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古代】玉笛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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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年腊月初八，照往年的习惯，这天大唐全境人们不论男女老少，都应当喝上一碗热气腾腾，香甜软糯的腊八粥，犒劳一年的辛苦。
往年甄王府中也是这般，而今年景况却大不相同。
李毓随母亲及小弟李敏一同行进在偌大的皇城中，这是他头一回来到皇城，却未想竟是得益于父亲的死——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造反，甄王琬受制任征讨元帅，高仙芝为副，谁知屯兵不过几日，王薨。
甄王琬素有贤名，一时远近皆哀叹天妒英才。明皇追封其为靖恭太子，并怜悯甄王荫下孤子，召未及弱冠之年的两位皇孙前来宫中读书。
十七岁的李毓便是其中之一。虽说还处于为父亲守孝的时日，但见当朝天子毕竟不可与平日相同，李毓身着素色公服，身形挺拔修长，稚气未脱的脸上眉头微蹙，似是故作严肃。好在李毓样貌俊俏，才不至于十分格格不入。
在殿外等了些许时候，母子一行终于可以进入大殿朝见天子，李毓的心因紧张与好奇不止地跳动起来。
家中离长安稍远，父亲回来长安时日本就不多，更何况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子，上面还有几位兄长，如何也轮不到他跟着来这繁华之都，更不用说朝见天子了。
然而，当李毓进入殿中时，眼前之景却足以令他大跌眼镜——与他不过十几步奢华精致的龙椅之上，坐着的不过是一位须发皆白，垂垂老矣的老者罢了。若不是他身着赤黄袍衫，眉眼中还留有些许威仪，李毓险些将他认作一位街巷时常可遇的普通老叟。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便是当今圣上，他的祖父。
而李毓行礼之时，脑中也闪过数件家中乡民议论纷纷之事：当朝宰相杨国忠全然依靠族妹受宠才得以平步青云，杨氏一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贵妃实乃一代妖姬，与夏之妺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相较有过之无不及。
皇上与母亲寒暄了几句，便让母子一行退下歇息了。李毓带着幼弟李奂在宫中转了转，只觉此地宫室实在宽敞奢美之至，却生出一股无依无靠的悲凉之感。
翌日一早，李毓便来到弘文馆。此处不愧为天下学子渴慕之处，数位当朝大儒在此讲学，听经一日，如沐春风。
弘文馆的学生中除他之外还有几位皇子皇孙，以及几位朝中重臣之子。出身相仿，性情温和友善的李毓立刻融入了其中。
而学生中有一位与其他人皆格格不入，却十足令他注目——那是一位羸弱清秀的少年，朱唇白肤，若不是身上甚显宽大的圆领袍，几乎让人错认为俊俏的姑娘。
身旁的一位皇孙看出他的疑惑，同他解释道：“那是我大哥的陪读，叫甚么杨适……杨家的远房小侄儿。”
李毓看书时，总是不经意间便把目光投在了那少年身上——他只是翻着书看着，几乎从不与他人谈笑风生。或许是出身不够尊贵，靠着家中女眷；亦或是性情孤高，那杨家的少年不仅被孤立了出来，还时常受到其他人的嘲弄。
一位顽劣的皇子只唤他是“武皇面首”，讥笑他男生女相，怪不得无人愿意同他交往，并且时常联合其他几位皇子朝他字上泼墨，亦或是泼至他喜好穿的素衣。
有一回杨适却是终究面露愠色，向那为首的纨绔吼道：“你闹够了没？”
对面全然怔住了——他们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文弱的少年竟然还有些底气。
杨适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君子周而不党，小人党而不周。看样子这小人你们可是当定了。”
“你小子……”一位皇子气急败坏，抄起袖子便要挥舞拳头，还好此时李毓及时制止。
“罢了罢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所幸对方给了他一个面子，朝杨适丢下一句狠话便走了出去。
这日结课后，李毓与杨适整理得最是缓慢——李毓向来如此，可这日杨适确也像是故意拖慢动作等着他似的。
“……多谢殿下。”杨适兀自冒出一句话。
