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渡劫 ...
-
不要怀疑。
他心里想着的“去跳楼”并不是说说而已。
余金其实在来面试的前一天，曾经站在了一幢十二层老楼的顶楼边缘，嘟嘟囔囔、抽抽搭搭地以口述的方式，向天空描述了自己的短暂的一生。
死到临头了，还很无聊地在口述开始前给自己计时。
最后充话费送的智能机计时显示：1：27；
真是短暂的一生啊。
本来只是在抽噎的余金，终于在冷冽的风中，在暗紫色的夜幕下，蹲在顶楼边缘嚎啕大哭起来。然后哭着哭着一个打嗝，没蹲稳，差点就这样摔死了。幸好当时一阵妖风吹来，有力地托了他一把，又把他掀翻过去了，脑袋重重地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说起来，好像真的天上有神明在听他叨逼叨一样，那阵风把他扑倒在地那一瞬间，手机伴随着新短信跳进来的声音被摔在不远的地上。当时他脑袋磕得厉害，懵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捡手机，于是便在泪眼朦胧中看到小红花幼稚园的面试通知短信。
前两个月他投了很多简历，去面试也都失败，没想到两个月后竟然还能收到面试通知，他的心情只能用惊喜来形容。没有考虑太多，赶紧抹干净眼泪，跑下楼，在地摊买了衬衫，又跑到小卖铺去买了矿泉水和泡面。
然而他现在面对这群抽烟喝酒打牌的幼稚园小朋友，真的后悔了：
我还不如昨天就跳下去算了，我今天还得爬12楼。
仲青根本不知道这位还没开始面试的小青年，已经满脑子长满彼岸花了，他把八喜放在最角落的一张小床上，插着裤兜往外走，边示意余金跟他出去。
两人走到一个类似茶室的地方，双双落座，余金已经没有心思四处乱转他的眼睛了，反正待会要回去跳楼。只见他窝囊地耷拉着肩膀，微掀着眼皮看着眼前那修长好看的双手在为自己泡茶。
温杯，醒茶，冲泡，赏茶。
接着把墨绿的小茶杯往自己身前一放，那张清风朗月般的俏脸启齿：“好茶，很香，你尝尝。”
余金端起杯子“咕嘟”一声把茶吞下肚子，然后咂咂嘴，好涩。
抬起脸对上那双万分无语的黑曜石眼睛，他才后知后觉地尴尬道：“其实我不会品茶……”
仲青用那种“你给我吐出来”的表情说了句没关系，给余金拿了装着温水的杯子，他才端正地坐下，举起自己的茶杯，很有风姿地细细品了两口，在一边把脸埋在水杯里的余金“咕噜噜”地吐了两个气泡。
他有点落寞。
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父母恩爱，家境优渥，长相出众，仪态优美。
尽管人不分贵贱高低，可是却分优良差劣。
他放下杯子，拿食指有些踌躇的拈了把自己裤子的线头，张嘴才说了“对不”两个字便被对方风轻云淡地打断了，虽然仲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平和悦耳，但他说的话却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一般在余金耳边炸响。
仲青说的是：“年薪一百万。”
余金有些迷惑地眯起了眼睛，接着开始盯着自己的水杯久久地沉默起来，看似十分平静，可是内心：
尼玛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请个幼儿园男保姆竟然要花一百万！！！哈疯了吧！！！还是我疯了！！不管了！！超开心啊啊！尼玛幸好昨天老子没跳下去，不然哪有今天的人生巅峰！！果然人生真是戏剧性，大起大落的！！啊！我现在该做什么表情啊！我憋不住了！我好想抱着他亲一口！！想天天都给他洗衣服哈哈哈哈哈！！
仲青看他不说话一副纠结的模样，清清嗓子刚要开口便突然被一声“我干我干我干”打断了。
余金微微撅起屁股，双手撑在低矮的茶桌上，害怕他反悔似地，正不安地盯着他看。
仲青咽下了喉咙里那一句“一百五十万也行”，略微有些心虚地低眸开始喝茶，好一会才调整好表情对余金说：“那明天过来上班没问题吧。”
余金：“没有实习期？”
仲青摇头。
余金眼睛亮起来了：“那我可以预支薪水吗？就预支二分之一，我有一笔债务需要还清！！求你了！”虽然知道自己很是厚脸皮，但是他心里已经给仲青立下了“人傻钱多”的大丰碑，所以便情不自禁地开口了。
没想到的是……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说：“把你的银行卡号给我吧，以后你的薪水我就打到这张卡上。”
余金惊呆了。
尼玛。
想嫁。
他恍恍惚惚地被仲青领下山了，那人还低声嘱咐他明天八点在小红花旧址等他，到时候会有人专门来接余金上山。
他此时仍然处于不敢置信地狂喜中，对于仲青说的话只顾着疯狂点头，然后抱着自己的包站在破落的小红花招牌门前，目送高大的身影远去，自己却一站站了半小时。
最后被身旁尖锐的鸣笛声猛地惊醒。
这时他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仿佛才刚刚灌入余金的耳朵，让他再次体会到人间的真实感，这样的真实感让他感到害怕。
而更让他感到惊惧的是，从深山野林里回到热闹的市区这段记忆像是被谁给剪掉了一样，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越想越头疼，而且越想越奇怪。
他回过身往小红花幼稚园后头望去。
没有
果然没有山。
它的后头是挤挤挨挨的老民居，根本就没有什么后山。可仲青仍然叫他第二天到这里等他。
是梦吗？
那为什么不是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子跟自己一起吃着棉花糖看夕阳的梦，而是做这种让人云里雾里，天上掉馅饼的梦，而且没有美女，只有帅哥。
而且……
这也太真实了吧。
余金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眼中有些困惑，更有些痛苦。他看见周围的人安然地在街道上走动，面上有喜，有怒，有哀，有乐，虽然笼统归成四类，但是的的确确是他每一天看得见的人生百态，确确实实是平常那个连尘土飞扬的气味都无比熟悉的城市。
