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路漫漫》柚子与猫生

5、雪消无痕

　　一片……
　　两片……
　　整个世界都被纯白埋葬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最干净的时候。

　　余笙对这样的天气并没有什么感觉，她没有那么多的文艺细胞，对着雪花多愁善感。可是这样她也就不能去见顾南安了，心里还是有点小郁闷的。

　　虽然刚刚顾南安还打电话过来叫她起床，但不过半个小时，听不见他的声音，更看不见他的人，余笙又开始想他了。

　　这时候余笙多想重新钻回被窝，让顾南安重新打一次电话，然后自己却赖在被窝里跟他磨蹭上半个小时再慢慢悠悠起床。

　　可能恋爱中的女人都会这样吧，无时无刻都想见到喜欢的人，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只要在他身边，无需语言，却是无尽满足。

　　余笙并不是一个任性的女朋友，但她会在不算任性的安全范围之内最大程度上去享受他们的恋爱时光。

　　余笙百无聊赖地滑动着屏幕，突然点开了日历，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要过年了，真想和顾南安过一次除夕。
　　看了看，离除夕还有……六天！等等！除夕在2月15，前一天2月14不是情人节吗？！

　　天呐！余笙惊讶地叫出声，又怕被在家的爸妈听到，立马捂住嘴，但嘴角掩饰不住的大大的弧度出卖了余笙此刻的激动！

　　这样的好日子居然撞在一起，除夕不能和顾南安一起过，但情人节就完全有理由啊！

　　余笙按耐不住心里的兴奋，立马打开通讯录，点了排在第一位的号码。

　　良久，余笙都快要等到放弃了，电话才接通，熟悉的声音，却略带平时少有的低哑，“喂”。

　　余笙听着电话那端的声音，突然有些怯懦了，“南安......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没事，我只是没休息好。”声音依然有些低哑，但却温柔了很多。

　　“哦...”明明应该是情侣间很正常地讨论要不要过情人节，但此刻，余笙却不知怎么开口。

　　“阿笙，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对于那端的沉默，顾南安知道是自己的情绪吓到她了，语气中有些歉疚。

　　“我很好！就是...那个...你不是不用打寒假工了吗，我就是怕你自己在家无聊，想打个电话过来给你解闷儿！”余笙原本的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瞎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顾南安沉默了一会，轻吐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在医院。”

　　“啊？”余笙突然紧张起来，“你怎么了？是没休息好感冒了吗？”

　　“放心，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在医院做什么？不知道正常人去医院走一圈也能生病吗！”余笙激动道。

　　“我......”顾南安看了眼躺着病床上的人，欲言又止......

　　“你在哪家医院？”余笙严肃地问道。

　　“第一人民医院。”

　　“你等我，我去找你！”余笙说道。

　　“我真没事，你不用过来了，外面下了雪，出行不安全，乖，别过来！”顾南安知道这小妮子总是说风就是雨，只能耐心哄道。

　　“不行，你都进医院了，你就不想见我一面吗？”余笙有些委屈道，明明自己满心关怀，顾南安却不领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顾南安还没说完，就听见“嘟嘟”一声，余笙已经挂了电话。顾南安无奈摇了摇头。

　　余笙跟母亲说自己去同学家一趟，中午赶不回来了，然后就急急忙忙出了门。“注意安全！”余夫人冲着余笙的背影喊到。

　　程亦轩看见窗外马路上跑过的人影，眼眸微微闪动，“就这么想他吗？”

　　过了会，顾南安觉得不对，又连着给余笙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人接，正着急时，电话通了，“南安，我在门口。”

　　“什么？阿笙.....哎......你啊！等着，我下去接你！”

　　顾南安跑到大厅，看见余笙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双手揣在兜里，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瓷砖。

　　顾南安跑过去，“你怎么还真过来了！这样的天气出门，你就不知道危险吗？”正要继续教育道，低头瞥见余笙鼻尖都冻红了，心里不由一软，伸手揉了揉余笙的头顶，“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

　　余笙抬头看着顾南安，再多的委屈，也瞬间消失，此时此刻，她只想见到他，见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在医院啊？”余笙问道。

　　“刚刚电话里我就想跟你说清楚，其实是我母亲住院了，我过来照顾她。”顾南安解释到。

　　“阿姨怎么了？很严重吗？”余笙有些震惊，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先上去吧。”顾南安牵起余笙的手朝楼上去。

　　楼上很安静，顾南安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来，轻轻打开门，牵着余笙走进去。余笙突然很紧张，这算是见家长吗？可她都没有准备好！

