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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寞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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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是一颗光秃秃的树,现在是开花的季节,过几个月就该结果,而我只想做一颗静静沉睡在土壤深处的种子。时光流逝,不知不觉,我已经枝繁叶茂。
离开你已经许多年,记忆落上尘埃,你的相貌、声音和气息都不再清晰。我偶尔才会想起你,没有伤感也没有感慨,内心非常平静。你好像对我说过,等我长大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会那么在意了。看来,你是正确的。
一年以前,朵娅最后一次站在我的面前,点上一支烟,说她不想跟我过了。我看着她垂下的右手,拿烟的姿势很专业,这让她在离别的时候看起来够酷,我还记得她白嫩的一双小腿,还有脚上漂亮的红色凉鞋,鞋旁边是打好包的行李。鉴于这样的记忆,当时我一定是一直低着头的,精神萎靡。那是中午,柏油马路冒着烟,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晃了又晃,朵娅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马路尽头,轮胎的噪音在我耳边萦绕不去,我没有流泪也没觉得伤感,我只是觉得胃有点疼,我想我一定是饿了,于是转身去吃午饭,到了夜间我睡得很香。
后来,听别人说她似乎变得很忙,我觉得这挺好。现在她的电话号码还在我的手机里,而她的人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一段故事完结了,新的故事才能开始,生活,继续下去。
亚瑟每个星期送我一枝玫瑰,四月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要被调职去远方,于是我祝他一路顺风,他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说我要去上瑜珈课。第二天,一个粗壮黝黑的青年代替他坐在办公室里,一个月以后大家不再在闲聊的时候提起那个拥有明亮笑容的亚瑟。
妈妈看起来更老了,爸爸依然没有发财,哥哥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大家似乎都把期待放在我身上。
我的事业没有起色,朋友聚会时聊的话题跟三年以前没有区别,大家的酒量没有变化,而聚会的花销却是三年前的四倍。因为单身,所以有的时候我去酒吧,那里男人很多,其中大多数都是别人的老公,他们会请我喝我买不起的酒,他们还经常说HOTEL是个好地方,而我说妈妈让我十二点以前回家。我早睡早起,准时来例假,用固定品牌的香皂,周末打扫,周一洗衣,每两个星期去一次戏院,买到假货就跟商场打官司,生病了就去医院治疗,下半年跟一个本地人相亲,明年结婚,这样可以买到便宜的公寓,用未来的几十年时间还住房贷款,生儿育女最后安心老去。我的生活很规律,一切像被谱好的曲子,只要正确地演奏下去。
可是我并不喜欢这旋律。我的朋友们大多跟我一样的想法,但是若在忍受与尝试改变之间选择,大家都选择忍受。
这些年励志书卖得很火,它们总是被摆在书店最醒目的位置,价格很昂贵从来不打折,买的人很多翻看的人很少。那些书上说:“告诉自己,你是最好的,你能行”。因此我和颜悦色,温文尔雅,不轻信陌生人,也没有不良嗜好,无论是不爽还是痛苦,都坚强地忍耐过去。二十年前我可以为了一个棉花糖而不顾一切,但是现在我不能这么干,即使有人在我脸上拉屎而我手里刚好有一把砍刀,我也得通过合法手段去解决这个事情,我必须得活得好,青春流逝,我得守住现在拥有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等着机会来临以便出人头地。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哭了。”你曾经这样对我说。
你是对的。
前几天,我遇见了朵娅。她的容貌和从前一样娇丽,我注意到她的连衣裙要花去我半年的薪水,只可惜并不衬她的气质;我注意到她黑色的高跟鞋全世界也没有几双,却没有那双我送她的廉价红色凉鞋好看;我注意到她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我还看见她垂下长发遮掩脸颊上的淤青。
她走到我面前,礼貌地问我现在过得怎样。我说,我跟从前一样,你呢。我挺好的,她说。我想她也跟从前一样,徒生一张天使面容,私下里邋遢得很。我抬起手,轻轻拂去她发丝上沾到的碎屑,就像多年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自然。你看你,还跟以前一样,手不知道抓了什么就去抓头,沾到些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竟然也嫁出去了。我说。她听过后笑了笑,笑得非常美,然后转身离去,步伐优雅。是的,她就是这样,从来不暴露自己的痛苦。离开深爱她的穷人,嫁给殴打她的富人,但是只要她坚信挨打比没出息地活着要幸福,我也没有什么好说。
半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憔悴而沙哑,她只说了一句话: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就是跟你在一起的几年。
亚瑟死了。
我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他的未婚妻相貌和我很相似。
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我想起很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你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你用拳头解决不讲道理的人,你总向着我,你从来不生气,你最会的就是在练习本上画一只难看的小鸭,然后说这就是我,我喜欢棉花糖,你说你也喜欢,你的牙齿很白,你的胡子很硬。你经常说我太小什么都不懂,我很生气,但是我想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从那个时候就爱上了你,而你对此不以为意,还评价是“小丫头片子的疯话”。我不止一次地发誓以后要做跟你一样的人,可是,我还是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阳台上有一个跟我一样高的柜子,柜子深处有一个铁盒,从前它用来盛放棉花糖,现在它落满灰尘,那些灰尘跟我的记忆一样陈旧,盒子里面有一个打火机,一枝钢笔,一把剃须刀,几把钥匙,还有一个沾满血迹的笔记本。那些东西曾经都是属于你的。笔记本纪录的是一些杂事,我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几张模糊的画。你并不精通绘画,笔法却别有生动之处。画面上是一个高个子和一个矮个子,高个子有胡须,应该是你,矮个子拿着棉花糖,看来是我。他们在骄阳下歪七扭八地走着,高个子一旁写着:“我”,矮个子一旁写着:“我老婆”。
“我老婆”。离别时年幼的我带走了你的笔记本,那时侯我还不认得“我老婆”这几个字。
当我们分别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那时候我的年纪很小,哭起来就不会停。你抚摸我的头,把血也沾在我脸上,你说傻丫头别哭,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忘掉,遇到一个和我一样帅的男子,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我只希望你能马上好起来,可以和从前一样把我举过头顶,用胡子扎我的脸,笑着,说永远不会离开我。可是你皱着眉头,躺在那里似乎永远也不会再起来,最后,你看着我说:你现在年纪太小,等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就不会哭了。
我失去了嫁给你的机会。后来我爱过许多人,拉过的手后来又放开,许过的誓言后来又反悔,谎言和痛苦积累得太多就不再敢付出。我承认我很痛苦,我爱朵娅,我也爱亚瑟,在他们离开我的时候我没有拉住他们的手,我以为这个世界没有永远,我以为长大了以后就不存在忠诚,直到我有勇气再次打开铁盒。
现在我跟你一样大了。自从你离开我的那天,还一次没有哭得像现在这样厉害。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