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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开始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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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开始的时候
大陆公历893年
【淮阳北宁行省 府阳郡】
一支船队一艘接一艘地悬停在郡城南墙外。
船队里的浮空舰一共有六艘,除去领头的挂着两面方形小黄旗的斑鸠级梭形小艇外,其余都是长度近百米,宽过三十米,通体浑圆近乎一颗橄榄的鹏级运输舰,船身竖箍的铁环超过成人手臂粗,中部两侧伸出的横杆上垂挂着黄色的三角形导向旗,船头顶上飘着着巨大的黑框白底黑字旌旗,上书一个巨大的“粮”字。
“嘎啦——”圆形的舷窗突然被拉开,一道光线直射在卢定南脸上。
“唔……”卢定南伸手揉了揉被船板咯得生疼的脖子和后脑勺,慢慢地睁开眼睛眨了眨,适应了一下透亮的光线,有些迷糊地问,“哪了?”
“喂喂!醒醒!”耳边传来一声暴喝,于是他一个激灵便弹了起来,还未看清眼前的人便用同样高的声音把候在喉间许久的哈欠压了下去,“把总!下官卢定南入列——”
“哈,这儿又不是校场!”卢定南面前的把总冯震威是这支运粮船队的指挥官,他足足高卢定南一个脑袋,虎背熊腰,身着航空兵军官的栗子色制服,打着棕牛皮腰带,脖子上挂着淡黄色的防沙巾,留着北方汉子常有的络腮胡子,剃着军中常见的板寸头,右脸留着一道拇指长的刀疤。此时他正手插在腰间,低下头,歪着嘴呲着牙,用一双牛眼瞪得卢定南汗毛根根倒竖,好像要搞明白他这书袋子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到了啊,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下船。”
这是南面的青叶省运到府阳的最后一批粮了。
“停船了?”卢定南吸吸鼻子,不禁猛地打出一个喷嚏。他所在的正是领头的小船,这种小船被称作斑鸠式,内部空间不大,只有三个舱室,卢定南他们在后舱。航行数日,从锅炉舱弥散出来的烟灰已经累积得有些呛人,如那甲板上的扎手倒刺一般,天生就是来惹人不快的。
“到郡城了?”一股凉风从身后的舷窗刮到卢定南后脑勺上,他的脑袋才完全清醒过来。舱室里头同样挤在舱壁边歇息却清醒得迟钝些的俩同伴已经不幸被军官恶狠狠地一手一个揪着耳朵拖着,一路嗷嗷叫着走出了本就不算宽敞的舱室,“妈X,俩土崽子还不如一空元书袋子滚骡子利索……”
他赶紧弯腰捡拾了一下放在身后船板上的东西——几支铅笔,一条毛巾,一件栗子色的航空兵罩衣,一个小算盘,一个棉布缝的钱袋子。卢定南和这艘小船上的其他官兵全部隶属府阳航空兵营,押粮于他们而言只是临时的任务,故而没有太多行囊。
他披上大衣,抓起铅笔和算盘踹进大衣上的口袋里——这是一会用来和城里的粮官结算用的,把余下的东西扫进一个布兜包好丢在舱室角落的小木柜里,随即起身跟出了舱去。
府阳郡的外墙呈不规则的八角形,东西南北方向的墙宽,其余四个方向的窄,用灰黑色的砖砌成。外墙的每个角上都修了一座青瓦顶的灰褐色石质瞭望塔,这是用来指挥往来舰队用的,若你不服从它的灯语,它就会射出箭矢来欢迎你;若是有什么敌情,也要靠它传递烽火。
舰队是由南向北而来,靠上了正南面城墙。
一座塔顶端阁楼里出现了一个灰衣军士,手中两面黑色的旗子交替着挥舞了两下。
领头的小船会意,船舷一侧伸出一面黑旗向塔楼挥了挥示意收到信号,然后两侧悬挂黄色方形引航旗变成了红色的驻扎旗;同样的变色旗语也被后面的大船用舷侧的导向旗一艘接着一艘传递下去。接着,这小船领着五艘大船开始缓缓降低高度,向城墙前的一处空地而去——那里早有很多辆大篷马车候着,五个士兵列作一排站在那些马车的前面快速挥动手中的红色旗帜。
“靠帮吧。”船头,冯震威冲着舱室中央的引航员扬了扬下巴。
“得令。”引航员昂首通过船头和侧舷的几扇窗观察着外面,轻轻扳动动身前通过一系列机关连接起空的舵杆,整艘船便在他的操作下轻微地平移了几个身位,往那塔桥边靠去。
少顷,他把舵杆固定,起身转向冯震威抱拳行礼,“复命!”
