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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雪踏江南,离人怎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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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久别重逢
欲雪的江南,寂寞的英雄,如烟的往事,悲欢的情仇。
纷雪扬扬,前路苍茫,薄雾初霁,正是群松抖雪竹斜飞,冬梅傲立寒窗怜。
乞儿在路旁搓着雪,偌大的江宁府已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路上闲逛。
江南水乡,很少会有这么大的雪,江南的人爱极了这风雪,却又怕极了这寒冷。
可就是这么冷的风雪天,偏偏有人迎着飞雪悠然漫步,只揉了揉冻的通红的鼻子,颇有感慨般,摇头晃脑就吟起了诗:
“窗外正风雪,
拥炉开酒缸。
何如钓船雨,
篷底睡秋江。”
这诗吟地算不得好听,这人长的也算不得英俊潇洒。
这是个落拓的汉子,衣衫破旧,便是这冻人的天,仍然是一双洒鞋走天下,他眉间透露着深邃的寂寥,唯独那双眼睛,湛然明亮,不乏深情的双目,展现着多情的风采,若教妙龄少女瞧见,指不定会面红心跳、怦然心动。
这汉子将怀中仅剩的一块烧饼,递给路边乞儿,宽厚的掌心轻拍乞儿肩臂,目光带着善意与鼓励。
汉子并不觉得只一块烧饼便能改变乞儿的命运,他只想以绵薄之力,能让正在受苦遭难的人觉得好受些,可当这一切落在了有心人眼中,却又有什么在慢慢转变。
汉子站起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下唇,想起方才所念的诗,甩着酒葫芦喟叹半声,正要向前去,忽然,凛冽的寒风好似化作了温柔的轻抚,稀落的拍手声自风雪中传来,逐渐靠近。
汉子抬头疾看,茫茫风雪中,一道青影正向这处缓缓走来,优雅的举动,一如往昔,不变的笑容,温柔不减。
阴霾的天色下,那神飞风越的面容,汉子愈发觉得熟悉,也不免有些胆寒,他将酒葫芦悬在腰际,双手交叉撑在颈后,未及开口便听那人说道。
“诗吟的好,事做的善,不想多年不见,崔三爷依旧这般自在悠闲。”
崔三爷?
江湖庙堂中,能被称之为三爷的自然多的数不清,可崔三爷只有一个,也只能是这一个。
这汉子自然便是位列四大名捕之三的追命——崔略商。
崔略商听了这话,咧嘴一笑,揩抹着前几日刚被人剃短了的胡茬,好似有些不习惯的咂咂嘴,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五步开外的年轻人,对上那温柔的笑,忽然叹了声,道:
“原来是柳总管,咱们的确很久不见了,我向来悠闲惯了你不是不知,只是不晓得你过的可好?”
柳随风扬眉轻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孩子,认真看着崔略商,对上那湛然的双目,笑意更加柔和了些。
“很好,如果能跟三爷喝上几杯,那将会更好。”
崔略商眼神一亮,恰好酒虫作祟,又想此次前往江宁府,差事告捷,正是踏上归途之时,耽搁一会儿喝个酒也无妨,随即笑道。
“哈哈哈!柳总管相请,我岂有拒绝的道理,咱们这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吧?”
柳随风眨了下眼,修长的手指掠去耳畔垂发,笑容恣意,说不出的温柔好看,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遇上这般模样的柳随风,绝不会有好事。
“自然,为庆久别重逢,还请三爷移步寒舍再叙。”
说罢,柳随风摊掌前引,崔略商呆得一呆,险些怔在这笑容里,匆然抓了腰畔酒葫芦,咕噜噜灌了几口凉酒,然后大步随其去。
提防掩在了内心深处,他突然想起了方邪真曾说过的话。
“若要破阵,首先得入阵,不入又怎能破的彻底、破的干净。”
前方会不会是个阵?柳随风又真的是想跟他叙旧?
江湖风雨,再掀浪潮,临别前的话语犹在耳畔,对崔略商而言,这正是来的好来的巧,却不知这一去,便再难回头了。
不回头,自然发现不了那本该在啃着烧饼的乞儿,露出了何等诡异的笑,自然也看不见那乞儿在他们走后施展了怎样奇特的身法,消失风雪间。
二客栈惊魂
突如其来的惊叫自暖阁传来,本是鸦雀无声的客栈,霎时窜出十几名江湖客。
他们或扛刀持剑,或凭栏站立,或紧握随身兵器,却始终无人靠近暖阁半步。
掌柜的失了魂,躲在柜子下瑟瑟发抖,店小二不知所踪,无人知晓暖阁里住的是谁,却都能看得出,那惨叫因何而起。
血染白纱,一张巨大的网将暖阁笼罩,细如丝、密如织,暖阁里的四肢平张,缓缓升起,正是能使所有人看清的角度,悲剧到了这里已然变成了惨剧。
客栈中央,不知何时坐了个白发苍苍,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老者,他身背鱼篓,手抚银须,抬目望着暖阁逐渐升起的人影,发出“桀桀”怪笑。
他手里的鱼竿没有钓钩,随着他打节拍的动作时而抬高时而垂下,奇怪的是,那屋内的人影也开始变的时高时低。
看客们欣赏到了这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伴随着一声大喝,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自人群中纵身跃下,身后大刀金芒灿灿,犀利的掌风好似惊涛拍岸,未及身人便裂。
裂!人怎会裂!