“不必言谢，本心而已。”李毓回答他，“他们也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
“太子贤良，名满天下。”杨适说道，“可惜天妒英才。节哀。”
“世事难料。”李毓垂下头，似乎想起了故去的父亲，“惟愿番乱平息，江山永定。”
“先父逝时我也曾以泪洗面，可人死不能复生，只立了誓光宗耀祖。”杨适安慰他，“拟至金榜题名时再告知泉下老父，他定然甚是欣慰。”
说到这里，杨适突然顿了顿，自嘲道：“然而资质愚钝，读经至十八岁仍一无所获。”
“这么一说，杨公子倒还比我长上一岁。”李毓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杨适至多十七岁上下，“失了长幼之礼，甚是惭愧。”
“我不过一介草民，承蒙贵妃娘娘厚爱才得以入弘文馆学儒术，殿下何必拘礼。”杨适笑了笑，“殿下若是愿意，照民间的习惯，唤在下阿适也可。”
还未等李毓回答，两人已然走至皇城门口，杨适朝李毓行了拱手礼：“某先行归家，与殿下就此别过。”
“明日再会。”李毓同他道别之后，看着风吹起他素色袍衫的衣袂，心中却不止地想喊出一个名字——他动了动唇，无声地唤着：阿适，阿适。
杨适似乎生来便是注定与李毓成为知音——接下来的时日，两人发现他们之间充满共同之处：立志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喜青莲诗，以为飘飘然似有仙气。
两人一个能言能断，一个谦恭善思，好似能工巧匠所做的卯榫，拼接到一起天衣无缝。
随着长安日渐寒冷，宫女和内侍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宫中一时人潮涌动，尽是忙于置办清洁装饰的宫人。
大唐子民们最为期待的时日——元日就要来了。
承蒙圣恩，李毓一家幸得来宫中过年。
小弟李敏此前被选入了傩舞时扮作伥子的百二十名男童之一，这些日子辛勤练习，除夕之夜终可学成登台。
李毓来到宫中时，夜色已然笼罩大地。大明宫中到处是喜庆的宫灯，红橘色的灯光将整座皇宫照得宛如白昼。
拜见过身着冕服，盛装出席的明皇，李毓在等待观看傩舞的群臣中仔细搜寻着，终于和一双明亮的眼眸相对。那清亮眼眸的主人是一位朝服盛装打扮，清秀非常的少年。
两人相视一笑，朝对方走去。寒暄过后，杨适先感叹道：“适能有幸来大明宫度除夕守岁，实乃三生有幸。”
“我又何尝不是呢？”李毓说，“实不相瞒，这是我第一回来长安。不愧是天子脚下，真是热闹。”
“真巧，我也是今年立春才来。”杨适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是在洛阳长大的。”
“东都？那可是个好地方。我一直很希望去。只可惜现今为安氏叛军所陷。”李毓似乎是想到自己贵为皇孙，竟哪里都没去过，如井底之蛙，“从前父王出远门，都是几位兄长跟着，我行靠后，母亲不允。”
“殿下还年轻，来了长安，待到番叛平定，去东都可要便利得多了。”杨适话音刚落，熙攘的人群中一片骚动，鼓声阵阵，一群头戴狰狞面具的孩童上了场，装作伥鬼，为祸民间。
李毓自然认不出哪个是李敏，只笑着说：“家弟也在其中，我自然要捧个场子。”
而后，戴着另一样面具的傩神也上场了，只见他拿着施过法的武器，神气活现地转了几圈，像是在跳胡旋舞；而后，又舞起了剑，却不像公孙大娘那般灵动，满是诡异风采。他将剑锋对准伥子们，他们便如临大敌，惊恐万分，一哄而散。
同时，内侍们奉上斟好的屠苏酒，喝下一杯，才算真正驱除灾祸。
舞毕，有太监念着岁岁大同的祝辞：“傩神驱鬼，护我臣民；避灾逐疫，天佑大唐——”
此时小弟也回来了，缠住兄长问他方才跳得好不好，却又喋喋不休地念着，让李毓根本无法插话，只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一旁的杨适笑着说：“我与殿下都看了，小殿下即使在群童中也是最出彩的，将来必定出人头地。”
“真的么？我就知道还是阿适最好！坏哥哥！”李敏说着又缠住了杨适，直到他将自己抱了起来，才止住了呢喃。
宫宴早已设好，富丽堂皇的正殿中，威严神武的明皇早已正襟危坐，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皆位列两旁。
内侍带领李毓来到他座上，列于皇子皇孙之中。坐下之后，却望见杨适坐于他正对处。两人相视一笑。
皇室家宴，自然不同一般。海内佳肴，山珍海味，尽数摆于座前。腰肢曼妙的胡族舞姬，歌声整齐婉转的伶人琴师，给这场盛宴增添了更为丰富的观感。
然而，这一切自然解不开礼教的束缚。相对于李毓这般年纪的少年，长时间正襟危坐也是疲惫不堪，还要不时敬酒祝辞……
