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而喻》kiniyi

35、35

　　江岩最不安稳的一段时间不是他创业的时候。而是他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
　　中考结束之后没有作业的暑假本来应该是狂欢的日子。江岩的生活却天崩地裂。
　　在江岩的认知里，父母的感情虽然不浓烈，但也和和美美。从来没有过眼下这样严重的争吵。
　　他本来约了齐郅潇去打球，临时回家取钱包，还没开门，江夫人尖锐的声音就透过门板。
　　一道惊雷在他心底炸开。江夫人对江父的职责简单直接，“你真的忙到连岩岩都顾不上了？他的学校让你多操点心都不愿意了？他也是你儿子。”
　　“最近调任要下来，不知道谁升谁贬，我抽不出时间。”比起江夫人的愤怒，江父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平淡陈述着。
　　“我为了协助你的工作，已经失去了岑岑。”江夫人已经有点激动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江父沉默片刻后，妥协了，“我会尽量调休的。岑岑……是我对不起你。我今天开完会会早点回来。”
　　皮鞋的声音急促，江岩赶快躲到房子的侧面。江父拿着公文包，走得很快，根本没有回过头。江岑死于急性肾衰竭，是因病去世，怎么会变成父亲对不起母亲？要追究的话，是他让应该静养的江岑出去剧烈活动的。也因为这样才加剧了江岑的病情恶化。
　　他已经奋力去弥补他的过失了，那一天之后努力学习，都是为了赶上甚至是超越江岑，完成江岑的遗愿。
　　江岩在江岑留下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词集。是江岑最爱的书，也是唯一读过给江岩听的。他翻动这本书的时候，带出了夹在里面的信纸。
　　给江岩：
　　这本书我留给你，希望你可以好好的生活，不要只顾着玩乐，要好好学习，替我去读我没有来得及读完的书。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比起痛苦的续命治疗，我还是想要到外面的世界里看看，哪怕看完马上就要死去。所以我才让你放我出去，你也不要因此愧疚，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任性，不过也就这一次，你尚且忍耐一下。
　　我想出去看的东西有很多，但我只能选择一样。那我就去看看院子里的蔷薇好了。你应该没有注意过康薇吧，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我读给你听的那首词，是她让我知道的。她生来孤独但是具有极其强烈的渴望。你知道吗？我能够理解她的那种渴望。是想要努力活下去。看着她，就能够体会到生命的乐观和坚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保护她，我不想让能和命运抗争的人，失去希望。这样努力想活着的人，都应该获得幸运。如果老天顾不上她，而我也不能顾上她，那就拜托你了。
　　我觉得血缘的羁绊是很奇妙的东西。能够做你的哥哥，我觉得非常高兴。希望你对江岑弟弟这个身份也能觉得高兴。迄今为止，我也希望我能够帮助过你什么。
　　岩岩，比起功成名就，你要成为一个快乐的人。有能力追求成功，但不纠结于失败。你有重头再来的能力就永远不怕失败。
　　祝幸福。
　　江岑。
　　江岑的句子写的零碎，他握笔的时间很少，字迹也不怎么好看。江岩却握紧了纸张。
　　这一次江岩的疑惑没人能够解答，他只有自己去查。牵扯出的东西让他有片刻失神，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崩溃。
　　江岑渴望能够活着，而短暂生命里的每一天都不曾浪费过，充实丰富。是他一而再的剥夺了他活着的机会。
　　中心医院是本市最著名的三甲医院，历史悠久。江夫人在这里分娩，生下江岑和江岩这对双胞胎。也是在这里，双胞胎之一的江岑尘归尘，土归土。
