清河上，果真如江彩所说，灼灼地燃着千百团幽远而又柔和的青蓝色光芒，并逐着水流方向一路东去。
而最重要的是……薛君满眉心轻拧，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即使用处不大。
这里的鬼气，太重了。
河岸边围着许多居民，见状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大概是已经麻木了。
江彩抬眸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轻声道：“范围又扩大了。”
自从白天沈宅的经历后。她说话的语气就柔和了许多。薛君满觉得很是欣慰，难得没有一嘴皮子怼回去的打算：“我会尽快的。”
江彩站在他身边，看着波澜不兴的湖面，眉目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六年前，我十六岁。”
薛君满没有说话。
“那时我是整个镇上唯一符合祭祀条件的女子，这宿命似乎便逃不掉了。我依着向河神祭祀的习俗，抛绣球选了夫婿——正巧是我心悦了三年的那人。”
“然后……我与他便被沉入了河底，以告念河神。”
“我不谙水性，入水后挣扎了一会儿便没了知觉，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我们被吸入一道水底的渊洞，再醒来时，我在自己家中，我的新婚丈夫，却没能再回来。”她的声音终于微微颤抖了起来，“祭祀传统，每年祭祀的一男一女，只有一人能平安回来。十二年来，我是回来的十二人中唯一的女子。”
薛君满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苍白无力，于是索性陪她一起沉默。
江彩双手掩面，沉默了许久才又放开手，眼眶通红，却没有泪痕：“可以回去了吧。”
薛君满站着未动：“你先回客栈吧，我还有事。”
江彩道：“你还有什么事？这里地方你也不熟……”
话音未落到一半，她蓦地回头，不由得眉心一跳，无奈地折身返回。
先前薛君满所站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人影。
天界，南境。
天界的繁琐事向来不比人间少多少，藏书阁内端坐着的上神摇光清秀的眉眼微动，“啪”地摔了笔，合上一叠公文，转身抽出另一沓，嘴角便是一抽。
而后，复又坐了下来，默默拾起笔，翻开之前那叠开始批阅。
薛君满推开洁净的藏书阁大门时，终于有几缕阳光透了进来。摇光长长地舒了口气，抬眸便见薛君满立在门口，一身白衣，仙气飘飘。
薛君满提步走进了偌大的藏书阁，微微笑道：“摇光，好久不见。”
摇光揉揉眉心，一脸疲倦：“少瑾殿下……你随意找个位坐下先吧。”
薛君满笑容不变，看了看四周堆积成山的文书，道：“找个位置坐？这真是难为我了。”
摇光失笑，索性一扬黑衣站了起来，走出檀木方桌，道：“那你跟我来殿里。”
薛君满正了正面色，道：“不必了，我此次就是来问‘江枫鬼火’的事，问完就走。”
摇光“啊”了一声，了然道：“那好说。”说罢便扔了一卷文书过来，“自己看吧。”
薛君满摊开卷轴，随意地扫了几眼。
摇光坐回自己的位置又开始批阅文书，顿了顿，还是道：“那地方很诡异。”
“不久前，一位观风水的上神说江枫镇上有金色灵光浮动，大约快要有凡人飞升。我的职责就是迎接飞升的新神，因此我也去看了看，谁知却就看出了问题。”
“那个小镇上不仅有金色的灵光，还有紫色的鬼气浮动。更诡异的是，这从来水火不容的两者，在那个小镇上空，却是交织缠绕，相依相存的。”
薛君满头也不抬，扬手将卷轴丢回给他，道：“十二年前，江枫镇，沈家。”
他向来没正经。但一旦正经思考起来，声音便会下意识的放沉，说话也会变得简便起来。摇光早已熟悉了他这种方式，理了理思路便迅速道：“十二年前的确有一户大人家姓沈，那一代的沈氏夫妇共有一儿一女兄妹两人，都是二八年龄。两人生来便是龙凤胎，可命格却都十分奇异——哥哥沈青疏，天煞灾星，而妹妹沈乐，却生来便是飞升的上神命格。兄妹两人打小感情就很好。哥哥在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的同时，妹妹却女扮男相，一路金榜题名，名满天下。眼看就要摘得桂冠了，这时，沈青疏的厄运终于也带给了沈乐。”
“沈乐在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了贼人，被抢光了钱财，强占了身子，自此得了失心疯，沈青疏成为众矢之的，兄妹两人不堪世事，一同投江，父母两人不久便气绝身亡，一个家顷刻间支离破碎。”
薛君满听得微微怔神，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他起身，嘴角微微扬起：“多谢。”
摇光道：“不必谢我，”他迟疑了片刻，又道：“殿下，还有件事。”
“你说。”薛君满道。
摇光一脸“你要冷静”的表情：“以我的能力尚查不到这些东西，刚刚我给你的信息，都是我以你的名义，请窥世之神帮忙收集的。”
薛君满愣了愣。
窥世之神。冥府之主。顾衍。
薛君满道：“啊，那很好呀。”
摇光道：“殿下，别怪我多嘴一句，曾经都是挚友，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薛君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摇光细长的眉微微蹙起：“殿下，你别这样。”
薛君满摇摇头，“我怎么了吗？”他愣了片刻，又道：“我怎么了吗？我很好，你别多想。”
摇光定定地看着他。
薛君满茫然地看着他，少顷，微微笑道：“我真的没事，我又不是被背叛那个人，他才是。”
“他没有怪你。”摇光皱眉。
“那关他什么事？”薛君满低声道，“是我在怪自己。”
摇光没有再说话。
薛君满推开藏书阁的门，安静地走了出去。
天界也正迎来满天霞光。乱云不收，残霞妆就。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就像是当年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漫长的孤独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生与天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