“好,”冯震威点头,转向打开舱门门闸, “哗啦——”
一股冷风灌进来。
“是冯把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领着两个褐色衣帽的小吏候在舱门外,一脸的笑容挂在圆滚滚的胖脸上,颇像个北疆边市的行脚商人。他领着冯震威来到空地上的小桌前,“签押呢?”
“莫粮司久等了,”冯震威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份纸递过去,“签押在这儿。”
“请把总少待,”那粮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从桌上拿起一叠已经打开的文书比对一番,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官印,冲那引路的小吏挥手手,“速去查验斤两。”
小吏应声小跑而去。粮官便引他们坐下。
“辰时欸——梆——”一声打更的梆子从城楼上传来。卢定南下意识往城门口望了一眼,他们从外省押运的这批粮是最早到的,这时候还远未到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道上只有一些运货的平板马车在城门那儿往来穿梭。
运输船打横作一排停在大路的一侧,两侧舱门刚刚打开,一批打着赤膊的民夫便在官吏的催促下跑上船,把一箱箱粮食从船里抬出来。一个民夫动作慢了点儿,背后的官吏便在他背后踢了一脚,“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
“赶起克(去)投胎。”冯震威瞥了一眼。
恰巧那小吏跑回来了,在粮司耳边附耳几句。
冯震威冲粮司扬了扬下巴,“咋样儿,有四千石的数儿?”
其实他们运的是四千一百五十石,但多出的一百五十石,照例是府阳郡官吏的份子钱。
粮司脸上的肥肉晃荡两下,把签押的文书盖了印递还给冯震威,“把总,资查收四千一百五十石。”
“哦。”冯震威歪着脑袋看着那粮司,接过了文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便劳烦莫粮司了。”
份子钱可是多收一文逾矩,少收一文招骂,不收也得收的。
这油老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那粮司神色颇有些尴尬,满脸肥肉不知该怎么挂,微微向前探身,低声道,“把总,不是在下有意唐突,实在是,实在是最近……”
“什么?”
那粮官抬头看了冯震威一眼,声音放的更低,“省府那边……催逼得紧。旬日之内就要调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这么多的粮,少一石都要问罪!”
“这么多不撑死?”冯震威皱眉,“往哪儿屯去?”
“东,东边……”粮司抬手指了指冯震威背后。
许多官吏和民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无意识地直起身,齐齐望向那边。
“东边?通辽?”冯震威愣了一下,忽然回过味来,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府阳郡城墙东面的瞭望塔顶端升起了一道烟柱,直插云霄!
烽烟!——
数个时辰之前
【通辽林子口县附近荒原】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似乎老天爷也忍受不了这份荒芜,便令这儿生出了一丛丛稀疏的灌木。
不过草叶的绿到了荒漠里,终究也成了灰的绿。
一队队披甲的淮阳士兵,有的扛着弩,有的牵着马,在荒野里拉出了一条银色的长蛇,缓缓行进着。一些巨大的黑影漂浮在他们头顶,那是装载辎重和粮食的运输舰。
在他们行进的正前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烟直冲云霄。那黑烟底下的火焰翻腾着、跳跃着。
斥候已经探明,那是一个燃烧的村镇,火光的炙热中隐含着残忍,木材的燃烧声杂夹着受难者的惨叫与哭号,仿佛能够随风飘入人们的耳中。
火光引起了部队指挥官的警惕,他感到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敌人很可能已经抢先发动了进攻,遂下令稍作转向,绕开那个正在化为灰烬的村子。
“扎营吧!”部队的将军望了望天色,驻足下来。
“嗡——”一种特有的军号被吹响起来;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两艘体形狭长、两侧各挂着五盏防风大灯的号令舰开始打出“停驻”的灯语。
“传令——扎营。”两骑向着队伍两头而去。
渐渐地,四周的号令声打破了行军长久的沉闷压抑。将军自己也缓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找了一片居高临下的土丘停下,坐下来。这时候,从远处高空降下来的一艘两舷灯火全开浮空舰,以一种异常焦急的姿态急速掠过队伍上空;与此同时,将军敏锐的双耳捕捉到几声隐约的唿哨声。将军楞了一下,脸色大变,霍然起身,“警戒——全军接敌!”