　　病房内也很安静，洁白的病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位女子，女子的睡颜很美，柳叶眉，淡如水墨，估计就算江南女子也没她这样美得脱俗的吧！

　　顾南安让余笙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另搬了一张椅子，“妈，这是余笙，是儿子最喜欢的女孩子，我知道这算是早恋，但希望您不要生气，余笙是个好女孩！”

　　见顾南安这样，余笙也开口对面前这个安静地仿佛只是睡着的人，轻声道，“阿姨，我是余笙，你不要怪南安，是我追的他，不是他的错。”

　　顾南安听见余笙的话，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好歹我也是个男人，难不成犯了错都往女朋友身上推吗？”

　　余笙顿时语塞，脸烧得厉害，眼神立刻看向别处。

　　“阿姨到底怎么了？”余笙转移话题道。

　　“三年前，一场车祸导致她神经受损，成了植物人。”顾南安一句话言简意赅地说出了因果。

　　余笙再次震惊，之后又担忧地看了看顾南安，这样的痛苦的回忆，他只用一句话带过，略去了的是永久无法愈合的伤痛。

　　余笙想开口安慰，却发现嘴唇重得张不开，又听顾南安继续道，“五岁那年，我的父亲抛下我们母子，外出闯荡，可是再也没有回来，我父亲家中无人，母亲只能带我回到北方，独自抚养我长大，虽然父亲没有带走一分钱，但日子仍然过得很拮据，母亲本就带着我吃住在母家，也不好再问母家要钱，十年过去，母亲深知自己和我给母家带来的流言蜚语和经济负担，恰好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母亲就在我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可是没多久，一次意外，母亲出了车祸......一直昏迷到现在。”顾南安平静地叙述着过去的事，仿佛只是再讲一个故事。

　　余笙安静地听着，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之前印象中的那样，印象中，他很优秀，甚至是完美，样貌好，成绩好，还会许多才艺，性格也好，总之每一样都让人喜欢，无可挑剔！
　　但听完后，余笙才知道原来自己所了解的顾南安只是光鲜亮丽的表面，自己从不曾了解到真实的他。真实的他，拥有着不算快乐的童年及家庭遭遇，这样受伤的顾南安让她心像被揪似的疼！

　　“没事了，都会好的，我会陪在你身边！”余笙认真地说道，我会给你全部的爱！

　　“阿笙，我很害怕，我的未来仿佛已经不在我手中了，我害怕我会离开你！”顾南安声音低哑道，说到最后一句，不知联想到什么，竟痛苦地闭上了眼。

　　余笙张开双臂将顾南安拥入温暖的怀抱，轻声安慰道，“不会的，就算你要离开，我也不会放你走的！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顾南安沉默，只想一直都被这种温暖包围！他喜欢这个抱着他，安慰他的女孩，喜欢她的撒娇，喜欢她的小任性，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的乐观，喜欢她对自己的关心，喜欢她的一切，甚至是迷恋......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人让余笙大吃一惊。

　　我们都太年轻，没有能力去反抗生活对我们的压迫；
　　我们都太年轻，在最好的年纪许下最无力的诺言；
　　我们都太年轻，光顾着彼此安慰，却连未来的路都还没有看清。

　　那天过后，余笙被余夫人监视在家里，不准出门，不准和顾南安联系，天知道余夫人是怎么找到医院来的！

　　“妈，我错了，我不该早恋，我不该不告诉你！”余笙低着头乖乖认错道。

　　“你还知道错啊，我看你最近胆子越来越肥了，大雪天跑到医院去，为了去见你的小男友，连生命安全都不顾了？还有，你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什么早恋啊！现在应该认真学习，你看你那成绩，将来怎么考大学？怎么考一个好的大学？”余夫人滔滔不绝地教育道。

　　余父在一旁看着女儿被自己老婆这样教育，不忍心道，“你别这么凶神恶煞的，女儿都知道错了，再说你那天直接闯进病房，也不礼貌啊！”

　　余夫人一个眼神扫过去，余父顿时闭了嘴，“你女儿早恋了，你都不管管吗？”

　　“青春期嘛，很正常啊！再说，当年我们不也是......”余夫嘀咕道。

　　“正常？你是不是小笙父亲，她才高一，现在高考才是重中之重，早恋会影响学习的！”余夫人教训道。

　　“我们都是过来人，应该理解孩子，再说，宝贝女儿这次期末成绩可是上升了十几名呐！”余父边说边朝余笙使眼色。

　　“是啊，妈，老师都夸我学习进步很大呢！再说，顾南安可是学霸，年级第一，年年拿奖学金，你女儿眼光不会差的！”说到顾南安的时候，眼里的自豪红果果地展现了出来，丝毫没有掩饰，猛地尝到了一颗爆栗。