李毓等不及想挣脱这一切，这时，对面的杨适也有这般困扰，他朝李毓对了对口型：“殿下想出去走走么？”
李毓点点头，两人借口出恭走出殿外。外边的气氛虽是冷落了许多，但李毓至少可以长吁一口气。
“佳肴虽好，时间长了却甚是不自在。”杨适笑着说，“此前我于宫中觅得一宝地，请殿下随我来看。”
李毓跟随杨适循着烛火走着，时而有手呈蔬果菜肴的宫人疾步走过。往前走着，人却是愈来愈稀疏。终于，到了凌烟阁旁，杨适停下了脚步。
“此处甚是僻静，”杨适说，”今日除夕，在下不才，却也准备了一首笛曲，为殿下恭贺新禧。”
李毓这才发现，原来从方才起，杨适手中就握着一只精巧的玉笛。他拿起玉笛，闭上双眼，忘我地吹奏起来。
玉笛悠扬，在这片偌大而寂静的宫隅中，响彻夜空。而这首曲子，是李毓从未听过的，与一切古曲，宫乐皆不尽相同。曲乐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激荡高亢，曲毕，李毓不禁连声称赞：“未曾料想，原来杨公子也是一位天赋异禀的乐师。毓于音律一向不甚通晓，不知此曲名为……？”
“此曲是先父自作。家父生前精通音律，见我于笛乐稍有天资，便将此曲传与我，唤作《再相逢》。”
分离之时，凄凉婉转，思绪万千，终究重逢，喜笑颜开。难怪此调时而低沉，时而高昂。
“家父还作了好多曲子，若是殿下不厌烦于我，日后我次第为殿下奏来。”杨适笑道，“当下，若是我们再不回去，该被怀疑了。”
李毓自小不善宫商，只依稀记得一些脍炙人口的俗曲，至于雅乐，一向无从领会。而奇特的是，这回他却牢牢记下了《再相逢》的曲调。连同那只玉笛，故事，吹奏的清秀少年……
正如此刻，杨适修长的身影走在他眼前，他竟不自觉直盯住他的形貌，想要铭刻心中，仿佛下一刻他便要消失一般。
倘若杨适是女儿身，他定要娶她过门。
只可惜他不是。
天宝十五年之于大唐，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正月初一，安禄山便于洛阳称帝，狼子野心可昭。
自去年十二月斩封常清，高仙芝后，正月，明皇召出病废家中的哥舒翰坚守潼关；又有郭子仪，李光弼等部鏖战燕军于河间。朝中将领几乎倾巢而出，只为将长安拒于叛军之外。
潼关坚如铁壁，燕军节节败退，士气低沉，眼看很快便可收复河山，重振大唐雄风。
六月，明皇逼迫哥舒翰出关进攻，大败，潼关失守。战况急转直下。
潼关沦陷后，长安城人心惶惶，民众纷纷收拾家什，打算逃离此地。宫中也是一片混乱，就算是在弘文馆中，前来读书的儒生也少了大半。
“我听闻朝中士气一片低落，百官上朝者不过几人，其他则非降即逃。”杨适神情严肃，“只怕是长安也撑不了几日了。”
李毓叹了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失去了潼关天险，长安于叛军唾手可得。
“陛下今早颁布制书，说要亲讨叛贼！”一位学生突然大声喊道，“天子亲征，势必将安氏小儿一举粉碎！”
馆中一下热闹起来，皇帝肯身先士卒，令这些处于青春年华的少年热血沸腾，他们不断高呼着：“大唐万岁！大唐万岁！”
只有杨适和李毓并无所动，杨适甚至苦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我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恐怕只是瞒天过海的权宜之计。”
李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傍晚时分，李毓与杨适走出弘文馆，却看见身披甲胄的禁军浩浩荡荡向宫城行进。
“禁军尽数前往宫城，此事有变。”杨适说，“殿下，今夜须留心宫中动静。”
“公子亦是。”李毓也皱了皱眉，感觉事情不妙。
是夜，李毓秉烛夜读。上月母亲带着李敏南下荆州娘家。空荡荡的厢房令他突然生出一丝恐惧。
“殿下，”门外突然有内侍唤他，“陛下决意暂离长安，请殿下尽快整理行装，子时到延秋门前。”
果然如他们所料，长安即将成为一座空城。李毓来到延秋门外，各位皇子皇孙，后宫妃嫔，宫人内侍早已到达，只等明皇出来。李毓在人群中到处搜寻着，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殿下！”对方却抢先喊了他的名字，“殿下，我听闻陛下决定往蜀中避难。”
“可怜这长安城，将要沦为叛贼之地。”李毓叹了一口气。
明皇终于姗姗来迟。虽说是前去逃难，但到底是皇家列队，豪华的马车，华美的步障，却有着与之格格不入的，愁容满面的行人。
逃难队伍中一片哭诉哀嚎，士气极度低落，昔日的盛唐还历历在目，而今却落得山河破碎。