可是话音未落,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响起。这喊杀声仿佛是从荒野四周同时响起,随之而起的是无数对跃动着的幽蓝色光点,伴随着一声声尖利刺耳的兽鸣,狂暴而又凶狠。士兵们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又看见一片片的火星从天而降。
“扬盾——”火光照亮了淮阳步兵的视野,他们看见那幽蓝色光点下的骑兽利齿和塔拉骑兵特有的弯月形锋刃。
这时候天空中升起几个红色的光点,那是队伍正前方的侦查舰发出的预警。昏黄的天色下,他们不过比地面上的同伴早一刻发现了从云层中杀出来的敌人。
“稳住,后退五步,结阵——”
“立盾——”
“扬高一,正前——放——哧!”淮阳阵列中各个兵种的军官迅速而准确发出一连串的号令。但是,一阵更加凶狠的噼啪声却后发先至,在淮阳人抢先射出一波弩矢的同时轰然砸入他们的队伍。那是一片从天而降的碎石,数百米高空的蓄势给予了它们致命的冲击力,在一汪大湖里溅起血色的浪花!
“的的的的——”灰鹫的扑扇声被一种如同金属般刺耳的摩擦声覆盖——第一排幽蓝色的光点终于露出了它们的面目,这是猫狼——一种身形和四肢类似野狼却有着猫一般面庞的短吻猛兽,正甩开高频小幅度的步伐高速冲向淮阳人的阵线。此时淮阳人的弩手正在准备第二轮齐射;在他们的头顶,几艘狭长的号令舰正在用周身的数对大灯向四周长达百米的八艘“鹏”级重型舰传递灯火信号,而在舰队外围,最先发动支援的十余艘“雁”级浮空舰已经形成一个环形,开始发射巨弩力图阻遏住地面上塔拉骑兵的冲锋。可是,他们的数量终究过于稀少,那弩箭射进人潮中竟如沙石如海那般毫无踪影了。
“吼——”猫狼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利咆哮声,终于冲到淮阳人近前。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尖啸!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碎裂声、惨叫声,仿佛两只巨手狠狠地砸在了两侧,一艘鹏级舰的一侧外壳竟然瞬间粉碎为无数块!近千块两人合抱大小的梭形巨石,由一批最勇猛的灰鹫骑靠绳网携带到了飓风肆虐、转瞬生死的千米高空,然后收起双翅向下冲刺数百米后掷出。
鹏级舰立即向头顶仰射了两排弩箭,可是这些箭矢却难以伤害到那位置高了数百米的敌人。
绝大多数灰鹫不受阻碍地抛出了石块。那冲势如此之强,以至于有几只灰鹫在丢出巨石后甚至止不住冲势,就如同巨石那样狠狠摔在了地上;淮阳人那几艘长达百米的鹏级舰遭到了最严重的破坏,它们摇摇晃晃地向旁边漂浮了几个身形,然后便是“卡拉卡拉”一阵微弱但仍然清晰可闻的断裂声,这些空中巨舰陆续失去了平衡,折断成了好几段外加无数的大小不一、带着少许火光的碎块摔了下去,令地面上瞬间就死伤了百余人。
四周的塔拉人对着一举建功的身影发出一阵欢呼,随即以更高的热情加入到进攻中去。
“甲士上前!”被碎石砸的七零八落的淮阳阵地里,尖锐的钩镰枪和狭长而锋利的陌刀随着一些浑身甲胄的身影在阵列中的穿行被排到了两侧的锋线上。
可是,“沙——”就在那些精钢锻造的锋刃刚刚勉强形成一条直线歪歪扭扭地斜指向前的瞬间,塔拉的猫狼骑兵踩着呼啸声越过了前两排重装步兵的头顶,狠狠闯进后排。
头顶、眼前和身后都是敌人。
这时候那一排排火星终于落进了人群,那是巡弋空中的灰鹫骑士射出的箭矢,密集得如同荆棘,令人窒息。
“结阵!结阵!”“架高床弩!”几声勉强传开的补救似的零星号令迅速被暴风骤雨一般“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铠甲声和惨叫声淹没。
将军在护卫的帮助下从一艘坠毁的浮空舰残骸旁站起来,方才这残骸替他们抵挡了大多数的箭矢。将军的嘴唇蠕动着,握紧佩刀的手有如千钧般缓缓上提,才发觉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如此的刺耳。
“快走,回去,”将军唤过一个自己的亲卫,“让他们……点燃烽烟!”
