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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

  •   江岩第一次听说康薇的名字是因为一阙词。
      “碧脑浮冰,红薇染露,骊宫玉唾谁捣。麝月双心,凤云百和,宝钏佩环争巧。浓熏浅注,疑醉度、千花春晓。金饼著衣馀润,银叶透帘微袅。素被琼篝夜悄。酒初醒、翠屏深窈。一缕旧情,空趁断烟飞绕。罗袖馀香馨渐少。怅东阁、凄凉梦难到。谁念韩郎,清愁渐老。”
      他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正是爱玩的时候。和江岑的安静不一样,他闹腾许多。明明是同卵双胞胎,两个人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江岑第一次给江岩念他正在读的书,江岩有些奇怪,因为他的哥哥很少主动开口和他交流,一般都是听他叽叽喳喳的说着见闻,然后才回答他那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江岑沉默而内向,几乎一年四季都呆在房间里看书。
      也就是在听词的这天上午,江岑恳求江岩,希望他可以扮成自己留在屋子里,而他则假装成江岩,到院子里转一转。江岩只当他是开窍了,也想体验外面那一方天地的精彩绝伦,所以他当机立断答应了。
      反正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爸妈不在家里,保姆也都是凭借衣服来分辨他们两个人的。
      江岑很顺利的就溜出去了,也如约在江夫人回家之前换了回来。
      “蔷薇,性强健,浑身尖刺,自强不息。”江岑笑意吟吟的对江岩说了这句话,江岩听得半知半解,正要发问,江岑就突然捂住了鼻子,有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到衣服上。
      江岩被吓了一大跳,忙抽纸去擦,“哥,你怎么……”
      江岑握住他捏着纸巾的手说,“隔壁那个叫康薇的女孩子,我和她约定好了,明天十一点在院子里的那颗树下见的。你要记得。”
      江岩急急忙忙的点了头,血几乎是已经透过纸巾染到他手上,他大声叫妈妈,爸爸。
      没有人回应他,他颤抖着手用座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闪着刺眼的红光呼啸着停在他面前,车上的医护人员问他家里成人的联系方式。江岩看着江岑的脸越来越苍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勉强在医护人员借他的手机上输入了几个数字,却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号码。他摇摇头,几乎要哭出来,“我……我不记得了。”
      医护人员安慰他,让他在路上慢慢想。但这一路,他尚且看不懂的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和急救人员的表情,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这是江岩第一次直面死亡。
      而且这个人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基因。这是他的哥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个哥哥处处让着他,不管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哥哥好像会很多东西,总是教他做功课。
      这种感觉如此让人恐惧。
      那张本就不红润的脸现在苍白的快要透明,和衣服上那滴鲜血的颜色对比那么强烈。
      江岩在一瞬间回忆起了很多东西。比如总是江岑的房间总是飘着淡淡的中药味,比如江岑的饭菜从来都是特制的,清淡的令人发指。
      到达医院的时候,他被留在了走廊上。冷静下来,他找前台值班的护士借了手机打给江夫人。
      江夫人和江父赶来,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医生摘了口罩从里面出来,对等待的江夫人和江父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合上的门似乎就代表了生与死的差别。江夫人瞬间就崩溃了,倚着江父嚎啕大哭。江父也红了眼圈。
      江岩第一次看见这样失态的父母。他的爸爸妈妈都是身份显赫的人,在他面前也经常都是不苟言笑的。所以他一直也都不太和父母亲近,内心却还是希望能得到父母不一样的赞扬表情。
      而他此刻却还是宁可父母永远都是他讨厌的冷漠样子,也不要让他失去这个哥哥,因为江岑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远超过父母。
      江夫人和江父都很忙,他们俩由保姆带大,相互依赖,这种感情很难以分割。
      “岑岑,岑岑……”江夫人念叨着江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江岑却没办法再嗯一声。江父拍着江夫人的背,“不要太难过了,别哭坏眼睛。岑岑的命注定了,活一天赚一天。”
      江岩抬手摸了摸眼睛,手心沾着的血已经干枯了,又被眼泪浸湿,融化。
      他和江父扶着昏过去的江夫人回家。他坐在床上,靠着墙壁出神。
      墙壁的另一边,是江岑的房间。
      等他想起来江岑交代给他的事情的时候,都过了一天了。他赶紧跑下楼去门口那颗榕树下找。
      个子娇小的女孩子坐在树下翻书,他试探性的在她旁边停下脚步。他挡住了大片阳光,在她手里的书上投下一片倒影。
      女孩子抬头,看到他,露出个笑容,“你来啦,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还以为今天也等不到你了。”
      她决口不提昨天,反倒是江岩有点受宠若惊,他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好说话的样子,就算是被失约,也没有发脾气。
      后来江岩才知道,她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包含了她所有的失望,可是她已经习惯了容忍和原谅。她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段感情,生怕因为她的发泄失去唯一可以称得上玩伴的人。
      江岩真正理解江岑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些话,是在冬天。
      自从那一天之后,每一个周末上午,他都会和康薇在树下见面。极短暂的时间,康薇会听他说一些琐事,也会和他分享一些她看过的书。
      就像是另一个江岑。江岩贪恋这段时光。
      但是这个周六,康薇没有来。这短短的两个月不到,每一次都是康薇先到这里等他的,从未迟到。他也不知道康薇是多早就等在那里了,反正有一次他看错时间,提早一个小时来,都能见到康薇在那里。
      他走过大半个院子,找到了她。她站在寒风萧瑟的室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鼻子冻得通红。
      “康薇。”江岩小声的叫她的名字,她听见了,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另一边的脸上是个清晰的手掌印。
      他看着那块痕迹都觉得生疼,朝屋里张望了一下,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不回家?”
      康薇摇摇头,湿润的眼睛里有奇怪的坚定,“这里不是我家,我不姓康,我是姓喻的。”
      她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江岑给他念的那阙词,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懂了江岑那时候的笑意,那是一种动容。
      有女如薇,坚强不屈,宁折不弯。
      江岩解开自己的围巾,想围到喻薇身上。喻薇听到屋子里的响动,向后退了一步,对他摆了摆手,“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叫什么,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会问的。你快回去吧。我妈妈要出来了。”
      他看到门已经要推开了,点了点头,飞快的走了。回到有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江岩才后知后觉奇怪。重新回到客厅,康家的车从他门口经过,开出了院子。
      他跑出去,迎面遇到回家的江夫人,自从江岑过世之后,江夫人辞了工作,变成一个慈祥的母亲,“岩岩,干什么去?”
      江岩指了指那辆车,说,“康家的车要去哪?”
      江夫人揽着他进屋,“那个女孩子要送走了。你和她很熟吗?”
      江岩下意识的摇头,想隐瞒。江夫人理了理他松开的围巾,也不拆穿,“那你就别管她的事了,她不是乖孩子。不送走,祸害一家人。”
      他希望喻薇不要走,但是无能为力。就像他阻止不了江岑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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