这天夜里子时，逃难队伍驻扎休息，却忽然有人行色匆匆来报，后方有人马追逐，不知是否为叛军。明皇听后大惊失色，急忙下令速速启程。
李毓同杨适一道骑马跟在队伍中，走出几里路后，杨适突然面如土色：“糟了，我忘了拿我的玉笛。”
说完便作势要返程，却被身边的一位皇子拦了下来：“你要回去寻死么？一把笛子而已，待到山河光复，再买十把便是了。”
杨适摇摇头：“家父遗物，不可丢弃。我要回去取，你们先行吧。”
“我随杨公子一道去，有个照应。”李毓说道，“我们取了便加速赶回。”
“多谢殿下！”杨适感激地朝李毓行了个礼，两人勒马返程。
快马加鞭地行至方才休憩之地，许多处点燃的篝火也未来得及熄灭，可见逃离之急切。杨适总算取了那玉笛，仔细擦拭后小心翼翼地存放起来。两人正欲返程追上，却听得远方传来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与高升呼吼的番语。
是追赶而来的叛军？！
两人即刻上马，用力抽着马身催它前进，后方人马愈来愈逼近，两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杨适的马却突然中了方才唐军所设下的绊马索，一匹高头大马应声倒地，而马身上的杨适也重重栽倒，嘴角溢出鲜血，无法起身。
李毓急忙将杨适置于自己马上，让他倚靠着自己。又想到因赶路未给他做些即使处理，只好不住地在他耳边说道：“再撑一会，就快到了！”
“多谢殿下……”杨适面色苍白，甚是虚弱，“殿下载着我，恐怕有遭贼人追及之忧，殿下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适罪不容诛……”
“我定能将我们二人全数带回行营之中！”李毓安慰他，又用力抽了抽马身。
“殿下，若是……若是适不幸无法见得大唐光复之日，请殿下定要于我祭时相告知。”杨适艰难地说着话，似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殿下，殿下……适能与你相识，三生有幸……”
“我们定会回去的！”李毓安慰他。杨适毫无生气地靠在他的身上，瘦削身体上的骨头抵得他有些难受，“再撑一些时候，阿适，很快便到了……”
听见“阿适”二字，杨适强撑着笑了笑，虽说头一回见面他便叫李毓莫要见外，然而他却一向很是拘谨，只是唤他“杨公子”。
“殿下……”杨适将头倚靠在李毓肩上，伸出手轻轻抚上李毓的脸颊，想要牢牢记住他的模样。
李毓感到自己的面颊微微泛红，心也悸动起来，握紧马鞭的手用力得渗出了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由夜色深深行至晨曦初现，终于瞧见了前方威严整齐的步列。
李毓将杨适交予随行御医检查过后，匮于药材与医具，只得简单清洗包扎了伤口，好生休养。
接下来的两日里，李毓对杨适可算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仿佛照看亲密无间的爱人——又或是，他们早已心照不宣。
李毓在行至咸阳县时，在县内到处奔波，方才买到药材。他为杨适煮好汤药，小心翼翼地吹凉，方才喂给杨适。而杨适探出脑袋喝药，嘴却不小心碰着了李毓握着汤匙的手。
一股酥麻之感顿时涌上李毓的身体，他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收回了手，面色涨得通红，想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杨适只是笑着看着他的窘迫模样，问道：“殿下，怎么了？”
“没，没怎么，臂筋忽地抽了一下。”李毓揉了揉右肩，继续给杨适喂药。这次，他的眼神却一直闪躲着杨适，不曾看他一眼。
杨适有时会吹奏他那支视若生命的玉笛，笛声悠扬，思绪万千。众人每望向东方长安的方向，总是垂泪叹息。
十五日，行至一驿站歇息，询问后方得知唤作马嵬驿。此时杨适虽仍虚弱，但好在日渐恢复。
早晨李毓照常喂完汤药，正欲离去，却被杨适一把拉住。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言语间也带了些哽咽：“殿下，今夜陪我过夜可好？我昨晚梦见不祥之兆，甚是不安……”
李毓叹了一口气，安慰他说：“好。别多虑了，天子在此，怎会有不祥之兆。”
午时过了，因物资匮乏，所有人都还未进食。禁军兵士早已饥肠辘辘。天气闷热，更使人丧失元神，昏昏欲睡。李毓与杨适一同躺卧歇息着，此时静谧的行营突然骚动起来，剑锋出鞘之声划破天际，紧接着是兵卒们的高喊：“杨国忠与胡人谋反！”