裂的不是那老者,老者在大汉挥掌瞬间便不知所踪。
裂的是暖阁上空的人影,血肉横飞,骇人听闻!
瘆人的怪笑回荡在客栈上空,惨叫再起,那掌柜的竟吓破了胆,一命呜呼。
惊变来的太快,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声:“跑啊!那老头定是权力帮的人,咱们惹不起!”
权力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其创始人燕狂徒销声匿迹数年,再度听闻仍旧令人胆战心惊。
据说新任帮主叫做李沉舟,号称君临天下。
据说他有个好兄弟、好智囊,叫做柳随风,号称袖里日月。
他还有个好妻子,也是他的好臂膀,风华绝代赵师容。
五年间使得权力帮稳坐天下第一大帮的宝座,谁也无法在他们的名下抬的起头,除了萧秋水。
这些故事江湖中人自是熟悉不过,那段往事也曾令人喟叹、令人惋惜。
如今黑白两道无人不惧的权力帮,回来了!
他们的复出意味着什么?
这对武林江湖而言,是个绝不亚于宋帝被俘的噩耗。
当众人不知所措之际,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嗓音,透着薄雾般微寒的霜意,清冷的嗓音哼着凄美歌,好似将这罪恶的客栈洗涤一净。
客栈外走进了个年轻人,他微微笑着,如画的眉眼间有一股浓郁的寂寞之意,胜雪的白衣沾染上细白的雪子。
外面何时下起了雪,暮色何时已然降临,没有人去关心这个问题,他们的目光全都凝聚在这白衣青年的身上,可这年轻人却仿佛感受不到。
他进了客栈,也没说啥话,甚至没叫上一壶茶,他自然是看见了掌柜的尸体,眼底划过的哀愁,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清寒忧悒。
他坐在方才老者坐过的凳子上,上面还有余温,那虎背熊腰的大汉正虎视眈眈瞪着他,却发现这年轻人根本视他于无物。
人群中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叫:“他也是权力帮的人!快杀了他,替暖阁里的人报仇啊!”
世上常有这种事,人在惊惧的时候自然也容易见风使舵、见缝插针。
这一呼百应也不过如此,紧接着就有人附和道。
“杀了他!杀了他!不能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可又有了种相反的声音:“还是跑吧,权力帮咱们招惹不起!”
“怎么可以跑!当年大侠萧秋水不就……”
“世上只有一个萧秋水。”
世上的确只有一个萧秋水,可如今没人知道萧秋水去了哪里。
议论声渐稀,大汉的掌风再次落下,落至年轻人的头顶,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他的手腕被两指夹住,他的命门已在这年轻人的掌控中。
这是什么样的功夫?出手之快连眨眼的功夫都比之不及。
这真也不是什么功夫,这年轻人不过早有准备罢了。
大汉瞪大了眼珠子,怒斥道:“你究竟是谁?!”
年轻人适时松了指,不但不在意,反而垂眸望着放在桌上的剑,深黛的剑鞘映着油灯暖光,好似活了过来。
剑在低鸣,年轻人低笑一声。
“我姓方,叫邪真,我还有个名字,想必你也没听过。”
“我管你是谁!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大汉不知霎时而发,身子向后掠了三尺,金刀横斩,怒极地劈砍已无招式可言。
方邪真无奈轻叹,掌心抚向剑鞘,碧芒未及绽放其特有的光彩,剑光已似一首杀人的诗。
血色更浓,客栈里杀意腾飞。
大汉哐当倒地,他的刀才将挥出一半,却已被剑气拦截。
方邪真出剑了吗?
没人看见。
他究竟是怎样被击败的,他又死了吗?
他自然还活着!
方邪真不爱杀人,杀人事件无奈的事,比起杀人,他宁愿写首好诗。
他冷冷看了那汉子一眼,又淡淡扫了在场众人,低哼着一首寂寞而悠扬的曲子,迈入暖阁。
客栈再次恢复了不久之前的宁静,方邪真的名字他们又怎会不知。
洛阳小魔星,是权力帮的人?
有人左右张望,却再也看不见方才出声之人。
事态愈发诡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客栈,方邪真又为何好端端会出现在这里。
这事情,还得从五天前说起。
三共襄密谋
洛阳四公子案,历经一年,总算告捷。
方邪真拜别了崔略商便归于乡野,他说:“红尘里翻滚够了,不如闲云野鹤般自在。”
崔略商怔怔看着他,颇有感触,方邪真不该被埋没,初次见面时他便如此认为,可他却也不愿强迫,喝了口酒,才道:“这些事本不该你经历,你的抱负还没施展尽,你若想重出江湖,就来京城找我,随时恭候老弟大驾!”