　　江岩拿着一沓复印件资料，几乎站不住脚。拍摄下来的病例资料不算清晰，也是江岩用尽办法，装病去看江家相熟的医生的时候，支走医生，偷偷从办公电脑登陆上系统里，拍出来打印的。
　　白纸散落到地板上，江岩一个趔趄，重重摔倒。脚踝的手腕的疼痛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大脑疯狂运作。是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透支江岑的生命！江岑是最好的哥哥，而你是最差劲的弟弟！
　　资料之所以能够保存那么久还没有删除，是因为江岑是罕见病例。
　　TTTS。双胞胎输血综合症。一般发生在同卵双胞胎身上。
　　江夫人怀孕的时候，江父正值升职的关键时刻，于是江夫人也仍在忙着工作。从确诊怀孕之后，观察体重没什么不正常，也没有流产征兆，就不再抽时间去产检了。没有及时检测出来病情，也就错过了最好的救治时期。
　　这导致江岑一出生就带了肾病。江岩重达七斤半，而江岑只有四斤多一点，远比标准的六斤要轻。从一出生就要呆在保温箱里看护。
　　在江岩健康成长的时候，江岑没有一天是能和同龄人一样的。他要喝中药调理，要吃西药控制。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他一律不可以碰。江岑连出去走一走都是奢望。
　　江岩憎恨自己。也害怕看到有关江岑的一切。
　　正逢院子重建，他清理出江岑的东西，看着熊熊火光吞噬了那一切。难过愧疚和憎恨，五味杂陈，压得江岩喘不过气。
　　再建的房子没有了江岑的房间，江夫人和江父早就有了一个新的儿子，他懵懂纯净，健健康康。于是取名叫江嵩，山大而高曰嵩。他们希望这个儿子可以茁壮成长。
　　江岑似乎在匆匆的时间里，被他们遗忘了。江岩厌恶父母的健忘，连带着也讨厌这个弟弟。
　　江夫人对江岩的控制欲近乎执拗，她规定了江岩未来的每一步，上什么样的大学，接替父亲的职位，娶个什么样的妻子。江父默许她的一切行为。
　　但他们从不管束江嵩，让他自由自在的成长着，他只要耍耍宝就能轻易获得江夫人的笑容。
　　江岩反抗了江夫人的决定，他高中已经收拾了东西，离开江家住校，所以江夫人也没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换了报考的大学。等知道的时候，已经录进了系统里，不能再更改。江夫人大发雷霆，江岩沉默抵抗。
　　他会用尽办法尽孝，但这绝不包括盲从。
　　除非江夫人或江父叫他回家，他从不主动踏足家门。这个家变得陌生，待在房子里，江岩总有一种感觉，江父、江夫人和江嵩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是格格不入的外人。
　　江岩对自己说，等读完大学，他就去履行三年前他自己许下的诺言。
　　去德国找康薇。他从没忘记过她，甚至三年前就开始自学德语。
　　那个在雪地里倔强的直立，坚定地对他说，“我姓喻。”的女孩子，她那天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是生动灵活的。
　　如江岑所说，康薇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子。她不惧绝望，攒着力量，在绝处逢生。支撑着他一直走到现在。他报读了金融，和康薇一样的专业。
　　江嵩很喜欢粘着江岩，眼睛里都是这个大他不少的哥哥不苟言笑的脸。他最喜欢追着江岩喊哥，哥。
　　这个词能轻易的刺激江岩的神经。
　　他从来不理会江嵩的呼唤。直到有一次，江嵩给他送落在家里的书，一路追到马路上。差点被车迎面撞倒。
　　他没有再对江嵩冷眼以对，江嵩是无辜的那一个。
　　江岩才是有罪的。
　　大学毕业，江岩准备去德国的材料，签证迟迟发不下来。齐郅潇那时候已经准备接管家里的业务，电话里听他说起签证，不由得轻笑出声，“你问问家里二老。你忘了他们是做什么的？”
　　江岩出奇愤怒，也只能忍耐下来。退而求其次，读了本校的研究生学位。
　　德国金融业发达，等他开始工作，一定会去到德国的。无论如何，他要找到康薇，不管风霜雨雪，他也一定会保护好她。
　　她和命运抗争，一定吃了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