“大人!”
“快走!”
伴随一声苦笑,他青筋毕露的大手终于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淮阳士兵们拖着长途行军的疲惫,被动地投入到惨烈的战斗中。
如果有人从天空中往下看,会看见那淮阳人因为扎营而刚刚散开的长蛇如同一条笨拙的大虫,而两个无数火光拼成的箭头,如同两记凶狠的重拳,一左一右狠狠击在了它的头部和腰部,将它的身躯挤压成了不成形了三段! 而天空之中,还有无数的灰鹫从云层之中俯冲而下,不是从那大虫身上撕下一片血肉就是如同毒蜂般成群结队地狠狠蜇上那些笨拙的运输舰。
当淮阳人勉强结成阵势各自为战的时候,在昏黄的天边,一片巨大的黑影在夜幕之前悄然降临。
淮阳人正在鏖战,忽然听见四周塔拉人阵列里出现了一些发音陌生的高呼声。随即,这些零星的呼喊声如同疫病一般传达开去,那四周的喊杀声很快就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整齐划一的欢呼。淮阳人惊恐万状地像四周看去,方才还与能被勉强抵挡住的塔拉人忽然就变得如同悍不畏死的恶狼,顷刻间就冲垮了他们摇摇欲坠的阵线……
霎时间,淮阳北境,烽火骤起!
“冯把总,这……”卢定南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是塔拉人吗?”
“哎——”一旁的粮司一屁股跌回椅子上,轻轻一拍大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好端端的,怎么真就打起来了呢?”
“什么?”冯震威猛然回头盯住粮司,“你们早已知道什么了?”
“在下,在下什么也不知啊!”粮司说漏了嘴,急忙摆摆手——窥探军情可是重罪,“是那转运司遣来的大人说这回押粮是事关杀头,在下才胡猜的!”
“这粮食也是往东边去的?”
“是,最终是,是到通辽的,”那粮司一脸肥肉已经颤抖起来,“具体是哪个在下也不知啊,只知道是靠近疆界……”
冯震威嘿了一声,不理那粮司,向运输船的方向走了几步,向着同样起身呆立着的那些船员大吼道,“喂!回营了!谁他娘慢一步,就吊船舷吧!”说罢疾步冲向斑鸠式。
“冯把总!”身后传来了卢定南惊恐万状的声音,“那……那边好像起火了……”
“莫不是……”冯震威猛地转身,瞳孔猝然收缩。半响,他回头望向东面,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操!”
城头的烽烟越来越高,翻滚着,升腾着,如同一个宣告。
大陆公历893年9月9日夜,塔拉人突然进攻淮阳通辽行省境内的边关林子口县,边军将领宗林下落不明。
次日上午,紧挨在通辽西边的北宁省内,府阳郡航空兵港遇袭,守备罗恩明战死。
10日中午,淮阳北宁、通辽两省北疆全线告急。
11日凌晨,通辽行省省府因战事谣言发生骚乱,通辽省督黄贺出逃。
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