　　余父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女儿，真是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你还很骄傲了是不是？”余夫人冷哼道，“总之你现在年龄太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那顾南安也一样，你们即使现在在一起，之后也是不可能长久的。听妈的话，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长痛不如短痛！”

　　余笙想起医院里顾南安的话“我的未来仿佛已经不在我手中了！”“我好害怕我会离开你！”，眼泪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飞似的冲回房间，一声摔门声回响在客厅。

　　“你看这孩子，真是气死我了！”余夫人气得慌，余父坐过去帮她顺气，“别急，慢慢来，我们要给孩子时间想明白。”

　　房间内，余笙趴在床上大哭，她突然也很害怕，怕再也见不到顾南安了。

　　情人节如期而至，可余笙再也没有心情去想其他的，现在她连门都出不去。

　　“叩叩……”余父打开门，把早餐放在桌上，离开前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我和你妈出去过二人世界。”弦外之音则是，你妈不在家，自己把握机会！

　　余笙看了看桌上的早餐，决定去找顾南安。

　　“程亦轩，帮我个忙！”余笙冲着对面楼大喊了一声。

　　……

　　余笙不顾地上的还未消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街跑去。可是，奶茶店关门了。对啊！奶茶店早就关门了，顾南安怎么会在这儿呢？

　　可是，她又该去哪儿找顾南安呢？

　　雪又开始飘了，一片......两片......

　　余笙出门没带雨伞，只能先躲在奶茶店的屋檐下。眼神不断向左边的路口张望着，仿佛顾南安下一秒就会出现。

　　下一秒，顾南安真的就出现在路口。

　　他撑着黑色的伞，缓缓走来，鹅毛般的大雪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分外醒目，后面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南安！”余笙激动得飞奔过去，一下扑进他的怀里。伞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阿笙......”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所以你才来找我的，对吗？”余笙离开他的怀抱，认真地问道，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我......”顾南安眼眸微垂，似是有些犹豫，但不过几秒，又重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到这里看看，毕竟这里有我三年的回忆，以后恐怕见不到了！”

　　少年清冷带有丝丝悲戚的话语似一把利剑直击余笙的心脏，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疼痛，撕扯着神经。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什么叫离开之前？什么叫见不到了？啊？”余笙强忍着眼泪，抬头笑着问他。

　　“不，我没开玩笑，阿笙，我父亲回来了，他要接我妈到国外去。”顾南安漆黑的眼眸里，翻滚着许多读不懂的情绪。

　　“出国？”余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发懵，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你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

　　顾南安说得很轻，话语伴随着周遭吹来的寒风一起融入了空气中。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余笙试着控制眼眶中的暗潮汹涌，心却似被人狠狠蹂躏过一般，破碎了一地。

　　“......”

　　眼前的少年沉默地低下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遮盖住精致的眉眼，以至于看不清他眼里铺天盖地的悲哀与无奈。

　　两人沉默间，阴沉的天际上空，飘雪还在继续，触碰到余笙娇嫩的脸，留下一片冰凉。

　　倏尔，大雪密密落下，狠狠砸在了顾南安瘦弱的身上。

　　“你说，那我怎么办？”见到他不回答，余笙忍不住朝他大声吼道。

　　“忘了我吧，以后，没有我你可以过得更好。”

　　顾南安抬眸平静地看向余笙，瞳孔深处一片晶亮，一如初见般。

　　余笙握紧了拳头，任凭指甲陷进肉里，眼里一片潮湿“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顾南安看着眼前眼圈通红，脸色异常苍白的女孩，心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能安慰她的话。

　　“照顾好自己。”

　　这是他留给余笙最后的话。

　　说完，他转身，决绝地朝远方走去。

　　“顾南安，如果你走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听到声音，顾南安身形顿了顿，其实，他多想转身飞奔到女孩身边，紧紧拥抱她，告诉她自己不会走，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是，他没办法。

　　阿笙，对不起，如果恨我你会好过点，那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余笙看着顾南安离去的方向，直至视线里没了他的身影，直至大雪迷离了双眸，直至有温热的液体划过冰凉的脸颊。

　　“南安，不要走......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近乎哀求的话语，只是却没有人回答，也不会有人回答。

　　余笙抬手摸了摸心脏所在的位置，那里，好像空了。

　　胃里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余笙忍不住蹲了下来，终于，她眼里的潮水在那刻倾泻而下。

　　雪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缕阳光。雪消无痕，他来时路上留下的脚印，一如他的人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来到余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