接着又有侍女的尖叫声传来，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
李毓也被吵醒，他见杨适面色煞白，握紧他的手以示安慰，内心却也甚是不安。他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驿馆外早已是一片狼藉，他终于向一位兵卒了解到了情况：杨国忠谋反，他们将他诛杀，将其首级悬于驿西门示众。
驿中一片混乱，直至申时，事态已然十分严峻，杨国忠之子杨暄，韩国夫人，秦国夫人，甚至连明皇挚爱的杨贵妃也被请愿赐死。
李毓慌了神，立刻回到驿馆中，让杨适即刻逃走，而杨适却说，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阿适，你听我一言，”李毓语重心长地说，“若你活着，你我便可再相见。彼时叛乱已平，长安中兴。我们还可一同去东都——你忘了么？”
“殿下，殿下……”杨适红了眼眶，哽咽着说，“只愿此劫过后，你我不曾相忘……殿下，此去路途颠簸，我将玉笛暂交于你保管，他日重逢再还，可好？”
李毓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笛。
然而，正当李毓打算送杨适离开之时，一群身披甲胄的军士却神情严肃地走了进来，令李毓一惊。他立刻让杨适躲藏起来。
“殿下，可知您那位好友杨公子现在何处？”来人领头的便是龙武将军陈玄礼，他皱着眉问李毓。
“不知晓，早晨他说去买药便出去了，目前还未回来。”李毓冷静地回答。
“当真？”陈玄礼作势要往馆内走去，配剑却碰着了李毓，恰好抖落了临时藏于袖中的玉笛。李毓急忙拾起玉笛，小心擦拭，所幸并未破损。
“这不是杨公子最为珍视之物么？为何在殿下手中？”陈玄礼问道，“我听闻，睹物思人，杨公子若不是有所苦衷，不得不颠簸逃难，怎会将这命根子一般的宝物给予他人——”
“将军究竟想知道些什么？”李毓面色一沉，知道眼前之人并非善类。
“杨国忠谋反，实属大逆不道，按唐律所定，罪诛九族。”陈玄礼说话针针见血，“只要殿下愿意将杨公子的行踪告知与我，将杨氏一门全部灭亡，平息军士之怒，殿下的性命安全即可保证。否则，罪及藏匿罪犯，我也帮不了殿下。”
“你……”李毓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谁知此时，馆中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将军，我在这里。我贪生怕死，只好求殿下助我逃匿，与殿下无关。”
来人正是杨适，他面色苍白，身体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好！真是一段兄弟情深的佳话。”陈玄礼笑道，“那我便遂了杨公子的愿，殿下请留于此地，公子随末将来。”
杨适跟在陈玄礼身后，明知此去不可再回，依然神态自若，仿佛视死如归。走出驿馆之时，却忽然回头望了李毓一眼。
杨适在笑，也哭红了眼眶。
他动了动唇，无声地说：“殿下，往后多珍重。”
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直消失在他眼中。眼中的泪水从夺眶而出一直流到干涸。
后来，太子即位，尊明皇为太上皇。再后来，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力挽狂澜，重创安史叛军。
然而，一直到七年后，扰乱方才平息。此间，李毓为避灾回到南方外祖父家中与母亲兄弟重聚。
劫后的大唐，看起来似是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实则已有衰微之势。
后来，李毓在礼部任职，娶妻生子，一辈子过得倒是平淡却安宁，再没有年少时时局的风云涌动。
他还学会了许多笛曲，闲暇之余便奏上一曲。最为拿手之作，是一首风格多变，时而委婉时而高亢的曲子，唤作《再相逢》。李毓演奏的乐器也甚是考究，几乎只用伴随一生的一支玉笛。
家人不知玉笛来历，只知这对李毓而言是如性命一般宝贵之物。
李毓甚是长寿，竟活到了耄耋之年。八十大寿这天，举家欢庆。子孙后辈，远近亲戚纷至沓来。作为寿星，李毓盛装出席，却在用晚膳时听到了熟悉的旋律：歌舞表演的配乐，竟请了伶人演奏《再相逢》。
李毓不禁拿出玉笛，忘我地亲自演奏起来。乐师与舞姬听见了，停下动作；满座宾客听见了，正襟危坐——全场鸦雀无声，徒留悠扬的笛声。
曲毕，全场掌声雷动，大声叫好。
而李翁奏完一曲后，却兀自低头垂泪，哽咽非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古代】玉笛赋