他呆呆地原地站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抬腿往前走。现在他只想回到自己那二十平米左右的出租房，不管不顾地饿着肚子睡一觉，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
只是余金走着走着，忍不住回想起仲青那个奇怪的问题。
他问的是：
“你想渡劫吗？”
余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懵懵地张着嘴巴“啊”了一声。
仲青解释道：“就是升仙，成神。”成为一个非自然的存在，可以远离所有的不如意，可以放弃所有的坚持。
余金听了以后憋笑憋到肚子痛，但还是努力做出很严肃的样子：“如果可以渡劫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然后他在自己快要“噗嗤”笑出来的之前火速掐了自己一把。
仲青当时对他微微笑了下：“这样啊。”
现在想起来，这位大哥开玩笑真是过分认真了，说得跟真的似的……突然两滴雨重重地打在余金的头顶，他抬起头，看到一秒风云变色的天空，此时像将整个天空都罩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一样，黑沉，憋闷。
仿佛在孕育一个不小的暴风雨。
第二日，出租屋，早上7点。
余金站在窗边一边咬着房东送的自制甜糕，一边在手机上查看天气预报，手机荧屏白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他脸色有两分苍白。
雨点密密麻麻地、用力地砸在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晨景、稀疏走动的人群和一闪而过的车辆，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将会有红色大暴雨，但是他却没有放弃要去上班的念头，毕竟提前跟人预支了半年的薪水，第一天就迟到或是直接不到，估计那五十万会被要回去，这可使不得，这对于余金来说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如果昨天不是梦的话，如果那位大哥已经给自己转了账的话，那么他钱包里那张银行卡里应该已经安静地躺着整整五十万元人民币了吧。
想到这里他两三口吞下自己手中的甜糕，又喝了水，急急忙忙地抓过雨伞便出门了。
余金一脚踏出门外，一个声巨响在头顶炸开，过了一会儿，天空中一道紫色的电光霎时间把天穹划破，把他吓了一个激灵，“唰唰唰”地踏着水倒退两三步。
接着一路上他都十分惜命地远离大树啊等天然引雷凶器，根本让人想象不到这人不久前抽抽噎噎地站在天台的模样。
他跑过银行门口，突然心中一动，又“噔噔噔”地跑回去。
他想看一下自己银行账号里有多少钱。
余金觉得自己背后湿透了，被银行的空调一吹，忍不住抖抖嗖嗖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摁住了“查询”字样的按钮。
额角留下一滴汗，他的心跟着眼前ATM的显示屏画面微微一跳：
Loading界面。
手心出了点汗，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仅仅两秒的时间，让他有些难熬。
终于，那两秒过去了，余额界面跳了出来：
500，001.00。
仲青已经把预支的薪水转过来了，一分一毫也没差。
余金感觉有些气血上涌，双眼发昏，他深深仰头吸了一口气，抿抿嘴，很快又伸出手指，抖抖嗖嗖地把刚到账的大部分钱迅速转给另外一个烂熟于心的银行账号。
尽管他这辈子都从未拥有过这么多的钱，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钱给转到别人的账号下了，最后选择确定之后，看到转账成功的界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涌上心头，眼泪不禁朦胧了双眼。
终于，剩下的日子，可以像个人似地过下去了。
余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把手伸到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迅速地找到联系人“父”，然后发了一条十分简短的短信：“债已还清，我们就算一笔勾销了。谢谢你们给我一口饭吃。”
虽然这些事情可以晚点再做，甚至查询五十万到账的事情可以晚点查，但是就在刚刚，他内心突然有一股焦虑感，似乎他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时间做了。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他这二十二年来最如释重负的一天，就好像心脏跳动的时候不再吊着千斤坠，而是鲜活而有力地为自己而跃动！
他站在银行的玻璃窗口，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到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孩穿着雨衣，背着书包，冒着大雨，艰难地逆风上学。只见雨水都快灌进嘴巴里了，其中一个还在那不知道说些什么浑话，引得同伴也张嘴大笑，同样灌了一肚子雨水。
余金不由得笑了会儿，然后拿着雨伞走出银行。
只是走了两步，耳边又响起来了山崩地裂般的雷鸣，他正打算把身子往屋檐处挪动，突然一阵短暂但是非常要命的剧痛袭来，把他四肢百骸都炸碎了一样，又仿佛把他的肉用十分锋利的刀子一瞬间都给剜成肉片似的，他觉得自己都快去世了。眼前金光大盛，什么都看不到，身体还轻飘飘的，仿佛夹着雨的风把自己吹上了云端。
我是死了吗？
死了吗？
hello？
余金不得不说，其实他怀疑自己死了那会儿，最想说的一句话是：这波不亏，五十万先拿到手还债了！
不然他肯定死不瞑目，做鬼都在存钱还钱。
正当他飘乎乎的时候，仿佛听到刚刚那个二愣子高中生正大喊：
“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渡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