方邪真懒洋洋看了追命一眼,充满倦怠的神情,也不知是因为这人,还是因为那些事,他微微笑着,敛去了淡淡忧愁。
“入世容易出世难,惹了一身尘,如何又能洗的干净?且不说再涉其中,他日若三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吩咐,不远千里也当相助。”
就是有了方邪真当初这般承诺,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方邪真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因为崔略商,涉足比四公子案更加危险,更加血腥,更加令人心灰意冷的案件中。
手中的信筏,字迹潦草,微黄的纸张带着醇酒的芬芳,方邪真略扫一眼,便匆匆收拾了行囊,快马奔赴汴梁。
战火还未及此处,两天一夜快马加鞭,正是换马不换人,直到进了老楼,看着崔略商冥思苦想的模样,他喘了口气,才凝眉询问。
“三哥,急着叫我来是所为何事?”
崔略商咕噜噜灌了口酒,斜眼打量了方邪真,张了张嘴,又忍不住喝了口酒,沉声叹道:“你可听说过权力帮?”
方邪真眉尖轻剔,光是听了这话,心中便已有了较量,却是反问:“你可知‘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如今在谁手中?”
崔略商眼睛亮了亮,激动之余,双手紧紧握住方邪真瘦小的肩头:“老弟,你可莫要诳我!”
方邪真淡淡笑着,淡若闲云般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三哥若是为了权力帮的事找我,也总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崔略商噎了一噎,想起事出匆忙,信上竟只写了大大的“救命”两字,不禁有些尴尬挠了挠头,笑着给方邪真倒了杯温水,说道。
“早前我去成都办案,曾与柳五相交共饮,那时我还不知他就是柳随风,更不知权力帮正在绸缪夺取‘天下英雄令’之事。”
崔略商想起了过往,眼神微黯,笑了笑,接着又道:“那时都还年轻,我也没料到最后竟是那般结局,这回京城入驻了大批号称权力帮弟子的江湖客,你想此时宋军正与金兵打的水深火热,京城出此异动,恐怕不妙。”
方邪真静静听着,不时晃晃杯中水,紧蹙的眉头忽然微敛,道:“京城有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有桥集团及你们神侯府,焉惧权力帮?”
方邪真笑了笑,俊眉飞飞,负手踱步至窗旁,不顾崔略商微讶的神色,面上略含讽世的意味,继而道:“除非并不是权力帮所为,权力帮的李帮主断不会容许门下弟子自毁信义,就拿抗金来说,权力帮也是出了力的。”
崔略商猛灌一口酒,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没错,便是算无遗策的柳总管也不会做此蠢事,除非有人嫁祸!”
方邪真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明目张胆的嫁祸总会被人查出,若说嫁祸,目的又是什么?依我之见,还有待商榷。”
崔略商疾步上前,再次搭上方邪真肩头,诚恳道:“这就是我请老弟前来的目的了。”
方邪真偏首一瞧,挑了眉:“救追命的命?”
崔略商轻咳两声,哈哈笑道:“眼下师兄弟们各有所忙,而我又将赴往江南办个案子,奈何事态紧急,我也只能想到你。”
方邪真笑了笑,微郁浅愁随风散去,他搭上肩上那只手,转过身,清澈的眸子,尽透真诚。
“我答应你的事自会做到,绝不推辞。”
崔略商紧紧握住那只手,目中的神采更加奕奕。
“好兄弟,五日后我定来助你一臂之力,日暮之时,来福客栈。”
日暮之时,来福客栈。
方邪真并没等来崔略商,他知道崔略商不是个不守信用之人,他不来必然是有事耽搁。
所以,方邪真并没有继续等待,第二声惨叫过后,他便踏入了客栈内。
客栈内的景象,比他预期的要好太多,在洛阳时,怎样的惨绝人寰是他没见过的?
如今仅仅是暖阁染血,掌柜吓破了胆而亡,的确好太多。
心中的悲戚藏在了深处,眉宇间的郁色像是素手挽起了千愁。
绕过倒地的大汉,足步稳健踏上阶梯,避开众人,立在暖阁前。
血腥气萦绕在鼻尖,混合着碎肉肝脏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方邪真好似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胃部一阵翻腾,双唇失去了血色,紧抿成缝。
他闭了闭眼,推开屋门,三道银光即刻飞射而出,径打颅会、上星、神庭三穴。
方邪真横剑疾斩,身向右掠,白驹过隙之瞬,暖阁门闭。
这惊变使得仓皇出逃的众人愣在当间,而正是这一愣,断绝了生的希望。
火光冲天,爆裂声响彻京城,红云如血,恣意的火舌无情的蔓延,嘲笑着世人的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